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家燈火,不像是元宵佳節那般披紅掛綠,重陽節的街市雖然熱鬧,卻不紛擾。人們是為了寄托對親人的哀思,即便是出門放天燈,也都是規規矩矩,井然有序。 夜市繁華,路邊攤也很多,結伴出行的人手上都拿著天燈。點燃了火,天燈在天上飄啊飄的,蔚為壯觀。
熱鬧的街市上來了幾位不速之客,一位男裝裝扮的女子,頭上扎著青巾,行在一群人的當首。一名沒有穿官服衣著華貴的中年男子緊忙迎了過來,恭敬叩首。那男裝裝扮的女子提手道:“小女子身無官職,吳大人不需多禮。”
眼前下跪的正是朝廷委派來監管楚地的最高官員,允州監護都尉吳兆榮。
吳兆榮隻是獨身前來,沒有帶侍從也沒穿官服就是為了不引起注意,聞聽此言畢恭畢敬笑道:“四娘說笑了,四娘奉太皇后和皇上之令而來,城中大小事務四娘說了算。下官,隻是從旁輔助。”
吳兆榮說話間看了韓]身後的幾位隨從,任何一個都是長史、太衝等官,雖然吳兆榮官居一品,也知道自己隻是個地方官,這位未來皇后說一句話,就能調動江南各地駐守的幾十萬軍隊,屬當權派,開罪不起。
若朝廷以武力平定楚地,可說是輕而易舉。偏偏朝廷又不想公開與江南八朝為敵,才會派女兒軍的最高統帥,未來的國母秘密前來楚地奪權。
韓]問吳兆榮道:“吳大人,楚地六軍的動向如何?”
“回四娘的話。”吳兆榮躬身恭敬道,“楚地五軍均已駐扎在城外,勇備營主帥於顯忠被殺,副將陸應行暫領帥令,已齊整完畢。四娘可否先授帥印與他,如此一來楚地兵權就盡歸監護府管轄。”
韓]點頭道:“若陸應行效忠於朝廷,今夜便可授予他帥印。那個於顯忠不識時務,死得其所,還是要防勇備營出亂子。”
“是,是。”吳兆榮嘴上應著,心中暗驚不已。看來韓]早就料到了於顯忠會死,十有八九是韓]吩咐人刺殺的於顯忠,畢竟在楚地六軍中,勇備營是楚王的嫡系,於顯忠將帥世家,對楚王忠心不二。
“四娘,不知道於顯忠將軍的家人如何安置?”吳兆榮問道。他的話意也是在試探,既然韓]派人殺了於顯忠,那麽就應該斬草除根,但於顯忠無罪行,處置於家的人就並非順理成章。
韓]道:“送些帛金,以表慰問。送多少吳大人自己來定吧。”
吳兆榮心說這韓四娘可真是個做大事的,殺了於顯忠居然還讓他去送帛金。看來這次奪權成功,楚地忠於楚王的一乾官員也要倒大霉了。
隱隱約約,前面一片空地上很熱鬧,韓]往前走了幾步,看不出個究竟,轉而問道:“吳大人,楚王的公子顯可有下落?”
吳兆榮心說問到正題上來了,他這一下午就是為了世子顯的事情而奔波,幾次險些捉到世子顯,都被世子顯的侍從拚死掩護了出去。到現在還是下落不明。
“並無下落。不過如今城門已封,城內不少官兵在尋找公子顯的下落,相信很快會有消息。”吳兆榮心悸地說,他知道如果自己辦事不力,被問罪下來恐怕跟於顯忠一個下場。
韓]的臉上露出一個諱莫如深的笑容道:“七國使節中,隻有蜀王一支公然支持公子顯,還密謀於顯忠奪楚地兵權。今日事敗,蜀王使節倉皇逃離楚地,公子顯身邊只剩下一個昏庸無能的韓第,想來鬧不出什麽名堂。夜長夢多,今夜必將公子顯拿下,
又不能驚擾允州的百姓,橫生事端。” 韓]心中對那蜀王的使節蘇逐有幾分輕蔑,若非他從中作梗試圖謀反,也不會令她找到這麽好的“勤王”借口,使得原本還搖擺不定的楚地將領甘願聽她調遣,其實所謂的亂黨隻是她調派出去的一群死士,即便殺了世子顯也可說是亂軍所為,到時朝廷再隨便封一個楚王的旁支為“假王”,調入京城,楚地從此便無楚王。
“四娘,發現公子顯的下落,就在南玄門。”吳兆榮得到屬下的稟報,匆忙轉告韓]。
“南玄門?”韓]一愣,“是何地方?”
吳兆榮解釋道:“南玄門乃是允州內城的南城門,城中最高之處,今日南玄門下百姓眾多,要下手不易。”
韓]心中感覺不妙,緊忙下令道:“吩咐所有人往南玄門去,不留活口!”
吳兆榮見韓]一臉慌張,有些不以為然,他知道世子顯身邊的侍從越來越少,如今明目張膽出現在南玄門,可說是插翅難飛。“四娘,是否將官兵也調過去?”吳兆榮問出話來,韓]已經走出老遠。
“嗚……”人群中突然發出一聲聲響,繼而痛哭聲響徹雲霄。就好像會傳染一樣,哭聲從城樓下蔓延而開。
韓]停下腳步,前面的人紛紛奔走相告:“楚王仙遊了。”
吳兆榮喘著粗氣趕到韓]的身後,隻聽到韓四娘呢喃道:“發喪了?”
幾個出去探聽消息的侍從回來稟告道:“四娘,公子顯不僅當中發喪,還明目張膽宣布繼承楚王之位。”
“好他個劉顯,造反了他。沒有朝廷的敕封,居然敢自謀王位。”吳兆榮氣急敗壞過來,“四娘,請您給下官一支兵馬,下官領兵去殺了這逆賊!”
“晚了,晚了。”韓]有些不可思議地自言自語道,“早知便在城中戒嚴,也就省去了這些麻煩。原本想兵不血刃,如今铩羽而歸。”
吳兆榮急道:“四娘,現在去還來得及,劉顯身邊可調之人甚少,形不成氣候。”
“你是想殺了劉顯,還是想殺光楚地所有的百姓!”韓]怒吼著,如同一隻咆哮的雌獅,指著滿街痛哭不已的百姓,當機立斷道,“傳我將令,將楚地六軍所有楚將官升三級,調六軍往永州、平城、韓章諸地。今夜起行!調永明軍往楚地,不得有誤!”
吳兆榮心中一凜,永明軍是朝廷在楚地西北永明城設立的一鎮兵馬,駐扎的都是平定南夏的精兵良將,有十萬人之眾。韓]如此下令就好像擺明了要在楚地開戰。
吳兆榮道:“四娘,如此大動乾戈是否有此必要?”
“誰說要動兵戈?”韓]怒視著吳兆榮,“調永明軍前來隻是暫時維系楚地的安定,吳大人,此事你可居功至偉啊!”
吳兆榮看韓]的口氣,哪裡是在讚許他,分明是在責難他。
吳兆榮一跪在地道:“下官辦事不力,請四娘責罰。”
“責罰?”韓]無奈的笑,“如果要責罰,連我也要加在一起了。百密一疏,竟然不知道楚地的重陽節夜晚如此熱鬧。那劉顯和韓第都是昏庸無能之輩,何來如此膽魄!不逃走還敢公然發喪繼位,連如今江南的形勢都看得如此透徹,背後必有高人指點。”
吳兆榮已經不知道說什麽,隻是奉勸道:“四娘息怒。”
“也罷。”韓]從懷中拿出三份詔書,從中取出當中的一份,“這三份詔書本就已經預料了楚地局勢的三種變化,沒想到最不可能成真的卻成事實。吳大人,你拿這一份詔書去,登上南玄門,代表皇帝敕封新楚王。日後……”韓]一巴掌將詔書拍在跪在地的吳兆榮的後腦杓上,“楚地的事吳大人你還要多多勞心!”
說罷帶著那一班的長史、太衝揚長而去。
吳兆榮跪在地上半天沒敢起身,半晌後監護府的謀士,吳兆榮的心腹,司馬及才過來扶起他道:“吳大人,您怎的還在這裡跪著。四娘可是留下了什麽指示?”
吳兆榮抹了一把冷汗,心悸道:“隻留下一道詔書,真是險。如果她就此事不罷手,恐怕我性命不保。”
司馬及打開吳兆榮手上的詔書,是封世子顯為楚王,但將原本楚王的管轄范圍收窄了很多,此消彼長,監護府成為楚地行政軍事的最高決策機關。
“恭喜吳大人,如願以償。”司馬及年過六十,山羊胡笑著抖了抖,對吳兆榮恭喜道。
吳兆榮心有余悸道:“真怕那韓四娘看出破綻,如果不是我陽奉陰違下令放行,那個劉顯能登的上南玄門?他剛在南玄門下露面就知道他的如意算盤,我一方面要表現痛恨劉顯這賊子,一方面還要幫他,真是令我在韓四娘面前演了一回好戲。”
司馬及陪笑道:“如果楚王倒了,世子顯不管是生是死,大人在楚地的名位也同樣不保。大人這招棄車保帥,所用的真是高。現在朝廷還要仰仗大人來挾製新楚王,斷然不敢輕易陣前換帥。”
吳兆榮得意笑道:“也要那劉顯小兒配合才成。沒想到他居然敢登南玄門,韓第這老匹夫昏庸了一輩子也高明了一回。”
司馬及皺眉道:“大人確信是那韓第的主張?”
“不是他還有誰?你以為除了韓第還有人會給他效命?”吳兆榮瞪了司馬及一眼,“如今的楚王連個公侯都比不上,早已不是往日的光景。就看他劉顯,這個光杆楚王,無兵無將無財無人,如何當得了楚地的家!哼!”
………………
韓]帶著隨從行在熱鬧的楚地夜市街道上,燈紅錦簇中,有些意興闌珊。她自以為算無遺策,連天下間最自負最負盛名的陳少相也將整個南夏輸給了她,而今卻在小小的楚地吃了啞巴虧,連對手是誰都不知道。
韓]身旁同樣做女兒裝的一名長史寬解道:“四娘,您也不用太介懷。而今楚地的實權已經落在朝廷之手,劉顯也隻不過是名義上的楚王,我們此行的目的已經達到。”
韓]喃喃道:“我記得他曾寫過一首詩,其中有兩句是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而今楚地的形勢便是如此,一日楚王還在,楚地的百姓就不會甘心臣服於漢室朝廷,一地的禍患就不能根除。”
那名女長史訕訕一笑道:“四娘,事情已經發生,來日方長,劉顯也未必能在楚王位上呆很久。今日是重陽節,楚地百姓有放天燈的習俗,您何不也放一個,聽說在天燈上許下心願,很靈驗。”
“嗯。”韓]心不在焉地應了一聲。
旁邊傳來一個小女孩嬌脆的叫賣聲道:“賣天燈咯,賣天燈咯。十文錢一個,附送祝福。”那女孩手裡拿著一個天燈, 歡快地叫喊著。韓]第一眼看到她就很親切,招招手,小女孩蹦蹦跳跳到了她面前。
“這位公子,你是要買天燈?我們的天燈手藝可好了,如果你對親人有什麽祝福,還可以叫我義父給你寫上去,他的字可好了,不管是人是鬼隻要識字的都能看得懂。”
旁邊的女長史道:“寫字都是給人看的,還有給鬼看的嗎?”
“當然嘍!”小女孩撅著嘴道,“如果親人不幸去世了,就會到陰曹地府去,寫的字當然就是給鬼看的了。如果你的親人不識字也不要緊,下面也有那些牛頭啊,馬面的,你的親人不識字牛頭馬面會讀給他們聽的。”
韓]將小女孩手上的天燈拿在手上,把玩了一會,覺得很精致,那女孩說的又挺有趣,不禁笑道:“那好,我就買一個,就買你這個好了。”
“不行。”女孩將天燈奪回去道,“這個是義父做給我的,晚上賣完了天燈,還要拿這個天燈去放呢。要買天燈的話往前走幾步,我們的攤子就在那邊。”
韓]隨著小女孩走了幾步路,當她看到小攤子面前那個正在低下頭寫字,一臉自然樸實笑容的臉。驀然間駐足,愣在當場。
“義父,義父,我們又多了一筆生意了。是小易找來的。”小易興高采烈跑到攤子旁。
“這位公子,你可是要買……”當那男子抬起頭,四目交投,原本帶著幾分笑容的臉上變得僵直,一句話噎了回去。
“啪!”手中的筆落在案台上。將原本白淨的紙上染上了一片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