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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平記物語》第4章鬼山城垣破
  “快走!快走!快走!”宇喜多直家抽刀擋住山中幸高刺來的十字鐮槍,大聲怒喝一聲,讓諸人不要纏鬥浪戰。

  崩天裂地一聲巨響,整個戰場的視線都吸引過來,短暫的停寂過後,尼子軍歡呼潮水般響起:“城破了!城破了!萬勝!萬勝!”

  鬼山城只有南北兩處城門,適合大軍展開攻城,但尼子軍圍困城,重點攻打卻是最為低矮單薄的南城門。被炸塌的城門,先前遭到浦上軍使用衝樁強行撞開本就受了相當損害。

  方才那聲巨響,乃是尼子軍順著飛橋運送了了諸多震天雷、焙烙玉堆積在城下,然後放火箭引燃,將城門直接炸開。甚至一段城牆都被震得坍塌了,難怪先前投石機會停止發射焙烙玉,原來是在節省火藥。

  城內坐鎮指揮的島村盛實,對此早有準備,除去最開始因震天雷爆炸,遭到了極大的震撼外,距離爆炸范圍稍遠的浦上軍立刻回過神來,重新布防。

  用來堵截塌陷城牆的粗木柵欄,立刻被推了過來,但因殘垣碎石阻隔,導致無法嚴密對整。

  再加上這面粗木柵欄,是用城中修築長屋的舊木臨時趕製,可以預見,根本起不了什麽作用。

  宇喜多直家此刻見得鬼山城門以破,心中更不遲疑:“掉頭!掉頭!速撤!”

  山中幸高隊以逸待勞多時,想從西面突圍困難頗大,當今唯一生路,就是先折身退讓,避開其等的鋒芒,而後再另想方法從重重圍困之中,殺出一條血路。

  宇喜多隊人數少,容易整隊,加上都是一起出陣多年的惡黨,相互之間熟悉配合,又只顧逃命,無心戀戰,根本不往人多地方去。

  趁著後方追擊的山中隊,被震天雷炸塌了西牆吸引住了目光,在各隊武士組頭的帶領下,化隊為組,分散往展開逃亡。

  正如《吳子·勵士》所言:使一賊優於曠野,千人追之,莫不梟質狼顧,何者?恐其暴起而害己也。是以一人投命,足懼千夫。

  八幡兒玉黨橫行吉備多年,殺掠四方的凶名,自是沒有人會懷疑這群被逼上絕路的亡命惡黨的戰力,無人願意出手幫山中幸高領兵攔截,實在不足為奇。

  尤其是看到方才宇喜多直家等人突陣時的勇武,不少豪族所領的勢備隊,更是慌忙退避,他們這一退直接讓整個東面陣線都出現了一道缺口,四散的軍勢反倒將趕在後面追擊的山中隊給擋住了。

  竟然讓宇喜多直家等人充足的時間,有驚無險地闖開東側的防馬柵,成功突圍了出去。

  尼子軍見曲輪城牆以破,所有的軍勢都在往城中湧去,各個備勢在各自部將的統轄下,爭先恐後,想要奪取先入城的一番槍功。

  兒玉黨趁亂繞行,借著尼子軍混亂的軍陣,甩開了山中隊的追擊,在東面的林地處,才複又重新漸漸聚攏了起來。

  饒是如此,到了僻靜所在,清點人數,這二百來人又折了三分之一,還好戶川通安、長船貞親這幾名深得信用的家臣都相安無事,不過全軍上下都是個個帶傷,人人見血。

  遙望遠處的山城下,西城牆處,大批救援而來浦上軍和源源不斷的尼子軍交纏一處,鐵炮迅發,弓箭漫天,不斷有兩軍的足輕重傷倒下、或者從鄰近缺口的城牆上摔了下來。

  一時看起來兩方勢均力敵,眾人心中都清楚,在佔據顯著武備、兵力優勢的尼子軍猛烈攻勢下,沒能突出城外的友軍,徹底完了。

  “和泉守,咱們怎麽辦?”問話那人是方才擔任殿軍的岡家利,

這會兒渾身盡是鮮血,倒是讓這個身材六尺以上長短,面圓耳大,形貌剽悍的武士,非但不顯得狼狽,反倒看上去威風凜凜。  岡家利,本名岡利勝,原是浦上宗景派給乙子城的與力寄騎,跟戶川氏一般都是伊予河野氏庶流出身。被宇喜多直家的才器折服後,自願從為家臣,並從新主公處拜領了‘家’字為名,不過相熟之人多喚他本名利勝。

  宇喜多直家環顧身邊,僥幸逃出升天的兒玉黨部眾身上、刀槍上、坐騎上都是血汙,甲髒笠亂,連人帶馬,個個喘息不定。

  有幾個郎黨,身上所中的箭支還沒拔去,鮮血順著身體滴下去,嗒嗒作響,染紅地上殘雪。

  見家督沒有搭理自己,岡家利繼續自顧自地說道:“尼子軍把城破了,又用圍三闕一的戰法,在後面逐殺逃亡,依照我來看,這回兒島村盛實那個老賊,怕是不成了。”

  作為久經合戰的武士,很容易便看出來的尼子軍的意圖,對城中未能逃出的友軍的下場相當悲觀,不過談論到島村盛實的下場時,卻很是快意。

  不僅是那位島村豐後守同宇喜多家之間有血海深仇,更主要還是因為對方長年於浦上家弄權,打壓新臣,排斥異己的手段很不得人心。

  戶川通安打斷了他的話:“島村盛實死不死咱們又做不得主,倒是應該先派人去稻荷、嵯峨兩城去打探消息,看這邊兒的情形,那兩城說不得尼子軍也派兵過去攻打,咱們可不能就這麽冒失過去。

  “尼子國久來得緊,山名家那邊的具體情形沒人知道,但是你們來看,圍城的尼子軍有多少人?”原本正在忙裡偷閑,擺弄安撫自家的那隻蒼鷹的長船貞親,昂頭示意鬼山城,他個子不高,卻同樣是名猛鷙悍將。

  “四面合圍,怕不下萬人。”

  “紀伊刑部被轉封去了伯耆國後,配下可動員的軍勢銳減,聽聞此次出陣只有三千新宮黨隨從,余下多是伯耆國內豪族配下的軍役眾,戰力平平,否則僅平我等這點兵力,恐怕絕對難以突圍,再者尼子軍雖然號稱十萬鐵騎南下,但誰都知道,那不過是虛妄大言罷了。”

  長船貞親分析透徹,最後總結,“和泉守我認為,尼子修理大夫能分兵萬人過來,已然是極限了,也就是說山名家守備的另外兩城,現在多半還是太平無事。”

  紀伊守和刑部少輔是尼子國久的官位,不過自平安末年以降,這朝廷的官位早就變得越發的不值錢了,各種濫發複任的事情,不勝枚舉,再加上各地豪族之間的自相表舉,鬧得一團烏煙瘴氣。

  如宇喜多直家的和泉守就是家中世代相傳的官途,屬於私自相號的尊稱,根本沒有在朝廷那邊登記造冊,收錄進正式的官途之內,是當不得真的。

  不過尼子國久的紀伊守和刑部少輔兩職,卻是正了八經,向朝廷官家花錢捐買來得。應仁之亂後,徹底進入天下大亂,朝廷的賦稅完全喪失,只能靠著賣官鬻爵來勉強維持基本的運轉,公卿百官的俸祿往往是按年來拖欠。

  岡家利、戶川通安聞言點頭,他們對這位養鷹刀匠的謀略還是很信服的,不過接下來兒玉黨的動向去留,還是得宇喜多直家這位総領發話決定。

  “刀匠方才所言,一字不差。”宇喜多直家毫不猶豫,立刻說道:“不但可以去投奔嵯峨城的山名家,而且最好挑出使幡快騎,先往距離最近的稻荷山城報訊。鬼山城外曲輪城牆雖然破了,但本丸尚有牆櫓可以依靠。城內的守軍再不濟還可以抵擋一陣。嵯峨山城、稻荷山城無事,兩城內留守協防的山名軍亦有五千大軍,及時出兵,未必不可以反敗為勝。”

  宇喜多直家不是一個喜好言談的人,至少在相熟的家臣面前,他總是沉默寡言的枯坐參禪,向神佛尋求心中的寬慰和解脫,跟武家殺障為業的求活之道,格格不入,但該到他做發令的時候,卻總是能一言決斷。

  這不僅是他經歷過得戰陣頗多,也曾參讀過一些兵書,更重要這位年輕武士,精擅權謀術數,總能夠成功引領著八幡兒玉黨趨利避害,猶如天運在身一般的技量,深得家臣們的拜服。

  既然下了決定,立刻挑選使幡,命令幾人中最熟悉美作國道路的戶川通安,領著兩名武士騎馬,先去山名軍報訊、求援。讓其他人原地休息片刻,包裹好傷口之後,再往稻荷山城而去。

  稻荷山城在鬼山城西南,距鬼山城六十多裡,從稻荷山城再往北三十裡,則是山名軍的前哨津山、嵯峨、神樂尾三城。

  這三座山城鼎足而立,正好控扼住了東美作國,其中三者又以津山城為主,若不是島村盛實輕敵冒進,中了尼子軍的誘敵之計,穩守在稻荷山城中,與山名軍遙相呼應,此戰究竟勝負如何,還很難說。

  不過現在說什麽也都晚了,宇喜多直家也只能盼得使幡騎多些的馬場職家隊,能夠如自己這般順利突圍,向兩城中的友軍求得援兵,為遭到上萬大軍圍困的浦上軍解圍脫困。

  “南無阿彌陀佛!”

  夜色降臨,八幡兒玉黨的足輕趕了一下午的山路,尋宿暫作休息的時候,宇喜多直家面朝東面本願寺的方向,俯身拜禮,每拜行禮便口稱一聲佛號,直到補足因為出陣而短缺的念佛功課,才從地上起身。

  這是他元服前大樂院寄居之時,跟隨院內淨土真宗僧眾所養成的習慣,以這種‘信心正道,稱名報恩’的方式來磨礪自己的意志,告解心中貪、嗔、癡三樣惡念。

  宇喜多直家知道像自己這種秉持惡念,行道世間之人,是注定無法往生極樂淨土。他所求的不是來生彼世,而是神佛對自己今生的報償,為此他可以舍棄掉一切作為人的良知善念,如同奈落黃泉中的惡鬼一樣,換得在這個活人的地獄中苟且偷生。

  夜色深沉,剩下的百五十人藏在一處避開鄉裡的樹林內存身,因怕被尼子軍派出來的追兵和落武者狩的一揆發現,沒敢點火,湊著積雪,各個默不作聲地吃著隨身攜帶的兵糧丸。

  天上昏暗雲重,月亮也無,烏沉沉的,遠近寂靜無聲。

  長船貞親眺望了會兒沼城方向,二十幾裡外,尚能看到城頭上的一點火光,可以想象當是城內町屋被兵火點燃的後的景象,攻守雙方交戰的慘烈程度可見一斑。

  “也不知道平助到了嵯峨山城了沒有,要是山名軍不敢出兵救援可怎麽辦。”岡家利皺著眉頭,踱步到長船貞親的身邊, 盯著對方肩膀上也有些的疲倦的蒼鷹,直到將這個猛禽都看的有些發毛了,才搖了搖頭,惋惜地說道:“可惜現在升不了火,不然多少也是口肉不是?”

  這話配上他之前煞有介事的動作,和這會兒懊悔不已的表情,實在可笑,便是連宇喜多直家也不由莞爾。

  這個蒼鷹可是長船貞親的寶貝,頓時開口罵道:“給我有多遠,便滾去多遠,不然一會兒把你當山鯨退了那身黑毛,生火烤來吃。”

  山鯨即野豬,岡家利身寬體胖這番話倒是說恰如其分,引得左右諸人又是一陣大笑,也算是苦中作樂。

  宇喜多直家忽然變色,伸手招呼諸人噤聲,而後細細聽聞,林外的野原上聲音簌簌響動,雜亂無章的腳步聲,漸漸隱隱可聽:“鬼山城方向來了一夥兒人。”

  林中諸人立刻重整隊列,幾個手腳利索的,攀到樹木頂上,觀望敵情。

  人馬無聲,刀槍出鞘,一夥兒人靜悄悄藏在黑暗之中,個個目不轉睛盯著林外前方,只要情況不對,就拚殺出林去。

  出林觀望敵情中的一人,很快悄聲繞轉回來,向宇喜多直家稟報:“総領是馬場職家的人。”

  兒玉黨的眾人松了口氣,留下岡家利親整頓部眾,宇喜多直家叫上長船貞親,領著三十幾人,迎了上去。

  從天文十四年,宇喜多和浮田兩家親族就爭鬥不斷,廝殺了四年之久,馬場職家甚至還差點討死過長船貞親,但眼下深處敵國境內,能遇見個相熟的老鄉,怎麽也比落武者狩要強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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