轟轟隆隆的腳步聲打破了街道上的喧囂叫賣。
小塞勒斯又一次滿身是血的回到了穗城。他的身後跟著烏泱泱的諾克薩斯軍隊,就像是頭狼率領著狼群,回到了自己的駐地。
鮮血斷斷續續的從鎧甲、馬背上滑落地面,和低賤的塵土雜糅在一起,變成了黑色的汙垢。這其中,有別人的血,也有他們自己的血。
“醫生!來個醫生!”
馬隊的最前頭,昆廷.基西拉像是牽馬提蹬的仆從一般,高聲叫嚷著醫生——這行為作秀居多,可奈何他堂堂侯爵,硬是能把一張臉剮下來不要,送到小塞勒斯面前任他踐踏。這份隱忍的心性,任哪個經歷過事情的人看在眼裡,不僅僅不敢嘲笑,還要在心裡暗暗誇讚一聲:
厲害。
可惜小塞勒斯還沒成長到他父親一般的境地,內心原有的狷狂經過這十來天鮮血的澆灌,反而更顯得茂盛。於是,對這份旁人都要為之側目的隱忍,他愣是絲毫沒有放在眼裡,反而惡獸一般咆哮道:
“躲開!傷得不重,不用醫生!”
他的眼睛不經意的掠過了喬克家的牛骨頭店,看到坐在窗邊的德萊文和銳雯,不由得咧著嘴笑道:
“我要在這裡吃碗牛骨頭再走!你們先回去吧!”
小塞勒斯翻身下馬,昆廷.基西拉趕緊繞到一旁大叫:“眾將士回營地!餓了的可以一起留下吃碗牛骨頭,所有的消費,本——本著愛惜士兵,如同愛惜手足的精神!小塞勒斯將軍負責全部費用!還不快謝謝將軍!”
嚴格來說,塞勒斯將軍新喪,小塞勒斯還沒有回到王都履職,將軍這個名號,怎麽著也落不到他的頭上。但是昆廷.基西拉可顧不上這麽許多。他忠犬一般跟在小塞勒斯的身後,借著年輕人無法壓抑的怒火,已經牢牢的將自己捆上了塞勒斯家的戰車。
甚至連在路邊攤上吃碗牛骨頭,他都要向主人家示好賣乖——旁人真的很難看出,這就是那個惡名可止夜啼的昆廷侯爵!
“謝謝將軍!”
稀稀拉拉的回應聲充分暴露了這些軍人們發自內心的疲憊。大多數士兵選擇了打馬歸營,而留下來的,基本上都是些心中蠅營狗苟,臉上波瀾不驚的老兵油子。
“德萊文!你這個家夥!我可有好幾天沒看到你了!”
小塞勒斯故作豪放的笑聲,回蕩在這間小小的牛骨頭店裡,顯得格外的刺耳。
終日浸溺在鮮血之中的年輕人,終於想到了從貝西利科一路走來的夥伴,並且將他重新放回了視野當中。
“怎麽樣,這家的牛骨頭,有王都的好吃嗎,嗯?”
他擠到了莎彌拉的身邊,面對著德萊文和銳雯,聲音依然大得驚人。
邊城來的莎彌拉將臉埋在了自己的碗裡,瘋狂的狼吞虎咽著。德萊文用同樣誇張的笑容回應小塞勒斯突如其來的熱情問候,而銳雯,則是眼睛一動不動的看著瑟瑟發抖的彌望和彌利亞,握劍握出了繭子的手,在兩個小家夥的頭上反覆的摩挲著。
小塞勒斯招呼著喬克為他新添上一碗牛骨頭,然後旁若無人的大快朵頤了起來——從始至終,他都隻對著德萊文一個人滔滔不絕,而把當時在王都裡和他一起泡在牛骨頭店的銳雯,視為了無物。
這是屬於少年人獨有的那一份倔強。
我知道我錯了,我也知道你攔著我,是為了我好。
但是我他媽的就是不願意接受這份好!
小塞勒斯惡狠狠的啃著骨頭,
嘴上哈哈大笑,心裡別扭非常。 “你知道嗎,我這趟出去,可是大有收獲!”
“幾個暴亂的賤民,說出了他們在瓦爾朱山裡的據點——下一次,我就要把他們的老巢掀翻……”
將眼前的牛骨頭敲骨吸髓,啃噬得乾乾淨淨之後,小塞勒斯對德萊文說:
“然後,我就能找出來,究竟是誰,給了他們煉金炸藥——我父親的仇,必將得報!”
他雖然說話的時刻保持著面色的平靜,但言語當中滔天的怒焰,卻是顯而易見。德萊文哼哼哈哈的應和著,卻不料銳雯突然站了起來:
“那那些無辜慘死的平民,他們的仇,又有誰來報呢?”
被晾在一旁視若無物的久了,少女的心裡自然也有些微妙的不平衡感。而彌望和彌利亞雛鳥一般瑟瑟發抖的眼神,更是令她心中隱忍的火山,處在了噴薄的邊緣。偏偏小塞勒斯還要一再的炫耀自己的戰功,終於惹來了符文劍少女的強烈不滿!
“銳雯隊長,這就是你和上官說話的態度嗎!?你的符文小隊全員盡墨,留你一個人存活下來……是為了讓你給那些暴民們伸張正義的嗎?”小塞勒斯的笑容瞬間轉冷,並且認真的用軍職稱呼起曾經並肩嬉鬧的夥伴來。他的眸子冰冷非常,仿佛經久不化的黑色玄冰,透著令人刺骨的寒意。
但是銳雯並不畏懼他
“小塞勒斯隊長,你還沒有正式的經過帝國的任命,你和我是同級別的戰士!”白發少女的話語劈頭蓋臉的砸在小塞勒斯名不正言不順的痛處上:“至於剩余我一個人——是我的劍救了我,樂芙蘭大人給予的附魔救了我,並不是我刻意苟且。我問心無愧。”
“身為戰士,我可以屠殺一百個手執兵刃的敵人,但是我拒絕屠殺手無寸鐵的平民。”
“那樣讓我感到羞恥!”
“羞恥!”
銳雯的一番話幾乎就要把小塞勒斯的臉面活生生的撕扯下來,摔到最為惡臭的爛泥地裡,再反覆的踐踏一番——甚至還要啐上一口。
小塞勒斯臉上青一陣紅一陣的坐在當場,拔刀不能,掀桌也不能,只能用眼神惡狠狠的盯著銳雯;而這個白發的少女,也毫不退讓的與他對視著。
“大膽!區區一個隊長!怎麽敢和小塞勒斯大人爭論高低!本侯要懲戒你!”
忠犬昆廷終於在此刻站了出來。
他瘋狂的示意周遭用餐的士兵,還有店主喬克都離開店內,回避到外面的大街上;然後走到桌邊,大聲的呵斥道。
但是這一次,他的馬屁卻沒有拍到正確的位置。
“滾。”
小塞勒斯連眼角都沒有夾他一下,依舊與銳雯保持著對視的姿勢,嘴裡毫不容情的說。
“聽到了嗎!小塞勒斯大人讓你滾!”
昆廷小醜一般的叫囂終於惹來了小塞勒斯的注視。
“我讓你滾!”
昆廷.基西拉頓時滿臉鐵青,臉色變得十分難看。猶疑片刻後,在小塞勒斯的呵斥聲中,他倒退著走出了牛骨頭店。昆廷的腰身彎成了一個倒立的L形,繃直的背脊和低垂的頭顱,形成了一條完美的直線。
沒有人看得到,那條直線的盡頭,昆廷肥碩的臉上湧動著躁鬱的怒火。
他怎麽會不知道自己那記馬屁沒有拍正位置呢?
但就是要讓他把怒火撒在自己的頭上——等小塞勒斯清醒一點之後,那股子如同附骨之疽一般的歉疚不就自然而然的生出來了嗎?
抬起頭來,昆廷的臉上又盡是一片和善的笑容。
“小塞勒斯將軍在裡面和朋友敘舊——你們就端著碗在路邊吃吧——老板,多拉些板凳出來,給他們當桌子凳子用都可以!”
昆廷走到了喬克的身邊,拍了拍這個舊日老兵的肩膀,向他展示著貴族老爺們的親和;卻看到喬克惡獸一般殷紅的雙眼,死死的盯住了昆廷,寒聲道:
“那匹馬…是誰的??”
正在鋪子裡爭執不下的銳雯和小塞勒斯,聽到外面一片人仰馬翻的喧鬧聲,不由得停住了爭執,向著窗外望去。只看到瘸了一條腿的喬克,一手執刀,一手鐵箍似的握緊了昆廷的脖頸, 大聲的咆哮道:
“快答我話!那匹馬,是誰的!不答的話,我就一刀宰了他!”
順著喬克眼神所指,那幫老兵油子們紛紛大叫道:
“因扎吉!因扎吉的馬!”
“快放了大人!有話好說!”
“喬克,你是條好漢子,不要自誤!”
那匹馬是一匹毛發油光水滑的上好戰馬,裝有諾克薩斯製式的鞍韉;血色的鞍韉兩側,懸有幾顆沾滿血汙,面容猙獰的人頭。諾克薩斯人生性好武,對於這樣恐怖的炫耀戰功方式,也沒有什麽避諱。馬的主人,因扎吉,是隨著因達莉隊長,從烏澤裡斯一路趕來,新入行伍的士兵。雖然是新兵,但他的勇武與嗜血,卻絲毫不落後於人。
昆廷.基西拉頒布了十個人頭一把火,換取五十金幣的軍令之後,這個名叫因扎吉的恕瑞瑪籍戰士,一躍成為了因達莉麾下最為出名的頭狼。短短幾天時間,他就豪取了五百金幣的豪奢獎賞!
一百顆人頭!十座村莊!
昆廷給的痛快,他自然殺得更勤!
“因扎吉!因扎吉在哪兒!快喊他出來!”
聽到這個自己曾經有點印象的戰士的名字,昆廷不由得嘶啞的喊出了聲!他的脖頸處,青筋早已經被老喬克捏得暴起,面色漲紅難堪,若是再多個幾分鍾,只怕會喪命在這個瘸腿老兵的手下!
鬼知道這個瘸子被戳到了什麽痛處,突然暴烈發難。
“他回軍營了!大人!”
“召他過來!”昆廷用盡了最後的力氣,聲嘶力竭的吼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