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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平記物語》第34章葦原起風雨
  六月底,在宇喜多直家奪取稻荷山城作為據點,屯兵固守之時。

  播磨國內的赤松黨豪族,在浦上政宗與赤松晴政二人的催促嚴令之下,終於不在作壁上觀。黑田重隆、有田村長、孝橋秀光、三木通明、香山秀詮等西播磨各郡人馬,陸續應召前往白旗城至上月城附近集結。

  星賀光重覺察到播磨軍意欲卷土重來,再次與尼子軍聯手對對美作國進行合圍,於是遣立石元國、大河內大膳火速帶兵返回醫王山、三長川地面,加固關防、扼守山路,並於山阪垰附近的各條道路設兵遊弋,進行襲擾攔截。

  此時山名豐定、後藤勝國二人轉守為攻,聯手圍困尼子軍孤懸在外的吹山城,久戰不下。聽聞新宮黨駐守的津山城有所異動,當即派出一隊遊勢想要進行阻攔,在山元谷為親自統兵的尼子國久擊潰。二人憂慮新宮黨勢大,遂撤圍分兵,一路退回神樂尾城,一路則是南下與星賀光重會合。

  尼子軍全力侵入美作國,力圖奪取這處西國要衝之地,備後國北部的兵亂複起,便在短短逾月內局勢日漸惡化。

  安藝國大名毛利元就於吉田郡山城內,休養日久,聚集起充足的糧秣兵馬後,與配下國人眾小早川、吉川、江田、三吉等諸多家豪族合軍出陣,聲勢浩大,備後國北三郡尼子家的城砦不斷淪陷敵手,形勢瞬間岌岌可危。

  此外,宇喜多直家還聽到了備中國方面的傳聞,素來堅決抵抗尼子家的豪族三村家親、伊達政衡二人同樣起兵響應。

  因自知在尼子家手中討不到便宜,便由鬼山街道南下,鼓動早就心懷不滿的南備中豪族,起兵反抗守護代莊氏的支配,由是備中國各郡內,亂兵遍布,滿山遍野,號稱行伍十萬之眾,四處圍攻驅殺尼子家委任在各郡內的代官。

  更令人振奮的是,奪取大內家實權的逆臣陶晴賢也在暗處支持此次的尼子包圍網,想要撕毀休戰協議,奪回割讓的石見國。

  這個消息隨著關西各國疾馳的忍者很快流傳開來,忍者們攜帶密信四處拉攏支持者,不滿尼子家屢次加征“段錢貢賦”的神社佛寺也多有加入其中,只是對尼子晴久的畏懼依然略佔上風,尤其是在靠近出雲國的郡鄉地方,國人眾並不敢公然起兵反抗尼子家的支配。

  毛利元就自吉田郡山城出陣,沿途兵不血刃,短短數日內便奪取了大半個備後國,軍勢裡加入了來自備後國各郡的豪族兵馬。規模立刻增長到了一萬於眾,其中有數百騎馬武士,七千名徒兵足輕和三千名弓箭手和投石兵。

  毛利元就等既強,隨即兵分三路出陣,長子毛利隆元東扣赤穴城,妄圖殺入出雲國境內,為尼子十旗頭縂領赤穴盛清及家臣森田左衛門、鳥田權兵衛所拒,不得入。三子小早川隆景走奴可郡筱津原,複為出雲守護代宇山久兼配下三沢為清、三刀屋久祐所破,

  唯有往備中國方向進軍的次子吉川元春,一路多有斬獲,連破數城。

  備中、備後兩國邊境關隘要地五品嶽城,遭到二十余日連續不斷地圍攻,城牆多處遭到吉川軍的地道破壞,出現了嚴重的坍塌。城內守兵久久不見援軍,士氣低落,不願繼續死守孤城。

  夜半,素有“鬼吉川”稱呼的吉川元春引眾來襲,殺入城內,守軍索性嘩變四散,為吉川軍所滅,守將宮高盛無路可逃,於城內禦館殿內點火,舉家自焚而亡。

  吉川軍遂殺入備中國境內,屯兵於岸本地方,郡代隱岐豐清帶五百郎黨守土井城山隘,

與之對峙。怎料飲水為敵軍斷去,苦守數日,軍心浮動,突圍時大敗而潰。隱岐豐清以及家臣因屋豐盛、富田豐行皆負傷而逃。自此兩國道路複歸暢通,毛利軍來往無忌。  明面上來看,這段時間西國局勢再次暗流洶湧。

  尼子家似乎陷入各家豪族們自發組成的包圍網之中,吉備四國都出現反抗勢力,尤其是獲得大內家暗中支持的毛利元就,更是大佔上風,隱約有橫掃兩備的跡象,然從長遠來看,宇喜多直家並不認為在備後、備中掀起的叛亂,能夠對尼子家造成多少實際上的打擊。

  吉備四國都非是尼子家的直轄領國,因此並不過於懼怕出現叛亂,毛利元就這些豪族自有盤算,吉備四國內亂兵雲集,結眾而行,想用數量龐大的兵力優勢來一舉蕩尼子家配下的豪族,或是親附尼子家的國人眾,想要趁此良機一舉重創那頭深陷泥足內的雲州餓狼。

  不過兵力眾多,在合戰之中並不見得就全部是優勢,帶來的弊端同樣明顯、一來各軍團簇,地狹人眾,這些年來早已經因為反覆爭奪而被盤剝過的備中、備後兩國,顯然無力就地支撐敵我雙方數以萬計的糧秣補給。

  對於糧秣的缺乏,顯然是包圍網內的豪族比尼子軍更匱乏。作為包圍網內的一員,宇喜多直家對這樣的困境,有著深切的體會。

  只看美作豪族軍內各隊軍勢中,勢力最為強盛的百足眾,也只有郎黨、足輕這樣的精銳兵卒尚可保證一日兩餐,其余雜兵流賊說用稀粥吊著條命已經是誇耀,更多只能四處挖掘野菜,采摘山果,捕魚射獵才能勉強度日。

  眼下春夏之季,尚不至於出現大規模餓殍,但指望這些人餓得腳步虛浮,面黃肌瘦的流民去出陣合戰,那可是萬萬不能。

  宇喜多直家奪取稻荷山城繳獲一些兵糧,但相較於城內五千余眾的軍民人數,那幾百石兵糧著實不夠看,雖然仗著此城的險要用處,向星賀光重厚顏討要一些,但也只能說是杯水車薪,眼下還能勉強支撐,但長久下去定非上佳良策。

  尼子軍雖然眼下勢蹙,然而畢竟家底雄厚,國內仍舊可動員上萬軍勢出陣,撲滅在備後國的叛亂,因此毛利元就也不敢過於深入備中國境內,免得為尼子軍截抄後路,引發全軍崩潰。

  美作國方面,據聞高田城已經被攻破兩層外城,只剩山上的本丸還在繼續堅守,想來落城就在旬月之內,介時騰出手來的尼子軍不管是戰,是退都能從容應對,反倒是被困於方寸之地,不得轉圜伸展的美作豪族,處境依舊險惡。

  眼下這場侵入美作國的合戰,已經擴散成了一輪新的尼子包圍網,各家豪族心懷各異,爭相吞並,宇喜多直家手下的兒玉黨,若是放在早幾年,還算是一股不折不扣的大勢力,但現在比起動輒數千人的一揆眾,著實有些不夠看。

  如不依附大勢,說句旦夕必亡也不為過。雖然宇喜多氏過往曾在美作國內廣有莊領,可那已然是二十年前的事情了,既然找不到立足之地,宇喜多直家難免打算另尋出路。

  目標有三:播磨、備前、備中。

  播磨國首先被否決了,原因很簡單。播磨國內的赤松黨豪族雖然同樣暗裡反對浦上政宗,但雙方終究還是保持著竭力克制,明白合則兩利,內亂必亡的道理,宇喜多直家領兵前去,必然不會被接納。

  備前國也很快被排出在外,因為根據宇喜多直家這些時日內的打探,自美作國往返備前國的各條道路,都被浦上政宗指派友盟松田氏出兵封堵,以最所元長等悍將把守山伏谷等險要道路,想要過去,猶如天塹。

  最後只剩下備中國,可以考慮。

  當下吉備四國,局勢最為混亂的除去美作國外,就是備中國了,尼子家的集中力多放在備後、美作,對備中國的叛亂多持守勢,只要不讓亂軍衝破封鎖,便任由這些豪族打著各類旗號,自相爭鬥,等塵埃落定之時,不費一兵一卒,就能讓這些反覆無常的豪族,再次歸降。

  備中國內如此混亂,再多出宇喜多直家一夥兒來,未必會引起注意,借道備中國南下,而後再走倉敷地方,重回備前國並非不可行。

  料來這些時日長船貞親等人休息也夠了,命門外宿守的兵卒前去通傳,隻叫長船貞親、岡家利、戶川通安三人,要和他們商議往備中國撤還一事。

  有言道,好事難成雙,壞事不獨行。

  兒玉黨三將未到,前去星賀光重處去接回三浦夫人的明石景季回來了,只是卻並未將人帶回來。他到得美作軍的本陣後,連星賀光重當面都沒有見到,隻領了幾百石兵糧,就被打發出來,顯然對方是不打算將人交還。

  “按和泉守囑咐,將半數分給了原田貞佐等隊的豪族。”明石景季落座後,飲了幾口涼茶後,憤憤不平地說道:“星賀光重當真言而無信,待此回事了定然不能同他就此罷休。”

  自從得見短期內回返備前國無望後,明石景季明顯同宇喜多直家的關系親近起來了,縱然對方行事專橫跋扈,但總歸擅長軍略,能夠保住眾人性命。

  宇喜多直家現在心思轉變,已經不在抱著返回高天神城向浦上宗景邀功請賞的念頭,因此也不甚在意此事。

  寬慰幾句後,複問道:“附近山中的棚戶,可還算安穩?咱們的軍役令、兵米征,都下到了罷?”

  “我將角南隼人、粟井晴正兩個分派出去,專門負責。各棚戶裡風平浪靜,沒甚不妥之處,只不過各家響應者委實不多,多以搪塞為主。”

  宇喜多直家點了點頭,對此情況早有預料:“飛驒守辛苦,快請先去休息。這些天抄掠來的良家女子之中,我已經命人選了幾個好的,送到飛驒守住處了。”

  宇喜多直家雖通文墨,終究是賊寇出身,交談之中難免帶有匪氣,明石景季這些天相處下來,倒也是見怪不怪,笑而不語,拱手而出。

  恰好同長船貞親、岡家利、戶川通安三人撞個對面,點頭示意,他邁步自去了。

  岡家利衣襟歪斜,渾身酒氣,顯然是一副宿醉未醒的模樣。瞧見宇喜多直家,他嚷嚷著問道:“三郎,閑來沒有甚麽事由,怎麽把俺們幾個匆匆喊來了?”

  宇喜多直家起身,邁步出至回廊。

  門外旁庭院中,天氣越發陰沉。回廊左右兩旁,台面地上站了十幾個足輕,佩刀持槍,權作守衛。他叫來領頭的那名組頭,也是兒玉黨內的一個老兄弟, 吩咐他帶著人,退出庭院,不得放一人進來。

  見他如此謹慎,剛剛從演武場回來,還沒來得及換下軍裳的長船貞親問道:“和泉守,敢是尼子軍那邊,有了甚麽動靜不成?”

  “我有大事,要和你們三人商議。”宇喜多直家招手讓三人坐下,順手又給還有些昏沉不清的岡家利倒了碗涼茶。

  “甚麽事?”

  “不知你們三人,對咱們兒玉黨下步行止,有何打算?”

  “就這點子事情?”岡家利猛飲兩口,他不以為然,“在這美作國內轉了好大一圈,最後還是回了這稻荷山城,還能怎麽辦,無非是守著,等尼子軍退兵。”

  長船貞親心思精細,聞弦歌,而知雅意。登時猜出宇喜多直家不會無故發問,顯然是有了其他打算,他沉吟道:“願先聽大人所言。”

  “適才同明石景季對談,得知星賀光重那處兵糧漸空,我有心另謀一條退路。上個月,毛利右馬頭髮布的尼子討伐令,你們三人可還記得吧。”自家人,無需繞圈子,長船貞親既聞,那他也沒有必要遮遮掩掩,照實來說就是。

  長船貞親大吃一驚:“和泉守,你是想……”他話說道一半,不由得皺眉不言,神情凝重。

  “不錯。”長船貞親的表現,盡在宇喜多直家的意料之中,他沉聲追問道:“怎麽樣,刀匠以為退走備中是否可行?”他盡管已有決斷,可茲事體大,眾人身家性命,盡在此一念之間,他當然想聽聽其他人的看法。

  畢竟,一人計短,兩人略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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