本因見路達得手後並不脫身,已知廟外更有重重圍堵,押著崔應元走出門去。崔應元舉起手中令牌,顫聲道:“大家住手!兄弟們都退到山下去罷。”
眾官兵聽令,便即列隊而去。行軍之時,除去馬蹄踢踏之聲更無半點喧嘩,轉眼間已然下得山去,稱得上軍紀嚴明,料來必是軍中精銳之師。
路達心道:官兵已成甕中捉鱉之勢,將此地圍了個水泄不通,加之人多勢眾、訓練有素,若非本因擒住崔應元,縱使眾人盡皆身負武功,真要拚殺起來恐怕仍是凶多吉少。
本因走回院內,向眾人道:“官兵已向南退去,他們長官被擒,絕不會善罷甘休,恐怕仍舊在山下把守要道。依老衲愚見,眾英雄盡可北進嵩山,散入深林之中,翻山越嶺而走,官府勢難追擊。”眾人齊聲稱是。
本因又道:“阿彌陀佛。大夥行動之時最好避開官兵,也可少造殺孽。”
群豪中不乏心高氣傲之人,自恃武藝甚高,不願和眾人一道灰溜溜地北上撤退,心下早已盤算好獨自循原路而返,心想若遇阻攔那便神擋殺神、佛擋殺佛,本因此言既出,也不便再向南下山。
過不多時,院中群豪已漸漸散去,眾人死裡逃生,全無上山時的豪情壯志,隻覺得興致索然,皆默默無語。路達走在人群末尾,久久不見李銅梁與本因跟上,想到李銅梁傷重,怕有不測,又折返回去查看。剛到廟外,聽得廟中一人道:“老……老英雄,眾位大俠此時想必已經走脫了吧,他們的樣貌我可一個都沒看清,您這就放小的離去吧。”
本因道:“不錯,檀越便去吧。”
路達心想這老和尚行事怎地如此荒唐,躍進院內道:“不可!大師,怎能放他離去。”那崔應元想不到如此輕易便即獲釋,一怔之下又給路達擋住去路,急道:“此地哪輪得到你來聒噪?”
路達拔出佩刀說道:“大師慈悲為懷,放你狗命,我卻要替天行道。”
崔應元見他亮出武器,大驚道:“你是誰的部屬,見到本指揮使還不下跪?”
路達怒道:“誰是那勞什子的鷹犬走狗?”說著提刀便砍。
崔應元見路達一刀橫劈過來,拔刀待要架開,卻見得刀勢向下一帶,已將他左腿劃傷。那日與趙金臣交手過後,路達已明白自己刀法實不足以與高手一較短長,潛心思忖所學劍技。其中擊、刺之術固然威力大減,劈、斬、抽、截等招式卻仍可以刀而使,且不依尋常刀路,更具迷惑性。
路達見劍法奏效,心下大定,以青天墜長星的輕功遊走在崔應元身側,左削一招,右劃一刀,每次出手必定在崔應元身上留下一條傷痕,鬥得半晌功夫,這中嶽廟中還未響起半聲兵器相交之聲,崔應元身上已東一斑西一點全是血跡。
崔應元所受雖然都是皮肉之傷,然而全身處處傷口隱隱作痛,血也終究有一刻要流盡。他刀口舔血半生,哪裡打過這般窩囊的架,心一橫,對路達攻勢不擋不避,隻管以全力使出“腰斬白蛇”、“力劈華山”這樣大開大闔的招式,縱使不能劈中路達,只要雙刀相交,也可借機擊飛路達武器。
路達見他如此發狠搏命,心中慌張,攻勢稍緩,便給逼得步步後退。
忽聽得本因道:“少俠,須知刀劍的分別不在你手,卻在心中,棄了劍招,方能使劍。”本因見他劍意凌厲,卻總不得其門而入,出手時好似湍急的河流給堤壩攔腰截斷,所過者隻余涓涓細流,便即出言提點。這番話崔應元聽在耳中隻覺得雲山霧罩,路達心念電轉,已知意之所指。
路家劍磅礴霸道到了極致,每一招都務求窮盡所有變化,直使到山窮水盡之處。而路達自江寧府棄劍以來,與人動手過招無不被手中這口刀所製,便如酒鬼身居酒肆而不得飲,賭徒身居櫃坊而不得博,沒有半招使得痛快,手中每一式劍法都好似被攔腰折斷。
本因這番話便好似在堤邊又引了一條水路,鬱積的劍意洶湧而至,已衝出一條新的道路。路達心中登時一片清明:“這招“酒闌悲風”用刀使不盡,卻又何必使盡?”順勢便將刀拖到崔應元右側空門,“這招“馮夷伐鼓”刀尖刺不出去,卻又何必用刀?”心思到處,左手捏一個劍訣,已然點中崔應元胸膛。
崔應元見路達突然武功大進,已知逃生無望,給他一擊點倒,更加心灰意冷,對路達後招居然不避不格,束手赴死。
路達正要下殺手,卻見一個事物斜刺裡飛來,急忙提刀格擋。只聽得“啪”的一聲,一串佛珠崩裂開來,撒落一地。
崔應元見此情景,踢起一把沙土直擊路達面門,便即搶出院門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