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說什麽?父親……大人……”特瑞絲太過於驚訝以至於用上了敬稱。

　　弗朗西斯轉頭看向開心地向哥哥展示著自己切割下來的背棘的瑪瑞納，他在聽完夏爾科對柯特鎮的介紹後，就已經預料到了五長老有可能讓他去了解情況，但沒想到竟想讓他們今晚就走。之前故意稱呼弗朗西斯為特瑞絲的未婚夫，看來也是五長老為他們在那邊安排好的身份。

　　“這個請求恕難從命，五長老。”弗朗西斯緩緩到，“我不能就這樣逃離這裡。”

　　“英雄是不存在的，弗朗西斯。”五長老為了不讓那兄妹二人聽到，上前低聲說，“不要以為你能夠拯救所有人，難道你還不理解那家夥嗎?那家夥就是個惡魔啊，我不知道它是怎麽跟你說的，但它可完全不在乎我們吉瑞特斯人會死多少人，何況這段時間的獸襲一次比一次詭異，說不定下一次就會出現魔獸了，莫非你真的覺得自己能戰勝魔獸不成?對於沒有經歷過獸災的你們來說，根本理解不了魔獸的恐怖之處。你會死的，弗朗西斯，你會死的。”

　　“既然這樣，那五長老你就帶著特瑞絲離開好了，”弗朗西斯輕聲說，“但我感覺如果就這樣去到一個陌生的地方她下半輩子會很痛苦。”

　　弗朗西斯轉頭望了一眼愣在原地的特瑞絲，她這一晚接受了太多的爆炸性信息，先是神明大人的騙局，再是好友父親的死亡真相，最後是她父親要她和弗朗西斯一同離開她生活了二十幾年的家鄉，現在的她已經無法正常思考了。

　　“連命都沒有了還談什麽痛苦，弗朗西斯，我只有這一個女兒，現在我只能把她交給你了。”五長老語氣愈發激動，上前抓住了弗朗西斯的臂膀，“至於我，我在十七年前就死去了，現在我要親眼見證那家夥的結局，把你們送走之後，我就回到村裡，事情的真相我已經複寫上百份，我要讓全村人都知道這麽多年來他們供奉了一個什麽東西。”

　　“不行！”弗朗西斯知道五長老現在完全陷入對阿瑞西婭的仇恨中，便說道:“如果現在讓他們知道了真相，萬一魔獸來襲怎麽辦?您也不是不知道起碼有三個魂魄莫名其妙的失蹤了，森林裡存在著和阿瑞西婭一樣能操控魂魄的存在啊。如果現在讓人們喪失了對阿……對神明的信仰，那吉瑞特斯村會有滅族之災的。”

　　“原來那家夥名叫阿瑞西婭啊，看來她很信任你啊，弗朗西斯”五長老突然笑了，“那這樣吧，只要你答應我帶著特瑞絲離開，我就暫時先不把事情的真相宣揚出去。”

　　上當了……弗朗西斯心想，五長老知道自己是不會讓吉瑞特斯村陷入混亂的，以此來要挾自己，甚至於他是否真的將事情真相複寫了上百份弗朗西斯就不得而知了。他盯著五長老的眼睛，感覺到其余幾人的視線都集中到突然爭執起來的二人身上。

　　“不管怎樣，我是不會離開這裡的，五長老。”弗朗西斯搖了搖頭，“特瑞絲對於我也很重要，如果需要我為她犧牲的話，我隨時可以獻出生命。但同樣的，很多人的生命我也不可能放棄，大家對我有恩，在我最艱難的時刻陪伴著我，更不要說好幾人都救過我的性命，您讓我就這樣離去我做不到，更何況阿瑞西婭她……”

　　“我怎麽了?”一個慵懶的聲音傳來，是阿瑞西婭。

　　只見她緩緩地從林間飄了出來，身後跟著羽依與一臉不可置信的華。

　　“不……這不可能……”五長老雖然以前從未見過阿瑞西婭，但看她這狀態怎麽還能不知道她就是所謂的神明大人呢?“明明不應該會被發現的，你們兩個當著燈盞的面說了什麽嗎?”他轉頭望向弗朗西斯。

　　弗朗西斯也是一頭霧水，如果五長老之前的推斷沒有錯的話，他與特瑞絲的行蹤不應該被阿瑞西婭發現的。

　　“不，他們兩個很聰明，看到你留下的暗示之後就在紙上交流，並沒有說什麽不該說的話。”阿瑞西婭搖搖頭。

　　“阿瑞西婭，你……莫非能看到我們的一舉一動……”

　　“不要搞得人家好像偷窺狂一樣，弗朗西斯，我只是不小心聽到了特瑞絲講述家長裡短的時候有些好奇，自從變成這副狀態後就方便多了，不光是聲音，連你們的狀態都看得清清楚楚……”阿瑞西婭走到弗朗西斯身邊輕聲說。

　　羽依歎了口氣，她沒想到自己供奉了多年的神主居然變成這副姿態，就好像陷入戀愛中的少女。她轉頭看了一眼被匆匆叫出來的華，發現她還是處於一個震驚的狀態中，一路上他們跟在弗朗西斯等人的身後，聽到太多華原本不知道的事情，但顯然玄炎大人在心底寬慰住了華，沒有讓她輕舉妄動。

　　“那你是什麽時候跟在我們身後的呢，阿瑞西婭。”弗朗西斯發問，他居然完全沒有發覺。

　　“什麽時候呢?也許是康德爾在回憶綠草如茵的時候，也許是他在感慨於自己當了這麽多年辛勤密探的時候，也許是在威脅我親愛的弗朗西斯將他的女兒送給野獸的時候，這可取決於康德爾的態度了。”阿瑞西婭飄到弗朗西斯身後，用著毫無感情的眸子越過他的肩膀看著五長老。

　　五長老隻覺得自己遍體生寒，雖然阿瑞西婭的話裡留下了緩和的余地，但明顯不是對他五長老的，既然都用名字來稱呼他，也就代表著他徹底的被阿瑞西婭舍棄了，更何況看樣子阿瑞西婭和羽依她們一開始就跟在五長老的身後，對五長老說過的話了如指掌，對於這種會威脅到村中穩定的人，阿瑞西婭是不會放過的。

　　“怎麽會呢……弗朗西斯，我怎麽會將自己的女兒送給野獸呢?”五長老不明白阿瑞西婭的話。

　　“那個……”自從阿瑞西婭出現以來就一直保持安靜的夏爾科走了過來，摸不到頭腦的他想問個清楚，這究竟是怎麽回事，康德爾之前說的獸骨還能不能給他了，瑪瑞納緊緊地跟在他的身後。

　　在二人的視野中，那名叫弗朗西斯的男子身邊漂浮著的女子轉過頭來看了一眼他們，兄妹二人的意識就喪失了。

　　二人的身體上竟燃起了和魂歸儀式上一樣的黑色火焰，沒有掙扎，沒有慘叫，只是倒在地上靜靜地燃燒著。

　　除了阿瑞西婭地其余五人都被這詭異的一幕嚇了一跳，可是刨除三位女孩子不談，弗朗西斯與五長老都沒有動，五長老是害怕自己輕舉妄動下場會和馬爾科兄妹二人一樣，弗朗西斯則是感受到了阿瑞西婭施法時的那股恐怖威能，知道自己救不了那二人了。

　　“弗朗西斯，你編纂的《野獸魔獸全志》相當出色，想必你也認識這兩只是什麽吧?”阿瑞西婭嘴巴靠在弗朗西斯的耳邊，指著被火焰燒到變形的屍體。

　　等到火焰徹底熄滅，屍體的形態也發生了重大的變化，兩具屍體完全改變了人類的外形，頭部碩大如鬥，那張佔據著腦袋一半的巨嘴大張著，從中伸出兩條舌頭，軀乾上竟生有四肢四足，顯得極為怪異。

　　“是兩舌塗。”一旁的特瑞絲低聲說道。

　　原《野獸魔獸全志》上有著一些近三百年從未出現過的野獸，很多看起來都荒誕不羈，不似真實存在，弗朗西斯在編纂新版本時把這些野獸專門歸類到了一起，這兩舌塗就是其中的一種凶級野獸，據說它能變幻人形，蠱惑人心。

　　“所以說，是康德爾被這兩舌塗騙了啊，什麽與外界相連的通道，什麽迷蹤森林精靈王國根本就不存在，你說是吧，康德爾?”阿瑞西婭語氣輕快，就好像她真的殺掉了兩隻野獸，拯救了特瑞絲的生命一樣。

　　“不……不……你說謊，你就是害怕我們找到與外界的通道出去，不再受你奴役，你這個惡毒的妖婆！”五長老顯然是不相信阿瑞西婭的說詞，極度憤怒之下竟高高躍起，雙手附著上火焰就要向阿瑞西婭襲來。

　　弗朗西斯心裡吃了一驚，別看五長老平時不顯山不漏水的，畢竟在暗中探查了整片吉瑞特斯附近的森林，實力自然不能小覷。弗朗西斯感受著火焰的熱浪，下意識地擋在了阿瑞西婭的身前。

　　“抱歉，小子。”弗朗西斯還沒有做出反應，就聽到玄炎的聲音傳來。

　　下一個瞬間，那高高躍起的五長老脖頸處銀光一閃，他的頭顱就掉了下來，身子軟癱癱地倒在弗朗西斯身前，而頭顱正好飛到了特瑞絲的身邊，五長老的臉上混雜著憤怒不甘震驚等多種表情，就那麽直直地看著特瑞絲。

　　“父……親……”一時間的巨大打擊讓特瑞絲愣在了原地，雙膝一軟，坐到了地上。

　　“不……不是……我，”遠處的華也是滿臉震驚的看著五長老倒下的屍體，顯然玄炎是感覺到五長老對阿瑞西婭心中的殺意，自發地行動起來。

　　阿瑞西婭看也不看地上的屍體，轉頭看向還愣在原地的特瑞絲，開口說道:“呐，弗朗西斯，剛剛你能下意識地護住我我很開心，不過你還得告訴我，你覺得那邊的是兩舌塗呢，還是康德爾所說的人類呢?”

　　弗朗西斯明白，如果此時自己堅持說那是人類屍體，自己可能平安無事，但特瑞絲免不了一個香消玉殞的下場。他看著顫抖的伸出手去想要替五長老闔上眼睛又放下的特瑞絲，歎了口氣閉上眼睛，

　　“是野獸。”

　　“乖孩子，你知道要對特瑞絲說些什麽吧，不過小心些噢，你是我的，不要讓那些偷腥貓太過分了。”阿瑞西婭用只有弗朗西斯能聽到的聲音對他說，弗朗西斯隻感覺一股寒氣傳入心底。

　　“羽依，把這收拾一下，我累了要回去休息了，還有辛苦你了，小華，讓你帶著玄炎跑了一趟。”

　　弗朗西斯這時才注意到羽依手中捧著一個小燈盞，阿瑞西婭從弗朗西斯身邊離開，消失在燈盞處。

　　此時場地內的四人一片寂靜，沒人說話。

　　良久之後，弗朗西斯聽到華低聲說道:“抱歉，弗朗西斯，我在家中突然被羽依小姐叫了起來，說是讓我帶著玄炎大人出來，於是我就跟著羽依小姐走到了你們會面的那片草地……我沒想到會是這樣……”

　　弗朗西斯點了點頭，說:“華小姐，回去以後就當自己從來沒有來過這裡，即使有人問起你也一定不要將今晚看到的事情聽到的東西說出來。”

　　“小子，還算你識大體。”玄炎的聲音在弗朗西斯的腦中響起，看來它並沒有受到這次事件的影響。

　　“弗朗西斯，這些……要怎麽處理?”羽依看弗朗西斯還能保持精神穩定，不禁松了口氣。

　　弗朗西斯走到特瑞絲身邊，此時她捧著五長老的頭顱想要將其放回到屍身上，“特瑞絲，把他交給我吧，讓五長老長眠吧。”

　　特瑞絲沒什麽反應，任由弗朗西斯將五長老的頭顱從其手中拿走，弗朗西斯看著特瑞絲那失去焦距的眼睛，歎了口氣，開始自己的行動。

　　很快，兩口一大一小原木製成的棺材放在幾人面前，弗朗西斯砍出兩顆尺寸合適的樹乾，切下一面作為棺材板，用熔岩將其內部燒空，接著他又很輕松地使用爆炸的能力將一處泥土炸松，取出合適的深度。

　　“小子，沒想到你們那裡也流行土葬。”玄炎在弗朗西斯開始砍樹的時候就明白了他的意思，並興致勃勃地幫他處理玫瑰綻放無法平整切開的部分。

　　“莫非玄炎前輩那裡也有這種習俗?”

　　“哼，下面的人類會這樣，鳳凰是不死的，除非……”

　　弗朗西斯還在等待玄炎的下文，對方卻沒了聲息。他歎了口氣，開始了行動，他先是將夏爾科與瑪瑞納兄妹那不成人形的屍體，一起放在那口較大的棺材裡，兩人來這片危險的地方為重病的母親獵殺野獸換錢買藥， 誰知卻雙雙殞命於此，弗朗西斯蓋上棺蓋埋上土，他能為這對兄妹做的也就這麽多了。

　　夏爾科身上有個背包，弗朗西斯將其取了下來，想從中得到一些那片名叫安庫得的土地的信息，但現在不是時候，他將五長老給特瑞絲的那個記有前代羽依的筆記的袋子，以及瑪瑞納手中的魔杖，一同放進背包，日後研究。

　　等到五長老這邊，弗朗西斯有些犯了難，按照常識來看，應該將五長老的頭部與身軀縫合到一起再下葬，可是在場的四個人一把刀明顯沒人能完成這項工作。於是弗朗西斯只能退而求其次，在胳膊上撕下來一塊白布，想著將五長老的屍身纏合起來。

　　但明顯這也不是一項輕松的工作，弗朗西斯一個人很難固定好，頭顱捧在手上的奇怪感覺，總讓弗朗西斯分心。

　　看出了弗朗西斯的難處，羽依和華同時上前想要幫助他，但發現了對方也有此意後便停了下來，反而是特瑞絲默默地扶住自己父親的頭顱，看著弗朗西斯用白布包裹著木棍固定，二人一起將其放入棺木，完成封土的步驟。

　　整個過程幾人沒說一句話，弗朗西斯本想為五長老和那兄妹兩人立個碑的，但考慮到可能會激怒阿瑞西婭就此作罷。

　　“走吧，特瑞絲，有機會再回來看他。”弗朗西斯對蹲在地上低著頭盯著那塊埋有她父親的土地發呆的特瑞絲說道。

　　特瑞絲默默地點點頭，站了起來，弗朗西斯看了一眼羽依與華，示意二人一同離去，此時天已大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