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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蜂子》第1章 第5節 鐵路巡道
  下午3點多來到鐵路南邊約二裡地的下江屯,下江屯不大,二三十戶人家,每家都用木頭圍成半米多高的圍牆,村莊隱藏在白雪皚皚的世界裡,只有樹乾、門窗還在展示原來的本色。

  幾人徑直走向村頭北頭最突出的一戶人家,離那家人家還有百十米的距離,猛然聽到兩隻狗在狂吠。

  野口打了一個響哨,兩隻狗從半米高的圍牆上跳躍出來,衝三人衝刺而來。

  兩隻狗在快沒過小腿的雪地裡,向三人飛奔而來,狗腿把蹄子下的雪甩得高高的,這些甩高的雪再降下來,陽光正好從雪的背後把這些雪花打亮,出現五顏六色的光暈,煞是好看。

  林炳坤見狗快衝到跟前,本能地放慢腳步,而野口反倒加速迎著狗向前跑去。

  炳坤趁這個時機,後退幾步,問那人:“大叔您貴姓。”

  那人受寵若驚,一臉驚恐。炳坤又問:“您貴姓。”

  那人才很不好意思地說:“小姓陳,小姓陳。”

  說完便示意炳坤快往前走,而他自己往後退了幾步。

  野口跟兩條狗會合之後,狗人俱歡,野口倒在雪地上跟狗撒歡。口中不停叫著:“小花,小花,小花……哦還你,小白……”

  待野口站起身子後,狗往炳坤跟前跑來,炳坤單腿跪地像逗小孩一般伸出雙臂,兩條狗圍著炳坤不冷不淡地轉了兩圈,才晃著尾巴領著野口往院子走去。

  蜂子看這狗跟中國的狗不同,小頭短毛,勻稱精巧。兩隻狗應該是母子,小狗也就7月個左右。

  走近屋舍,主人已經站在木柵欄門外迎候了,老遠就打招呼:“野口先生辛苦了。”

  野口走近,他深鞠一躬,語氣短促有力地說:“辛苦了,野口先生。”

  野口回禮:“你好呀,大春,二個月沒見了。”。

  來到房屋門前,大春掀開厚重的棉布門簾,請野口進屋,野口又回身叫炳坤:“蜂子,進屋吧。”

  這一叫,炳坤心口一熱,只有極熟悉自己的人才會這樣稱呼自己,看來二伯跟野口講了不少自己的事情。

  炳坤隨後進屋,大春便放下門簾,這是一個套房,東側還有一個裡間,外間是待客生活起居之用。

  野口坐定之後,大春忙倒上熱水,給二人各倒了一杯溫水,這杯溫水下肚,寒意頓時消除了不少。

  第一杯喝完以後,那人又給二人各倒了小半杯水,野口端起杯子,示意蜂子也喝。

  蜂子隻好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刹那間,一種奇香湧入鼻腔,滿嘴的香甜。

  林炳坤暗自驚詫,這是一種什麽香氣,如此的純淨香甜,忙喝了一口水,一絲甘甜迅速傳遍滿口腔的味蕾,涼唧唧的,香甜甜的蜜水順著喉嚨來到了胃裡,又以極快的速度就跑遍了全身,炳坤像是吃了種神奇的東西,身上一下子就有了力氣。

  林炳坤暗暗的說:“真是上好蜂蜜水呀。”

  這種蜂蜜水,他從來未曾嘗過。這種蜂蜜不象河南地區的花蜜,在香甜中會有一絲絲青草的味道。這種香甜更加純淨。

  喝完水,野口說:“大春,今年椴樹蜜收成不好,是個小年,明年可能就是一個大年了,明年的收成一定會很好,今年平均每箱收了不足60斤,明年說不定會超過100斤的。”

  大春說:“按說,明年是個大年,但今年入冬以後,熊瞎子出沒頻繁,經常來到蜂場,打翻蜂箱。給蜂場造成了不少的損失。

”  炳坤心想,熊應該是一個冬眠動物,當下已是深冬季節,從山上下到村子裡,偷食蜂蜜?難道狗熊不冬眠?

  正想間,聽大春說:“半個多月前,政府在附近山裡剿匪,交戰區域比較廣,可能,正在冬眠的熊被槍聲驚醒了以後,饑渴難耐,就下山偷食了。”

  野口點點頭說:“嗯,有這種可能,熊在冬眠的時候,新陳代謝也是比較快的,驚醒以後,便會四處尋食,那照你來說,我們的損失應該是極大的。”

  大春說:“是的,我們的損失非常大,120箱蜂,只剩下了17箱。熊,把蜂箱打開取蜜食用,這一箱蜂便全部都凍死了,實在是可惜。”

  野口無奈地搖搖頭說道:“唉,我們會有好收成,誰想到卻遇到如此,難堪之事,我們隻好從別處再買一些蜜蜂,看看春繁(春天加速讓蜜蜂的蜂群繁殖,由初春的一箱蜂幾千隻迅速達到三、五萬隻)以後,能否有好的補救措施?”

  野口又問道:“剩下的17箱蜂的蜂王的蜂齡是新王嗎?”(新王的產卵能力才是最強的。三年以上的蜂王的產仔能力降低,一般都會盡早換王)。

  大春說:“是的,都是入秋前更換的新王。”

  野口說:“只要蜂王的蜂齡低,明年開春以後,我們加把勁,還是有可能追回損失的。”

  野口轉頭問炳坤:“蜂子,你看這事該怎麽辦?”

  蜂子:“我馬上去蜂場看一看,回來,再回復您。”

  野口頭點點了,臉上浮現出滿意之態。

  蜂子退出來,來到蜂場。

  蜂場擺放在院子北頭約摸200米左右的開闊地,蜂場的東頭挺立著十幾株白楊樹,這十幾棵白楊樹之外,西側一片開闊,每個蜂箱都擺放在高地三尺高的築台上,蜂場四周也圍著木柵欄,南邊擺放一些零七八落的蜂箱殘板。

  蜂子慢步走近每個蜂箱,附耳上去,仔細地聽蜂箱內的動靜。

  聽完每一個蜂箱的箱內聲音之後,蜂子瞥見殘板一邊擺放一個工具箱,內有鋸、錘、釘子等物件,炳坤索性脫去外衣,在遠離蜂場的一個角落裡,開始修補起被狗熊破壞的蜂箱。

  野口他們聊到天色將黑,一起到蜂場,見林炳坤正乾得熱火朝天,待走近,發現他已經修補好十來個蜂箱。

  一口小鍋裡有剛剛化成一團的蜂臘,這些蜂臘是蜂子從被狗熊毀壞蜂箱裡的蜂巢清理出來的。

  野口說:“蜂子,已經開始工作了呀,嗯,乾得不錯,修好這麽多蜂箱,還煉了這麽好的蜂臘,又節約了不小的開支,看你修的蜂箱又好又快,你的木工活也很好呀,跟誰學的?”

  蜂子停下手裡的活,稍微拍拍手,站直了身子回答:“我自小跟爺爺長大,爺爺養了一百多箱西方蜂蜜,除最早的十二箱外購以外,其它的都是自己動手做的。有時他會叫我做幫手,因此,略懂些木工基礎。”

  野口:“非常不錯,我看,你的斧頭功夫可不一般,比劃好後,幾斧子就能達到想要的效果,這可需要精準判斷,手法也得跟上才行,這可是日積月累的純技能。哦,你對這個蜂場被破壞的蜂箱下一步有什麽打算呀!”

  蜂子:“如果野口先生準備多停留二日,我會努力對這些損毀的蜂箱進力搶修。”

  野口:“好吧,我們就在這裡停留兩天,你不要太過勞累,你的主業是鐵路巡道,是你的要務,不可因為搶修蜂箱而本末倒置。”

  蜂子:“是。”

  說話間,天空又開始飄落雪花。

  晚飯後,野口來到蜂子房間,敲了二下門,便推門進去。

  見炳坤坐在炕沿,伏在自己的行李上,箱子放盞馬燈,用毛筆蘸著墨汁在紙上用蠅頭小楷在急速書寫。

  由於精神高度集中,未顧及到野口進屋。

  野口好奇地站在炳坤側後,見他運筆如飛。原來炳坤用草書在默寫《老子》已經寫到第七十章。

  等寫完第81章,放下筆,搓搓手,略一沉思,取一張新紙,用蠅頭小楷工工正正頂頭寫字。

  野口走近,見蜂子寫道:“秀姑。余來通化已三日,此處地凍天寒,落雪積月不化,但余保暖措施甚好,寒不侵體。工作大體跟在老家所知略同,所跟恩師野口先生,仍精誠之士,嚴謹負責,業務精純,余將以事父之心待之。這裡鐵路沿線養蜂者眾多,養蜂水平、規模遠非內地可比,日後必當更加勤勉……”

  野口站在蜂子身後,看到蜂子信中提及自己,反倒不好意思,遂悄身退出。披上大衣,來到院中,立於雪地之上,想到這三天跟蜂子接觸的點點滴滴,心中對蜂子竟浮出愛憐之意,決定今晚與蜂子談一次話,摸摸底。

  想定,轉身回屋。

  野口在屋裡休息,剛到8點鍾,聽到有人敲門,答應後,蜂子推門進屋,淺身一躬道:“野口先生,今天走了一天路,一定勞累了,燒了熱水,洗洗腳吧。”

  野口點頭同意,蜂子走到近前,往腳盆中加好水,試好水溫,便蹲下身子要新手為野口洗腳。

  野口立即拒絕道:“你我同為巡道工,職雖有高下,但人格平等,以後打水來即可,不必新自做下人之事。”

  蜂子點頭應喏說道:“野口先生但有需求,炳坤定會盡心盡力。”

  野口邊洗腳邊說:“你的年紀雖然並不大,但行事得體,聰明能乾,看來你二伯對我所講你的事,俱俱是實,還講你很愛看書,你都讀過什麽書呀?”

  蜂子:“因我爺爺是個舊式私塾,平日家裡教有學生,我自6歲就跟爺爺讀書,直到今年3月,整整十年。”

  野口:“十年一定是讀了不了少書吧。”

  蜂子:“舊式私書所教四書五經倒是全都學結,只是略通皮毛,未得精髓。自年3月到10月間才入新式學堂,未及七個月,爺爺去世,就來東北,新學基礎很差。平日閑時,喜愛看書,但農村沒啥書讀,總體來說,想多讀書,但讀書少。”

  野口:“你爺爺是教書先生,難道沒有藏書?”

  蜂子:“我爺爺是個飽學之士,自幼熟讀四書五經,但因家境一直不好,還有一事,在他30多歲時,行醫之時,遇人得有死證,本已說明,此病無藥可治,那家人也都認可,但人死後,反誣陷我爺爺,用藥不慎致人死亡,加之那家人在官府裡有人,就判罰我爺爺每年出谷12石,直到我爺爺終了。因此家境更差,無余錢置書。家中除去四書五經之外,還有左傳、史記、資冶通鑒等幾部史書。另有莊、韓等諸子書幾本,其它僅有三國、紅樓等幾本,其它書,在我記憶中實在是沒有了。”

  野口:“十二石,就是120鬥。對嗎?”

  蜂子一愣,緩慢地說道:“日本也有石和鬥這樣的計量單位?”

  野口大笑,說道:“哦,我小時候還會背幾段論語呢?”

  蜂子瞪著眼,吃驚地看著野口。

  野口:“你二伯的醫術高明,深得站長大人信任。去年內子得了急病,從平壤請來日本醫生都悚手無策。你二伯從哈爾濱回來後,隻用湯藥一幅就治好了,醫術高明,難道家中就沒有醫書嗎?”

  蜂子:“我家雖然有醫學傳家的傳統,但家中僅有三本書傳統醫書:《黃帝內經》、《傷寒論》、《本草綱目》三本,醫學多靠個人心得體會。我父兄三人只有二伯對醫學愛好,我爺爺就隻都教了二伯,大伯和我父親並未曾學醫,家醫在老家並不掛牌行醫,行醫也僅僅是爺爺的愛好,並非主業。”

  野口表示大悟,連說:“原來如此,原來如此。我還想你叔伯僅都是醫生呢。你對醫學可有興趣?”

  蜂子:“我自幼對醫學就很入迷,緣於我父母都過早離世,就想學好醫學治病救人。但爺爺卻不願教我學醫,說恰縫亂世,國家飄搖,人心不古,仁義盡失,又因民國第一號令就是禁絕中醫。因此,爺爺不曾教我中醫,我僅僅翻看醫書桌,偶爾見爺爺施手救人,僅此而已。”

  野口:“中醫很是神妙,火候拿捏要恰到好處,你們中中醫界的神醫自古以來就是多得很啊。”

  烽子:“您說的對,大多中醫行醫者,學識涵養不夠,就裝神弄鬼,再說,這世上本並無神醫,人吃五谷雜糧,患病亦是五花八門,即使華佗在世,面對雜症也會無計無施。”

  野口:“你認為好的中醫和壞的中醫的區別在那裡?”

  蜂子:“對病因的理解上,高明的中醫能準確認識到起病之因,然後對症疹治,調理之後,平衡陰陽,如此而己。”

  野口:“你講的太神奇了,我可理解不了,能這樣理解嗎?人體只要陰陽平衡,就不會得病?”

  蜂子:“我們國人對身體陰陽平衡的理解有多種解釋,我本人並不特別認同陰陽平衡理論。我認為人自出生開始,陽氣就一直處理自然消耗之中,隨著年齡增長,陽氣會加速衰竭,如何有效地阻止陽氣的消耗,以及正確合理地扶陽,使人體總體上處於一種陽衰陰漲這種自然活動下的一種合理動態下的平衡,才算是正確的。”

  野口:“天啊,你們的中醫理論太複雜了,我是理解不了。對了,了解你的人們都叫你‘蜂子’,你對蜜蜂是不是已經算是很癡迷了呢?

  蜂子:“在我們中國,家族傳續,子承父業是正常現象。我自小在爺爺的影響之下,喜歡蜜蜂,更喜歡傾聽蜜蜂的語言,我能聽蜂箱內蜂群的聲音,只要讓我聽五分鍾左右,就能聽出這箱蜂的情緒,和大致數量及健康狀況。”

  野口:“這可是新鮮事,蜂群的情緒是怎麽回事,說說看。”

  蜂子:“我自幼喜歡觀察蜜蜂,開始時關注蜂巢出入口,根據出入蜂箱蜜蜂肚子大小,數量就判斷蜜源,盜蜂等情況。再後變就是聽蜂箱內的聲音。到後來,聽上幾分分鍾就能斷定蜂箱內蜂的大致數量和健康狀況。因為蜜蜂數量的多少,會發出不一樣的震動。蜜蜂是靠情緒來管理蜂群的。而蜜蜂的情緒多會表現在聲音上。當蜂群能保持強群,又很健康,蜂箱振動的頻率就會保持一個恆定的峰值,一般不會出現大的變化。而箱內如果出現盜蜂、失王、病疫之時,蜂箱振動的就變得沒有規律,雜亂、跳動。再結合出入蜂巢蜜蜂的爬行,飛行狀態,便能斷定蜂群的狀態。”

  蜂子見野口聽得入神,接著說:“比如,我們這個蜂場,被狗熊破壞的很嚴重。但更嚴重的是剩余的十七箱蜂中,已經有四箱,都死掉了。原因是這裡天氣寒冷,狗熊來到蜂場,破壞時的振動太大,終季蜂群結團後,因為被力的振動,有所松動,都被凍死了。”

  野口聞聽,連連點火頭,又問道:“我明白,你說得有道理,那怎樣才能提高蜂蜜的采集能力呢?怎樣才能保證蜂群的高產呢?”

  蜂子:“蜂群產蜜量的多寡,跟群勢有關,跟蜜源值物的關系更大。但是跟主要蜜源的流蜜與產子量之間的時間點,怎樣處理好這種合理的關系更為重要。”

  野口十分欣賞地點點頭,示意蜂子繼續往下說。

  蜂子接著說道:“我認為大的蜜源開始流蜜之前, 應該控制蜂王產卵量,使大流蜜時,盡大可能減少箱內哺育蜂的數量,讓整個蜂群全力以赴采蜜,這才是要點。”

  野口聞聽蜂子之言,大為驚歎道:“你小小年齡,又生長在山區小村之中,能有如此見解,實在是難得,你所說的很對,養蜂是門科學,但有時又要靠點運氣。從明天開始,你努力學習日語吧,等你大體上能讀日文,我就給你一些我老師送我的養蜂書給你看。對了,你詳細說說,你們國家古人是怎樣養蜜蜂的。”

  蜂子:“我國蜂蜜的產量歷來不高產,主要是蜜蜂的品種問題,《太平禦覽》引《晉令》曾有記述:“蜜工收蜜十斛,有能增煎二升者,賞谷十斛。”兩者之間有250倍利差。足見蜜與谷之好壞。在康熙末年,每升米7文錢,每石米700文或銀7錢;乾隆中期為每升米十四文錢。從此可以看出,中代的中國,蜂蜜產量很低。近些年,隨著西方蜜蜂進入中國,采用新的框式蜂箱之後,產量才有提長。但因對養蜂技術掌握不夠,所以整體產能還是很低。野口先生,您一共養了箱蜂?蜂子反問”

  野口:“啊,那可多了,從長春到通化,從通化到平壤,一千多裡的鐵路沿線,大概養了有二千多箱吧。”

  二千多箱!怎麽可能?驚得蜂子目瞪口呆。

  野口見蜂子一愣神,隨口問道:“你是怎樣看待中國的師徒關系?”

  蜂子說道:“在我們中國,師徒關系是世上最親的關系,子女把父恩視為當然,而弟子把師恩視為報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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