達克維爾家的用餐偏廳,塞勒斯曾與伯納姆舉杯共飲的餐桌兩端,諾克薩斯的皇帝陛下和他的大管家正襟危坐,目不斜視。
“西奧多,在還沒開餐之前,我想問你幾個問題——朝堂上人多口雜,我不太好問。”
“請說,陛下。”
“你難道對塞勒斯的死,一點都不難過嗎,我的朋友?”
強壯的國王斟滿了自己的酒杯,然後將銀質的酒壺推到了西奧多的面前:
“五柱石之一垮在洛克隆德,而你不斷的為那裡的賤民們請命——瞧瞧他們都幹了些什麽?謀害我的兄弟,砍掉我的手足。我沒下令讓小塞勒斯血洗那裡,已經算是極大的克制了,西奧多——但是你卻不斷的阻攔我,你的內心難道不為塞勒斯的死而憤怒嗎?”
杯中琥珀色的酒液被伯納姆一飲而盡,強烈的酒精刺激感令這位強壯的皇帝陛下發出了長長的呻吟聲。他的眸子裡閃爍著不為人知的陰森怒火,好像要將眼前違逆他意思的人燃燒成灰燼。
“我當然憤怒,陛下。”
帝國的大管家揉了揉自己的鼻子,輕輕的給自己斟上了半杯酒:
“但是憤怒無濟於事,我是個不通武力和權謀的會計,報仇的事情,我相信傑裡科能處理好。畢竟,他是攻無不克的戰神——讚美他在德瑪西亞取得的勝利!”
這個掌控著全帝國財富的胖子輕輕的啜飲了一口杯中美酒,繼續道:
“德瑪西亞的大片土地並入了我們的版圖,陛下,我們的戰團人數雖然在瘋狂的擴張,但是仍然有人數跟不上的風險——瓦洛蘭平原廣袤無匹,是三個洛克隆德還要多,我們需要大量的新鮮血液……”
他頓了頓:“…還有一個穩定的後方,陛下。”
伯納姆沉默不語。
他的仆從端上來了冒著熱氣的牛排。
“先吃吧,十分全熟,我記得你的口味,對嗎?”伯納姆揚了揚手,中止了剛剛的話題。
餐刀、餐叉在銀盤裡反覆與牛排纏綿,滋出了甜美的汁液。兩個塊頭魁梧的男人沉默的肢解著盤中的肉類,塞進他們堅硬的牙口當中,反覆咀嚼,而後下咽。
“需要多少牧羊犬,才能掌控住我們新的羊圈?”
伯納姆突然開口道。
“三個全新的戰團,陛下。”
西奧多適時的停下了手中的動作,快速的回答道。
“這是經過你計算之後的結果嗎?”
“是的,陛下。”
“這三個戰團要盡快成立,諾克薩斯全民皆兵,動作快一點,我打算派他們去吞並恕瑞瑪公國,後勤方面跟得上嗎?用不用樂芙蘭協助你?”
西奧多眼神猛然震動了一下,而後迅速恢復了平靜:
“是的,陛下,我想我需要一點小小的幫助。”
“洛克隆德我會派人去申斥小塞勒斯的,咆哮戰團現在群龍無首,你有什麽好的建議嗎?”
伯納姆問道。
西奧多心中瞬間掀起了驚濤駭浪。
終於露出來了啊,貪婪的獠牙!
“全憑陛下安排,軍事不是我擅長的范圍。”
他將頭顱低低的垂下,鼻尖幾乎就要與那塊肥美的牛排碰到一起了。
伯納姆盯著他,停頓了數秒之後,揚了揚手:“繼續吃吧,涼了就不合你的胃口了。”
用餐完畢,西奧多.崔法利恭恭敬敬的退出了伯納姆的宮殿,走出很遠之後,他肥碩的身軀陡然像失去了支柱一般,
原地打了個趔趄。 一頓動魄驚心的午宴。
西奧多慨歎道。
帝國新增的三支戰團,本應該大部分被劃分到塞勒斯、傑裡科的勢力范圍當中;如今塞勒斯新喪,傑裡科前往洛克隆德平亂的情況下,伯納姆站出來有此一問,意思就變得非常明顯:這三支戰團,要全部歸到達克維爾家的旗下——你做不到的話,我就要派出我信得過的人來做。
另外,他的胃口可不僅僅滿足於新建的戰團——塞勒斯家固有的勢力范圍,咆哮戰團,也成為了伯納姆相中的目標。
他隻說會派人申斥小塞勒斯,卻隻口不提將咆哮戰團歸還的事情——傑裡科前去平亂,也沒見伯納姆宣布他全面接管戰團。這份野心,已經是昭然若揭。
伯納姆甚至不聲不響的在餐桌上和西奧多達成了一個交易:我會管控發瘋的小塞勒斯,但是你要老老實實的把那三個戰團控制好交給我,咆哮戰團我也要了,不同意的話,會有人來接替你的位置。
五柱石之間維續了多年的默契,被這個魁梧的皇帝親手砸出了一絲微不可見的裂隙。
站上了城樓的西奧多眺望著遠方,喃喃道:
“塞勒斯…”
他眼睛裡仿佛澎湃著陰沉的潮水,淹沒了平靜的沙灘。
就是西奧多登上城樓的同時,伯納姆的宮殿當中,也響起了同樣低沉的喃喃:
“崔法利…”
……
角鬥沒有持續太久。
雖然因扎吉是一個來自沙漠的使刀好手,但是德萊文的飛斧和他靈活的身形,令這位恕瑞瑪的刀客,成為了被遛的犬隻。德萊文的斧頭在他的手腳、軀乾上,一下一下舔出了密密麻麻的傷口,迸射出大量腥臭的血液,而眼前的八字胡男人,卻像腳底抹了油一般,無法被他命中。
血像是枯竭的河流一般,細長的蜿蜒了數十米,終於露出了赤裸的河床。烈日之下,因扎吉倒地不起,而德萊文手執飛斧,佇立宛若神明。
留著八字胡的男人面向觀眾,雙臂大張,像是在要求掌聲,也是在詢問該如何處置對手的方法——這是角鬥場裡最為榮耀的時刻。
人做魚肉,我為刀俎。或生或死,一念之間!
“殺!殺!殺!殺!殺!”
人潮的聲音很快形成了統一的浪潮,人們齊刷刷的比劃著大拇指朝下的手勢,面容猙獰的向場中光榮的角鬥士要求著血腥的饋贈!
銳雯皺著眉頭看著這一幕,不由得搖了搖頭。
“這就是你要的公義嗎,銳雯?”
小塞勒斯在此刻適時的出聲問道:
“犧牲一個為諾克薩斯流血的士兵,滿足大多數人的狂歡欲望——你覺得他們和因扎吉,有什麽不同呢,都是在用生命滿足欲望而已。”
這個原本跳脫的少年人,此刻的面容,就像是大雨前的天空,陰雲密布。他的心裡還有大段大段的憤怒言語,沒有說出口。
這群看客,在乎的根本不是什麽公義——他們只是渴望殺戮而已。至於被殺的是誰,沒有人在乎。
就像沒有人在乎我父親的死亡一樣!
他們全都是虛偽的看客!
銳雯張了張嘴,反駁的話卻沒有說出口。
德萊文手起斧落,因扎吉人頭落地。
人潮爆發出了巨大的歡呼聲:
“德萊文!德萊文!行刑官!德萊文!”
“德萊文!德萊文!行刑官!德萊文!”
“德萊文!德萊文!行刑官!德萊文!”
場中的八字胡狂笑著張開了雙臂, 迎接著人群的歌頌。而血仇得報的老兵喬克,卻不聲不響的拎著他的剁骨刀,走近了因扎吉的屍體。
篤,篤,篤,篤。
那是斧子砍在骨頭上發出的沉悶響聲。
“噢!”
“天哪!”
“他在做什麽?”
“這樣太過分了!”
越來越多的人看到了喬克的動作。
他居然在肢解那個瘦小的沙漠人!
拆解了無數頭牛的剁骨刀,鋒利且隨意的將因扎吉的肢體,切割成了大小不一的碎塊。沒有流盡的殘余血液濺射到喬克的臉上,令他狀若瘋魔。人群對於他的動作產生了巨大的爭論,這樣的爭論就像是蜂群振翅發出的雜聲一樣,響徹角鬥場的上空。
人都死了,為什麽要這麽做呢?
他這樣做的對!是條漢子!
銳雯和小塞勒斯,聽著身後的觀眾議論聲,不由齊刷刷的悲從中來。
台下那個剁肉的男人,眼裡別無他物,只是一下一下的劈砍著仇人的屍身,臉上有水珠滴落,分不清是血水,還是淚水。他的喉嚨裡發出了類似野獸一般的吼聲,但是只有近在咫尺的德萊文能夠聽到。
熱鬧的是觀眾,老喬克什麽也沒有。
榮耀的是德萊文,老喬克什麽也沒有。
甚至,他都沒有了仇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