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上只有一種英雄主義,那就是看清生活的真相後依然熱愛生活。
五十年前,H國北部,薊州。
俗話說:人間四月芳菲盡,山寺桃花始盛開。早春的雁山裡是一副料峭的景象:粘稠的雲霧緩緩在岫岩中流淌,抽條的白樺、臭冷杉、柿子樹、野核桃枝丫上凝結著亮晶晶的白霜,松鼠、猴子之類的小獸在林間打鬧嬉戲,偶有烏拉鳥一兩聲清亮叫聲,經過山谷悠悠蕩去,更顯的山中靜謐安詳。
“叮鈴……叮鈴……叮鈴,駕……駕……喔……喔……籲……”
一陣陣驢鈴聲打破了山中平靜。狹窄陡峭山路中,緩緩走著一隊看上去非常怪異的考察隊:前面七頭驢馱著身著工作服、手拿望眼鏡、測距儀、羅盤的地質工作人員,他們個個沉默寡言,神情緊張地東張西望。而後面五頭驢除了三頭驢馱輜重外,兩頭瘦不拉幾的黑驢上竟然坐著一個道士和一個和尚。道士身穿法袍,和尚外披袈裟;道士揮著桃木劍,和尚緊握降魔杵。一僧一道互不理睬,卻都如臨大敵警覺四顧,仿佛林間隨時有什麽邪祟之物突然蹦出來。
考察隊人馬每過一個山頭便停下焚香燒裱,道畫符僧唱梵,一頓操作之後殺掉一隻大公雞將雞血灑到路上。馱夫郭長生跟著這隻神秘的隊伍在雁山裡已經轉悠了快兩個月了,驢蹄上的鐵掌都快磨突了也沒人告訴他這趟的目的地是什麽地方。兩個月前,蹲在牆根下找虱子的郭長生因為家裡有一頭黑驢被考察隊有償征用,隊長是一個黑臉膛操著西北口音的漢子,大家都叫他關所長。關所長答應給郭長生等每人一百斤糧票,對他們提了三個硬性要求,第一,當好馱夫,把人與物馱好。第二,當好向導,保證把他們從山裡帶出來。三,當好啞巴,不許問任何問題。
郭長生不太喜歡看上去自以為是又有點瞧不起人的關所長。但是他們已經在山裡轉悠太長時間了,眼看工期就到了,這幫不像考察隊又不像盜墓賊的人還沒有結錢的意思。
“叔,開春嘞,地裡麥子等著灌嘞”,夜裡休息的時候侄子二娃湊過來讓他拿主意。
“二哥,眼瞅就要進人頭溝嘞,咱還走不走?”同行的老趙也表達了自己的擔憂。
老趙嘴裡的人頭溝是山脈深處一條鮮有人跡的深谷,老年間的采參人“黃大耗子”曾在這裡挖出上百顆骷髏頭,每顆骷髏頭上都長著一株肉靈芝。黃大耗子將這些肉靈芝帶回去,賣了一大筆錢,平地一聲雷陡然而富。那黃大耗子還鑲了滿嘴的金牙,從此給他逢人便講人頭溝的故事更添了幾分佐證。
“說好的事怎個會不算數,你拿我當什麽人?農民嗎?”
看到眼前的郭長生代表馱夫來跟自己要工錢,關所長合上手裡的地圖,堆滿橫肉的臉上十分不耐煩。
郭長生聽著這刺耳的話,臉瞬間沉了下來,手不自覺摸到別在腰帶裡的皮鞭上。
“你說啥我沒聽清,你再說一遍?”,郭長生上前了一步。
那關所長也不是善茬,見郭長生跟他梗脖子,細小的眼睛忽然射出一陣陰鷙的光,他也上前一把揪住郭長生的衣領,瘦小的郭長生被連根拔起。
郭長生大喊起來,二娃第一個衝上來,馱夫也都紛紛圍了上來。雙方嗓門越來越大,火藥味越來越濃,眼看就要動手。考察隊裡一個外號“秀才”的匆匆走了過來,難掩興奮地告訴關所長,到地方了!
秀才的話讓關所長笑逐顏開,
他當即消了火氣,讓秀才如約付給馱夫工錢,鼓勵大家爭取在太陽落山前到達目的地。 郭長生滿心歡喜地拿到糧票卻傻了眼,根本不是全國通用糧票,而是一個他們根本就沒聽說過的地方的糧票。
一再受騙的馱夫們再也忍不住了,他們在郭長生的帶領下,再次罷工去找關所長理論,誰知這次關所長竟從懷裡掏出了一把槍!當著郭長生的面,一槍打死了他的老黑驢。
“槍可是比糧票好使”,關所長看著一臉震驚不再抗議的馱夫們,十分滿意。
郭長生的心在滴血,滿腦子都是跟了他一輩子的老黑驢慘死的身影。對莊戶人家來說,大牲口不僅僅是春種秋收的重要幫手,更像是家人一樣的陪伴。他低著頭,用充滿血絲的眼睛怒視著這群來路愈加詭異的人,心中的黑暗如同日落後的陰影一樣在迅速生長。
考察隊果然進了人頭溝,在一處懸崖下安了營,老黑驢被殺死後,馱夫們也仿佛轉變了角色,像奴隸一樣替關所長等人扎寨、打水、生火做飯。接下來一連好幾天他們都沒動地方,和尚和道士用木頭石塊擺起了一個簡易的法台,對著峭壁不停地手舞足蹈,而關所長等人一次次向著懸崖上一個隱秘的洞口攀爬。終於有一天,他們進了山洞,郭長生看到他們從山洞中源源不斷運出很多古老的物件:瓶瓶罐罐、石人石獸、叫不出名字的兵器,大部分都是石、陶和骨頭製成,這些東西足足堆滿了半個帳篷。然而關所長等人並沒有收手的意思,郭長生從關所長與秀才隻言片語的談話裡聽出,有一個重要的、能讓人逆天改命的物件還藏在山洞裡沒有找到。
一晃又五天過去了,這天晚上郭長生與二娃去林子裡找柴做飯,二娃趁四下無人,哭喪著臉跟郭長生說道。
二娃:“叔,他們要把咱全都殺嘍!”
郭長生大吃一驚,二娃把自己昨天起夜時無意間聽到告訴了郭長生,只有那個秀才是一個什麽科研人員,但滿口說著鳥語,二娃憑著從《地道戰》、《地雷戰》、《鐵道遊擊隊》等電影中學到的詞匯判斷,秀才是個日本人。他們計劃拿到那個最重要的東西後便把所有的馱夫殺掉滅口
郭長生聽完驚出一身冷汗,他的第一反應是拉著二娃趕緊跑。倆人拚了命的狂奔半天,誰知兜兜轉轉又回到了原地!二娃哭喪著臉喊著“鬼打牆”,郭長生聽得煩心,生氣地踢了他一腳,卻不慎腳一滑,身子歪著滾到了一個土坡下,來了一個狗啃泥。
二娃急忙連滾帶爬追下去救郭長生,郭長生摔的不輕,頭昏眼花中看到遠處有人看著自己,等他稍微緩過來看清時,卻赫然發現是一個骷髏!——是一片骷髏,布滿了整個深坑!
郭長生被嚇得吱哇亂叫的二娃急忙向上逃去,誰知越慌越上不去,坑壁的浮土落下,反而讓他們摔在了骷髏堆中。
慌亂掙扎了一會兒,郭長生與二娃漸漸發現這個坑裡只是比較瘮人,似乎並沒有危險,郭長生最先冷靜下來,他想起當地的傳說,這多半就是真正的人頭溝了。
叔侄倆定了定神,開始尋找能爬出這坑的地方。畢竟歲數在這,郭長生折騰這半天,早已腰酸背痛,他跌坐著喘氣,揉著自己老腰。這時月亮升起,照的人頭溝滿目潔白,郭長生定睛看去,果然每一顆骷髏上都長著一株粉黃的肉靈芝。
郭長生被什麽閃耀的東西晃了一下,他走過去,從骷髏堆裡挑出一個鑲著滿口金牙的,剛才晃了他眼的就是這個人頭骨上的大金牙!
郭長生忽然想起了什麽。
確切的說,他是想起了故事的後半部分。
當年采參人黃大耗子靠賣肉靈芝發了家,他自己留下了一些曬幹了泡酒喝。六十大壽時大雪隆冬,他拿出肉靈芝酒散與家人品嘗。可一夜之間,黃大耗子全家就消失不見了。開春冬獵的獵戶紛紛出山,他們有人向村民講了一件詭事:有人在暴風雪中看到黃大耗子一家老小排著隊緩慢走著,無論怎麽喊都不答應。有獵戶追到近前,看到黃大耗子全家皆已凍僵,每個人頭頂上都長著一株破發而出的肉靈芝!獵戶不敢再動,眼睜睜看著黃大耗子一家消失在暴風雪中。
郭長生將這個故事給目瞪口呆的二娃講完,他將黃大耗子頭頂上的肉靈芝輕輕揪下小心藏在身上,然後還不忘將黃大耗子的頭骨好生掩埋。
“富貴險中求!”,郭長生帶著二娃回到了營地,當晚,趁人不備將肉靈芝扔進了給關所長等人做的飯菜裡。
十天后郭長生帶人回了村,在村長帶領下向派出所報告,政府相信了郭長生所說特務是誤食蘑菇致死,只是不明白什麽樣的蘑菇吃了會自己把自己埋進土裡活活把自己憋死,大家只能歸因為毒蘑菇致幻。
郭長生又二次帶人進了人頭溝,這次政府派出的真正的考察隊將懸崖之上的山洞裡做了全面細致的挖掘整理工作。“……山洞形成於新石器時代向青銅時代的過度時期,是一座帶有薩滿文化風格的神廟,供奉的神祇為文曲帝君,就是我們說的文曲星。從他的日記中看,他應該是一名腦科學家,專門研究人的意識與現實之間的關系。此次他深入中國內陸,目的是這座文曲帝君神廟中的雕像。據日本人研究,文曲帝君的雕像由隕石製成,與希臘發現的繆斯女神、埃及的托特神像以及印度發現的娑羅薩伐底來自同一塊隕石。……繆斯、托特與娑羅薩伐底分別是古希臘、古埃及與古印度神話中的靈感之神。日本人認為人類之所以能創造藝術,全部得益於隕石放射出的神秘能量。換句話說,人們常說的靈感,全拜這四塊隕石所賜……”
考察隊的話讓郭長生大部分都不明就裡,但他知道文曲帝君,知道那就是老百姓常說的文曲星,文曲星下凡到誰家,誰家子孫後代便能金榜題名。蹲在一旁抽著煙郭長生羨慕地看著那些吃著公糧能滿嘴說出誰也聽不懂的話的考古隊員,他下定決心一定要讓自己的兒子、孫子讀書,將來出人頭地,不再像他一樣窮。
考察隊在這裡呆了十幾天,卻並沒有找到正主兒、也就是文曲帝君的雕像。郭長生等人也就回了村,從此開始狠抓兒子郭斐的教育,砸鍋賣鐵送郭斐上了學。好在郭斐天資聰明,成績一直名列前茅,讓郭長生十分欣慰。他與媳婦承擔了全部農活,讓郭斐一心學習。這在那個按人頭算工分的年代無疑給了郭家巨大壓力,郭長生疲勞不堪,迅速衰老下去。郭斐十二歲那年,正好趕上大災年,郭長生一家整日在饑餓線上掙扎,郭斐渾身浮腫,早已沒了心思學習,成績一落千丈。兒子書沒念好比餓肚子更讓郭長生上火,他一直在琢磨怎麽弄點吃的,一天夜裡,他忽然想起了人頭溝黃大耗子上的那一排金牙。
猶豫好幾天后,郭長生以砍柴為名再次進山,一路踉蹌又來到了人頭溝,此時已經餓得前胸貼後脊、雙腿打顫、老眼昏花,好容易捱到四年前墜落的坑邊,他已經無法用帶來的繩子妥帖下坑,再次一跟頭摔了下去。這一次摔的不輕,郭長生躺在地上長久不能動彈,他預感自己就要餓死了,因為他的魂已經被饑餓的邪火烤成了紙灰,風一吹就要離他而去。而離去的過程是抽筋剝皮一樣的痛苦。郭長生痛得臉部扭曲,雙目欲瞎,世界馬上就要變成鍋底一樣的黑,在魂去魄散的前一刻,郭長生最後看到眼前盛放著一株粉黃粉黃的肉靈芝,強大的求生欲讓他一把將肉靈芝撕下來塞進嘴裡。
吃了肉靈芝的郭長生陷入了沉沉的昏睡,他做了一個夢,夢見自己雙腳長出了像蘿卜一樣的根,他把雙腳插進泥土裡,便能感覺饅頭米飯雞鴨魚肉化作一股濃漿從地裡順著他的根直達他的胃裡,讓他無比滿足、無比幸福。不知過了多久,郭長生醒來,發現自己依然躺在深坑裡,饑餓已經不再,而他也並沒有像黃大耗子與關所長等人那樣把自己活埋。郭長生心裡一陣阿彌陀佛,想起自己此行的目的。他站起身拿出鐵鍬正要挖去,此刻四年前的月亮又升了起來,照得人頭溝潔白如雪,一株株的肉靈芝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地裡冒出,齊刷刷向著月亮,仿佛在拜月吐納。相應的,郭長生又看到了那滿坑滿谷如摞起的大白饅頭一樣的骷髏,這些骷髏有的鑲著金牙,有的掛著金項鏈,有的旁邊遺落耳環,想來他們生前都是有身份的人。郭長生呆呆立著,看著想著,忽然跪在地上,嚎啕大哭起來。
“老天爺,俺不想當一個壞人,求你保佑俺郭家的子孫別再像俺一樣當農民咧!”
郭長生哭完對著月亮磕了三個頭,轉身爬上了人頭溝,他到底沒有做不應該做的事。就在他要離開的時候,峭壁上的山洞隱隱冒出一陣白光,郭長生爬上峭壁進了山洞,在裡面找到了光源——一塊狀如雞蛋有著七個小孔的石頭。郭長生以為是自己迷途知返誠心懺悔感動了文曲星顯靈,便恭恭敬敬地將石頭帶回了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