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朗西斯飛身上台,扶住了搖搖欲墜的羽依,轉頭對台下的家屬說:“諸位不必驚慌,巫女小姐因這段時間精力耗費過多,魂歸儀式沒有順利完成,導致兩位英勇戰士的魂魄暫時沒有歸來。等到巫女小姐恢復精力之後再進行一次魂歸儀式,諸位家屬請再找一下死者的貼身衣物,一樣可以起到指引魂魄的作用。”
說完,他不管台下村民的反應,看向特瑞絲與澤瑞等人,特瑞絲也很快明白了弗朗西斯要他們維持一下秩序,結束這場魂歸儀式的意思,便對他點了點頭。
弗朗西斯見特瑞絲明白了自己的意思,朝安等人一揮手,攔腰抱起羽依的身體,就向神居飛奔而去,他的本源魔力竟無法治愈羽依的傷痛,弗朗西斯隻得去求助那鳳凰。
其實他早該去的,有很多事情都要請教神明,但弗朗西斯和神明真實的初次會面,那自顧自的鳳凰便給弗朗西斯留下一個不太好的印象,所以他拖到今日,借著治愈羽依的同時,再與那鳳凰對峙。
“好輕啊……”弗朗西斯踏上了吉瑞特斯山的石台階,感受著懷中羽依的分量,雖然達不到她的名字中輕若羽毛的地步,但弗朗西斯也可以抱著她毫不費力的登上山巔。
“弗朗西斯……我……”吐出鮮血之後的羽依現在才緩和了過來,她迷迷糊糊中感覺到一雙手將她擁入懷中,那雙手是那麽的溫暖,就像‘星下舞’儀式中的那雙手一樣,是她一輩子隻體會過一次的溫暖。
“先別說話,羽依,我們去找那神明,凝血劑帶著身上嗎?”弗朗西斯低頭看了一眼羽依那蒼白的面容,不由得聲音放緩。
羽依點了點頭,掙扎著從懷裡掏出當初弗朗西斯給她的小瓶,弗朗西斯放緩腳步,看著羽依小心地倒出一點,塗抹在左手手心上,弗朗西斯知道羽依可能是很重視這瓶凝血劑,也不讓她多倒一些,只是說:“最近發現了新的凝血劑材料,我回去試驗一下,若是有效改日再給你送一些。”
羽依也不說話,收起小瓶後乖巧地躺在弗朗西斯懷裡,弗朗西斯見她這個樣子,提升速度默默趕路。
二人一路無語,很快就趕到了神居的正殿,弗朗西斯剛踏入正殿,就發現那鳳凰騎在神像的頭上百無聊賴地晃動雙腿,看見弗朗西斯與羽依二人後輕盈地從高處飄落。
“喲,弗朗西斯,等你好幾天了?”她笑了,仿佛周圍的空氣都活躍起來。
“莫非她早已預料到羽依會昏迷在魂歸儀式上?”弗朗西斯強行按壓出內心對那鳳凰的不滿,開口說道:“羽依她在魂歸儀式上吐血癱倒了,我的本源魔力對她沒有效果,就帶她來看看您這邊有什麽方法。”
“不,不用,弗朗西斯,我只是累著了,只要稍微休息一下……”羽依在弗朗西斯懷裡扭動了一下,似乎這樣有些難為情。
“他都這麽說了,你就乖乖聽話吧。”那鳳凰語氣平淡,單手一揮,一股不同於魔力也不同與本源魔力的能量從她的手中流出,弗朗西斯雖然不知道那是什麽但能感覺到其中蘊含著濃鬱的生命能量,順著羽依的口鼻進入到她的體內,稍有不安的羽依一下子就陷入了睡眠,蒼白的面頰也染上了一絲紅暈。
“把她放回她的寢室吧,這孩子這段時間有些太操勞了。”神明那波瀾不驚的聲音裡隱含一絲憐惜。
弗朗西斯看她是真心掛念羽依,也不好再多說什麽,轉身走向側殿。
進入側殿沒走幾步,
弗朗西斯就來到了羽依的寢室,這歷代羽依的寢室自是極為簡樸,一張木床一套桌椅一個掛有數件在不同場合下穿的巫女服,就沒有其他多余的東西了。 弗朗西斯輕輕地將羽依放到床上,給她蓋上被子,盯著她仍有幾分稚嫩的面容,想到她從小就在這種地方長大,生病時沒有人照顧,過節時沒有親朋,生來就成為了那鳳凰手中的權杖,似乎有些過於慘淡,不過相比於那些戰死的警戒隊隊員,終生勞作的村民,羽依明顯還算是幸運的……
“行了行了,把她放下就趕緊回來吧,你應該還有事情要問我吧。站在睡著的女孩子的床前,可不是什麽正經人的行徑。”神明不耐煩的聲音打斷了弗朗西斯的沉思。
“你剛剛用來治療羽依的能量,是反親節會上你從村民那裡吸收的那個?”
“沒錯。”
“之所以我無法治愈羽依,是因為她身上有經過刀刻之術的特製魔紋,我的本源魔力進不去?”
“聰明。”
“那那股極具生命氣息的能量是什麽?”
“不告訴你。”
弗朗西斯歎了口氣,此時是白天,他更能看清這鳳凰的容顏,隻覺得這鳳凰美的驚心動魄,眼波流轉之間弗朗西斯隻覺得自己的魂魄要被她吸走一般。她與上次一樣,還呈現為一個極為凝實的虛影。
“有的時候我在想,你是不是對自己的子民太殘忍了些,不管是當初對安,還是對澤瑞,還有那些在生死之間苦苦掙扎的村民們。”弗朗西斯說到,他覺得這次一定要問出一些東西。
“哦?這可不像是欺瞞者弗朗西斯應該說出的話,難道你不也是一直在欺騙著我的子民嗎?”鳳凰譏笑地盯著弗朗西斯,“當初說我害得你只剩十年壽命的事情就不說了,還告訴安我和她達成交易,治好她的風寒的代價居然是成為我研究內丹的實驗者?那破東西看一眼就明白怎麽用了;還騙全村人你和澤瑞雙雙因為幻覺而相互砍殺,我都不明白是說出這種謊言的你是白癡還是那些相信你的話的村民們是白癡了,兩個大活人被一個內丹耍了,這種謊言也能成立?剛剛還張口就來說什麽拿貼身衣物再舉行一次魂歸儀式,你知道他們的魂魄去哪了嗎?就在那裡信誓旦旦煞有介事的樣子,搞得自己好像什麽都知道一樣。”
“我……”弗朗西斯見自己的謊言竟一個個被那鳳凰戳破,一種混雜了委屈、羞愧、憤怒的感情湧上心頭,他不顧對面是什麽神祗還是高等生靈,也不顧自己平時彬彬有禮溫柔體貼的形象,脫口說道:“就算我一開始說那十年壽命的說法是為了突一時之便,可後面哪條謊言不是用來給你擦屁股的?哦,我是能告訴安她所信仰的神明僅僅是因為好玩就把她扔到幻境了沉浮三天,還是能告訴全村人年少有為的大隊長為了一個女子要設計謀殺他們村的命運之子,還有這魂歸儀式上,我能怎麽辦啊,我就告訴他們森林裡有什麽東西把你們親人的魂魄奪走了,不過也不要緊,即使不被奪走,被你們的神明大人養三年也會被她吸收?”
弗朗西斯終於停了下來,喘著氣瞪著對面的鳳凰,鳳凰也回瞪著他,一時間二人都沒有開口說話,接著,兩個人同時笑了出來。
弗朗西斯笑出來的原因是因為長時間以來,他一直背負著改變整個村子命運的重擔,終日憂心忡忡思前想後,現在面對著一隻對他的事情一清二楚的鳳凰,他終於有了一個可以吐露真心的對象,而那鳳凰笑出來的原因則是感覺弗朗西斯在她面前終於卸下了偽裝,而且自己也受夠了那種上千年了所有人都對她畢恭畢敬的感覺,面對弗朗西斯時也不用用神明的口吻與其說話。
“說不定……我們兩個,還挺像的。”那鳳凰終於止住笑聲,說到。
“可以告訴我你的名字嗎?”弗朗西斯表情認真,問。
“你是不打算把我當成神明看待了嗎?”
“不,你和我理解中的神明不一樣。”
“哦?有什麽不一樣的地方。”鳳凰的眼睛一閃一閃,有些好奇。
“在我們那邊,神明是不通人性的,而你活生生地站在我面前笑靨如花,和所謂神祗有一定區別,而且在我的理解中,鳳凰也只是一種高等生物,會生老病死的。”
“有多高等?”
“大概……立於眾生的頂點吧。”
那鳳凰似乎對弗朗西斯的回答很滿意,說道:“你聽好,我的名字是阿瑞西婭,阿瑞西婭·吉瑞特斯。”
“阿瑞西婭……”弗朗西斯記住了這個他將一輩子都不會遺忘的名字。
“那麽,我尊貴的阿瑞西婭殿下,”弗朗西斯用半是開玩笑的口吻問道:“既然你已經知道澤瑞當時潛伏著聽到了我與安的對話,應該也能預見到他會找個機會對我下手吧,不知你為什麽沒有阻止他呢?萬一我們兩個中死去一個,對於警戒隊之後的戰鬥來說都是莫大的損失啊。”
“你要是被他殺了,就證明你也只有這種程度而已,他要是被你殺了,那就殺了唄,反正也會回歸到我身上。看一個人如何因為愛情而陷入瘋狂是很有趣的一件事。”阿瑞西婭滿不在乎地搖搖頭。
“對於自己子民生命的漠視,這一點還真的有些像神。”弗朗西斯默默想到,沒有將這個想法說出口。
“那你是怎麽觀測到澤瑞隊長對我動手的事呢?”
“你別忘了,玄炎曾經是我的佩刀,能感知到它附近的情況是很正常的是吧。”
“那對於這次魂歸儀式上消失的兩名警戒隊隊員的魂魄你有什麽看法,之前那個叫瑪萊的小姑娘出事後,我就應該著手調查的,可是事情太多我就忘記了,也沒人提醒我……”弗朗西斯繼續問到。
“是我吩咐長老會不要管這件事的,這件事超出了他們的能力。”阿瑞西婭說道。
“難怪……是魔獸下的手嗎?和當初那殺掉華與蓮的哥哥是同一隻魔獸嗎?”
“弗朗西斯,”阿瑞西婭的表情變得嚴肅起來,“這一次,可能不止一隻魔獸,我感覺幾十年前就開始有什麽東西在極遠處盯著這裡。當初化蛇襲擊這裡之後,那種感覺還未消失。”阿瑞西婭看了一眼弗朗西斯身上的那把由化蛇材料打造而成的玫瑰綻放。
“不止一隻魔獸……”弗朗西斯有些愕然,“難道這就是你不允許他們去森林外圍的原因嗎?”
阿瑞西婭默默地點了點頭,看到弗朗西斯神情凝重的樣子,寬解道:“不用太過擔心,這個村子裡隱藏著比你想象中更加強大的力量”。
弗朗西斯想起‘空之火’儀式上二長老那驚人的魔力操控,點了點頭,他見自己想要弄清楚的事情差不多都了解了,就打算起身告辭,卻被阿瑞西婭攔了下來。
“等一下,弗朗西斯,”阿瑞西婭神情有些恍惚,她幽幽地說道:“你還記得在澤瑞即將殺死你時你念的詩句嗎?”
弗朗西斯回想了一下,緩緩念出,“天地狹小,必觸青山兮,一尾垂天南。”
“對,那你知道這首詩的全文嗎?”
“鳳兮,鳳兮翱翔於九天,天地何窈遼。
鳳兮鳳兮九天之翼,日月為之遮擋。
鳳兮將暮,鳳兮鳳兮歸何處。
鳳兮高潔兮,蕭蕭非梧不棲。
天地狹小,必觸青山兮,一尾垂天南。
梧兮梧兮,彼生何處棲,彼生何處棲!”
“彼生何處棲,彼生何處棲!”阿瑞西婭重複著這令人心碎的詩句。“這首詩是誰寫的呢?”
“阿瑞西婭,是這樣的,鳳凰在我們那裡是傳說中的聖獸,是最為高潔的種族,自古以來就有一些具有經天緯地的才能的人士,他們喜歡自比為鳳凰。而這首詩就是因為它的作者,空有一身才華卻無處施展,把自己比作那沒有梧桐可以落腳的鳳凰,鬱鬱不得志臨終是所作的。”弗朗西斯回想起這首《鳳兮》的來由,緩緩說到。
“那除了落腳於梧桐,你還知道關於鳳凰的什麽呢?”
“畢竟是傳說中的生物,”弗朗西斯搖了搖頭,“再就是一些傳聞,比如說雄性為鳳,雌性為凰,什麽鳳兮鳳兮歸故鄉,遨遊四海求其凰。”
“那你……那你願意有一日成鳳,來助凰遨遊四海嗎?”阿瑞西婭有些緊張,但眼睛眨也不眨的盯著弗朗西斯。
弗朗西斯明白她的意思,想著阿瑞西婭這上千年的孤獨,以及雙方一見如故的契合,便說道:“感覺那樣的話我會被你玩弄於股掌之間……不過聽起來也不錯,我願意……”
“哦,弗朗西斯……”阿瑞西婭激動地走上前來,伸手卻觸摸不到他的身體,徑直穿了過去。
“不用擔心,”她見弗朗西斯開口想要說些什麽的樣子, “等到危險解除了,我就……”
她話還沒有說完,就聽到外面傳來一陣腳步聲,緊接著響起了五長老的聲音,“弗朗西斯小兄弟,在嗎?我聽說你把生病的巫女小姐送回神居,所以來探望一下。”
阿瑞西婭看了弗朗西斯一眼,弗朗西斯明白了她的意思,點點頭,阿瑞西婭就化為一道清風飛回到神像裡了。
“我在,五長老,”弗朗西斯轉身走出神居主殿,看到了神色略顯焦急的五長老,弗朗西斯想到畢竟發生了這種事情,他心中難免會有些不安,便說:“阿……神明大人已經治愈了羽依小姐,說她是最近日夜操勞而累倒了,現在正在寢室休息,恐怕不便進去探望。不好意思啊五長老大人,還麻煩您特意跑了一趟。”
聽說羽依並無大礙,五長老眉宇間的焦急神色緩和了幾分,他擺擺手,說:“沒事,弗朗西斯小兄弟,我正好有事想要請教神主,它還在裡面嗎?”
弗朗西斯沒有多想,便回答道:“應該……還在吧,不過神明大人的秉性我也不太清楚。”
五長老點點頭,打了聲招呼就要推開大門,他突然停了下來,轉頭問向弗朗西斯,“對了,特瑞絲她最近還好嗎?我這邊事情挺多的,反親節會之後就一直沒有見到她了。”
弗朗西斯知道五長老事務繁忙,但也沒有想到他會忙到就連自己的女兒都沒有機會見上一面,想起特瑞絲追著他詢問故事細節的樣子,“她最近在編撰一本書,看起來樂於其中的樣子。”
五長老不再多說什麽,轉身推開了大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