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回:開辟鴻蒙寂寥時,懷金悼玉遣愚衷
1937年12月13日。
打完上面這個日期,我問妻子:“這是什麽日子?”她湊到電腦上看了半天說不知道,我安慰她:“沒關系,其實我知道,很多人都不知道這是什麽日子,我只是隨便問問。”
妻子“哦”了一聲。
還記得上回咱們說到哪兒了嗎?對,說到賈小姐把劉殘夢化裝成璿子,終於從大島貞子手裡拿回《脂硯齋重評石頭記》,書雖然是幾經周轉,但現在總算完璧歸趙。可是這賈小姐要信守喊救命時的諾言,要嫁給她的救命恩人傅金陵。
這賈小姐見傅金陵不乾不脆很為難,就把目標轉向劉殘夢,過去,湊到劉殘夢耳邊去,跟劉殘夢說了一句不知什麽話,劉殘夢就過來,把書交給傅金陵,說:“這本書我交給你了,你要好好保護它。”說完看看傅金陵,再看看賈小姐,說,“我走了。”
傅金陵頓時悲傷起來,她沒問出劉殘夢為什麽要走,但她知道父親為什麽給她取名叫劉殘夢,知道這本《脂硯齋重評石頭記》是不完整的,知道她為什麽此時把這書交到他手上。
書如其人,再深的情都只能寄托在一本書裡,寄托在別人的故事裡。
傅金陵轉身看著眼前的長江水,想起那首古老的歌:滾滾長江東逝水,浪花淘盡英雄,是非成敗轉頭空:青山依舊在,幾度夕陽紅。白發漁樵江渚上,慣看秋月春風。一壺濁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談中。
江水靜靜流,江面上有殘留的木板和衣服,江邊有淡青色的浮萍,浮萍慢慢從江水中間飄去,她卻不知道,這樣輕易的離開能夠依靠的岸,要什麽時候才能再回來。
昨天早上和中午下雨,下午就飄大雪,今天是晴天。夕陽從遠處慢慢滑下,讓江面多了一份亮,多了一絲暖,但是江風輕撫,還是感到有一絲絲的寒冷。
傅金陵的手心裡暖了一下,賈小姐主動拉住他的手,把自己的手放在傅金陵的手掌心,賈小姐說:“你就不問問我跟劉殘夢說什麽嗎?”傅金陵輕輕地說:“我能猜到八分。”賈小姐說,“那你猜猜看,猜對了給你獎勵。”
傅金陵笑笑,說:“你人都要嫁給我了,還能給我什麽獎勵?”賈小姐把頭靠到傅金陵胸膛前,說:“我就要你猜,你猜猜嘛。”
傅金陵就猜,說:“你肯定跟她說,你嫁給我只要嫁一天,因為這樣就可以證明我是一口唾沫一個釘的男人,而且你是貴族小姐貴人多忘事不用多久就把我忘了。過了今天,明天你就把我還給她。”
“哇!”賈小姐拍起手來,說,“傅金陵你太聰明了,你居然知道我說什麽,你是不是有千裡耳啊?”傅金陵沒有千裡耳,但隻一側耳,聽得一清二楚。
傅金陵就接著,故意問:“可是我還不知道你名字呢?總不能跟我結婚我還喊你賈小姐吧。”賈小姐來了興致,索性讓傅金陵猜個夠:“你不妨也猜猜我叫什麽名字?”
傅金陵隻好奉陪到底,就問:“你的名字是誰給你起的,他最喜歡什麽?”賈小姐配合他,就如實說:“我爸起的,他可喜歡書了,每次看到我們不想讀書,他就說‘看過《紅樓夢》吧?裡面那個賈政特討厭賈寶玉讀閑書,他要賈寶玉讀四書五經考取功名。我也姓賈,我要改改這家風,我家的人就要讀閑書,不讀四書五經。’”
“沒想到你爸思想還挺開明。
”傅金陵說,其實是想避開猜她名字的難題,沒想賈小姐說:“你倒是猜啊!”傅金陵隻好認真起來,自己琢磨道:討厭四書五經,提倡像賈寶玉一樣讀閑書,那也就是說他認為只要是書都有用,都能夠潛移默化…… “賈如玉。”傅金陵猜道。
“不對,對了兩個字耶!按照遊戲規則,三佔二勝,可以算你贏。”賈小姐說道,“厲害厲害,我都有點崇拜你了,你是怎麽知道我叫如玉的?”
傅金陵卻不明白了,沒回答她還問說:“你不是姓賈嗎?那不叫賈如玉叫啥?”賈小姐就坦白說:“我是姓賈沒錯,我父親後來跟我說,叫如玉是好,可是賈如玉這名字聽起來有點別扭,就把姓依了我乾爹來喊了。”
“快說,你怎麽猜到我名字是如玉的!”賈小姐不是問而是命令了,傅金陵說了自己的想法:“我聽你講你父親討厭四書五經,也就說他相信‘書中自有顏如玉’,還說就希望你們像賈寶玉一樣讀點閑書,那也就是像賈寶玉一樣,那不是如玉是什麽,一語雙關呀。”
“傅金陵我太愛你了,你從哪裡學來的?你就是我心中的福爾摩斯!”如玉高興得無以言表。
傅金陵接著說:“其實,我還知道你乾爹姓什麽呢?”如玉覺得簡直不可思議:“傅金陵,誇你胖你還喘上了是吧?”
傅金陵不放棄:“我猜對了可是要給我獎勵的。”如玉滿口答應:“那你猜,不許問我,就這樣猜,以免你又找到破綻。”
傅金陵說:“很簡單,你乾爹姓嚴。”
如玉已經瞪大了眼睛,繼續追問,希望傅金陵出錯:“哪個嚴?”傅金陵不說話了,表情嚴肅起來,看著如玉半天才說:“這個嚴,嚴肅的嚴。”
如玉一下子摟住傅金陵的脖子,傅金陵感到嘴唇被堵得嚴嚴實實的,想出口氣都出不了,天地一片混沌……
一會兒,如玉放開了,說:“獎勵你的。”接著問,“你到底是怎麽知道的啊?我乾爹姓什麽你都知道,你真是我的福爾摩斯。”
傅金陵說:“你爸後來為什麽要把你的姓依你乾爹,因為你是女孩子,叫嚴如玉,諧音的意思就是不僅希望你多讀書,像賈寶玉一樣,還希望你長得漂亮美顏如玉嘛。關鍵是我印象中姓嚴的用‘嚴格’的‘嚴’偏多,我是猜的,猜嚴格的嚴把握比較大。”
嚴如玉又要來堵傅金陵的嘴,傅金陵讓開,說了一句話:“你知道剛才我聞到什麽味道嗎?”嚴如玉見他看著眼前的江水,學他來一次福爾摩斯:“不會是江水的味道吧?”傅金陵才說,“你也知道啊,就是長江的味道。”
嚴如玉笑起來:“哈哈,你跟劉殘夢接吻了嗎?你別跟我說也是長江的味道。笑死人了,接吻是什麽味道?長江的味道。”
傅金陵說:“跟你是長江的味道,跟她,是夢的味道。”這話其實有點傷自尊,嚴如玉就說:“可惜我沒掉到黃河裡。”
傅金陵說:“掉黃河裡是什麽味道?”嚴如玉接著:“黃河是母親河,當然是母親的味道啊!”原來這嚴如玉佔自己便宜呢?隻好說:“拜托,那應該是泥土的味道好不好?”
嚴如玉也聽出來了,她是貴族小姐,這傅金陵說她土呢。
傅金陵覺得自己開玩笑開得有點過了,就找個台階自己下,說:“如玉,你嫁給我我什麽都沒有,多委屈呀?”如玉看著江水,想起往事不堪回首,只能怪自己生不逢時,婚禮也不能辦一個,就說:“傅金陵,我雖然是貴族小姐,我很好說話的,生在這樣的亂世,鬼子已經進城來了,我不要什麽,我只要結婚的時候你給我一隻蠟燭,蠟燭比較喜慶,以後都對我好就行了。”
傅金陵覺得條件跟剛才不一樣了,故意跟她較真:“你說你過了今天明天就把我還給劉殘夢啊!”傅金陵是說笑的,如玉卻難過起來:“我知道,一日夫妻白日恩嘛。”
傅金陵覺得這樣對女孩子來說太殘忍了,就安慰如玉:“明白,除了蠟燭,還要有酒。你忘了嗎?《三國演義》裡面唱的:一壺濁酒喜相逢。”
如玉才笑起來:“對,喜相逢。”
他們就去買蠟燭和酒去,這次是傅金陵主動拉了如玉的手,他覺得既然只是一天,就應該好好待她。
人人要一輩子,如玉只要一天,因為生逢亂世。
沒走幾步,傅金陵聽有人在後面喊他,回頭看是劉殘夢,傅金陵頓時內疚起來:“你還沒走?”劉殘夢看著傅金陵和如玉拉在一起的手,說了一句:“放心,我什麽都沒看到。”
傅金陵還是不大放心,主要是剛才開那些玩笑開得有點過,劉殘夢接著說:“傅金陵,謝謝你讓我知道,我在你心中是夢,夢的味道。”傅金陵聽了,在心裡喊一句“天哪”,這時劉殘夢遞過兩隻蠟燭和一瓶酒,說:“別去街上買了,鬼子已經進城來,根本沒人會賣東西給你,人人在逃命還賣什麽東西?”
劉殘夢接著:“這蠟燭和酒是我從金陵圖書館拿來的,蠟燭要一對,成雙成對,傅金陵你不會連這個也不懂吧。酒是女兒紅,新婚快樂。”
傅金陵接了酒,想起返城時她那一句“你是我的擎天柱”,如玉接過了蠟燭。有時候,自己愛的人給自己送祝福,會讓人撕心裂肺,讓人翻江倒海。
傅金陵發現,劉殘夢每說一句話,都讓他傷悲,也讓他回味,他卻不知道這究竟是為什麽?是因為生在亂世,還是因為她是他的夢。
劉殘夢轉身要走,傅金陵終於問:“夢兒,你要去哪裡?”劉殘夢不正面回答他,說:“你應該關心的是你身邊的人,你身邊的人你都不去愛,你還能去愛誰?不要三心二意,好好待她。”
說完,離開。
傅金陵聽著,這些話更讓他悲傷,腳下的江水滔滔,如他內心的情感,滔滔。
夜,鬼子雖然已經進城,還好,傅金陵家還是寧靜的,總算沒破壞傅金陵跟如玉的洞房花燭夜。
蠟燭還亮著,靜靜地亮著,其實人只要能夠靜靜地活著,就好。
傅金陵和如玉都喝了酒,傅金陵沒有喝酒的習慣,如玉倒了酒把胳膊挽上來的時候,兩個人什麽都沒說,一杯酒,象征一輩子。不管生在什麽樣的時代,遇到什麽樣的敵人,生活的希望是不應該破滅的。
喝了酒,兩個人不一會就和衣躺在一起,迷迷糊糊中,傅金陵仿佛生在一片混沌中,他被壓抑得喘不過氣來,就使勁,只要是阻擋到他的,他都像盤古一樣,只有一個動作:劈!
也還是在一片混沌中,傅金陵聽到一個聲音,那聲音喊他,不是喊他的名字,而是喊“老公”,這聲老公,傅金陵沒明白意味著什麽,不知道老公是什麽意思,但是在那片混沌中,他模模糊糊地意識到,喊自己的才是珍貴的,才是自己應該用生命去呵護的。
於是傅金陵抱緊喊他的那個,不知道是什麽?但是他感到一股溫暖,一種前所未有的溫暖,傅金陵這時覺得在天地間,只有自己抱在懷裡的,才是真正屬於他的,他渴望她是他的,就抱緊她,再抱緊她,可是光手去抱緊好像還不夠。
於是他憑著與生俱來的本能的力量,讓她真正屬於他,從哪裡可以判斷出她隻屬於自己呢?
就是本能,本能的力量,本能的溫暖,本能的吸引。
醒來,這世界已經不是一片混沌,不管會遇到什麽,鬼子的槍也好,愛人的血也罷。
總之,還有珍貴的東西,是屬於自己的,這就夠了。
醒來,他要做的,就是為了那些真正屬於自己的,去拚,哪怕是用命去拚,拚了命,那些屬於你的珍惜你的人,會把你安葬。
但是醒來,傅金陵永遠不知道自己即將面臨什麽?他揉著眼睛,見桌子上一對蠟燭還亮著,在落淚……如玉還在睡夢中,傅金陵起身,看到站在門口的居然是個穿鬼子服裝的背影,再看窗前,沙發上居然坐著一個鬼子,還是個長官。
傅金陵拽了如玉,把她從夢裡拽醒。
拽如玉的時候,傅金陵在腦海裡面揣摩著:“這些鬼子今天夠老實的,來我家居然不殺人也不放火,真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如玉也醒了,見屋裡和門前都是鬼子,第一反應就是往傅金陵懷裡躲,拉傅金陵的手拉得緊緊的。
傅金陵讓如玉拉著,心裡還在盤算怎麽跟這些鬼子周旋。
他先給如玉把衣服穿好,自己披了外衣,將一把槍揣到褲腰上,走近沙發上的那鬼子長官。
那鬼子長官居然在打盹,這些鬼子好興致,來到他傅金陵家裡還有心思打盹。
傅金陵就趁機把腰上的槍拿出來,抵了鬼子的腦門,說:“這位長官,該醒醒了吧?”
那長官還慢騰騰的,眼睛都不睜開,嘴裡吐出一句話來,就像吐煙卷一樣悠閑淡定:“開槍啊,怎麽不開槍?”
傅金陵心想:“這鬼子也太淡定了吧,居然不怕做我槍下鬼?”這時,長官說話了,說:“我知道你有槍,既然來你屋裡,不先給你把子彈卸了,我怎麽敢在這打盹。”
傅金陵只有耍別人的,沒想現在被人耍了,就說:“長官是哪個派來的?有何貴乾?”
長官才透了底,在空中畫了一個仿佛斧頭的畫兒,傅金陵馬上斷定:“你們……是共產黨?”長官很掃興:“傅金陵你聰明一世糊塗一時啊,我剛剛明明畫的大荒山。”
“原來金陵圖書館那畫是你畫的。”傅金陵想起來了,長官就開始說正經的了:“我也不跟你兜圈子了,我們是地下黨,日本人已經佔領南京,我們的地下黨活動會非常難以再開展,這裡是古都,很多日本人以為佔領這裡就是佔領全中國,會肆無忌憚地殺人放火。為長久之計,我們打算輾轉到其他地區,在南京的情報收集工作就交給你來負責,日本人一定會封鎖大量的消息,隱瞞他們的真實行徑,但是南京不能是一座死城,一定要傳遞出屬於我們中國人的信息,讓全國人民知道,激發起全國人民抗戰的鬥志。你明白我們的意思吧?還有,你手上那本《脂硯齋重評石頭記》,記住現在不是一本書這麽簡單,它是傳統文化的精髓要保護這沒錯, 但是現在這本書裡面有我們的情報信息,你注意看《紅樓夢》引子那後面的十二首補充金陵十二釵判詞的曲子,裡面有我們的情報,你是能夠看懂的,到時這上面的任務都交給你們了。”
傅金陵還能說什麽,就念了一句《紅樓夢引子》的詩,還給改了些字:趁著這奈何天,傷懷日,寂寥時,精忠報國。因此上,不惜犧牲生命演好這場戲。
長官說,像在解釋:“本來書我們是準備給帶走的,後來出來了意外,現在帶出去不保險,我們自己也不一定能夠出去。更要緊的是,除了你,怕是很少有人能看懂這上面的情報信息,所以就拜托了。”
傅金陵還能怎麽樣,就答應了,說:“保證完成任務。”長官就準備走了,走之前,又回頭說了一句:“告訴你一個好消息,劉殘夢,是我們的同志。”
傅金陵吃了一驚,這他可萬萬沒想到,只知道她父親是共黨情報人員,沒想劉殘夢也是,他更堅定了:“我是夢兒的擎天柱……擎天柱是擔負重任的人……”
如玉見人走了,就說:“想你的夢兒了是不是?”傅金陵沒承認,說:“沒有。”如玉就說,“瞧你虛偽的樣子。”
傅金陵不說話,但他知道昨晚發生了什麽?他把自己當成盤古,要開天辟地來著,結果如玉真的就屬於他了。
接下來,在這座古城金陵,會因為傅金陵手上的《脂硯齋重評石頭記》發生怎樣的故事呢?他們能不能完成接到的任務,又會有怎麽樣的情感糾葛呢?
請看後面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