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子通常是不會思考的,因為它們很少能意識到,自己正在被人操縱。因此所謂的「自由意志」更像是一出烏托邦式的幻想,每個人都在追求獨立與自由,殊不知這份美好的理想,或許正是「劇本」賦予我們的使命。
桎梏使人理性,枷鎖令人團結。
沒有幸福與喜悅,悲劇便會失去意義,沒有正義與法律,邪惡也將無從定義。
當然,如果沒有界限,沒有規則,便不會有棋局。
『我算是看明白了,原來所有人都被「那個混蛋」給耍啦!他二舅的,這家夥原本就是衝著劉閏年來的!』理清各中緣由後,易橡氣得連拍大腿。
『你什麽意思?』胡偉一下子愣住了。
『簡單一句話,你被人涮了。什麽血手印的暗號,埋伏在樓下的幫手,前後夾擊的戰術,全都是在畫大餅,在劉閏年的眼裡,你就是一顆棄子……呵,被人賣了還在幫人家數錢,某人可真是蠢到家了!』
『閉嘴,再多說一個字,我弄死你!』血灌瞳仁,胡偉氣得當場爆發。
『師徒本是同林鳥,大難臨頭各自飛。其實算起來,你也不虧,畢竟姓劉的曾經救過你的命,幫你支開了那幫生兒子沒屁眼,吃人不吐骨頭的債頭兒。』
易橡伸了個懶腰,故意譏諷道。
『閉嘴,給我閉嘴!』
『聽得再多,也不如親眼所見。這些是事發前後的監控錄像,你自己看吧。』鄭榛拿出一台筆記本電腦,將屏幕對準了胡偉。
證據能夠揭露真相,而真相,往往是殘酷的。
早在鄭榛等人到達前,接應劉閏年的麵包車就已經部署到位,等候在了地下停車場。如果車裡的人真是殺手,他們大可以埋伏起來,打獵物一個措手不及,然後直接跳上車,以最快速度逃離現場。
但是那些人沒有這麽做。
鄭榛從沒見過如此訓練有素的隊伍。從劉閏年拖著受傷的身體,步履蹣跚地走出電梯,到麵包車啟動,把人拖進車廂裡,再到司機猛踩油門,揚長而去,整個過程耗時不到三秒。
然而在這之前,車裡的人仿佛是透明的,就像一群棲身於光與暗的夾縫裡,沒有名姓的幽靈,低調而神秘,時而有形,時而無形。
『在你被捕以前,我們曾一度被障眼法蒙蔽,認為襲擊我們的槍手就是劉閏年。在我看來,這種程度的布局並非臨時起意,而是蓄謀已久的。所以從一開始,你的結局早已注定了。』
言畢,鄭榛默默推出去一包煙。
哆嗦著撕開包裝,胡偉迫不及待地叼起煙卷,像一只看到腐肉的野狗,死命握住了打火機。
『劉閏年在臨走前,是否向你透露了他的下落?』盡管知道這個問題是多余的,鄭榛仍問了出來,原因無他,只因這是審訊的例行程序。
胡偉吐出一道長長的青煙,迷茫地搖搖頭。
『我們注意到,劉閏年隨身攜帶了一隻特製的手提箱。裡面裝了什麽,難不成是一整箱子的黃金?』易橡試探道。
『是他藏在密室裡的那樣東西。』胡偉望著天花板,發出一聲沉重的歎息。
『具體說說。』鄭榛目光一凝,右眼猛跳了兩下。
『只要是賺錢的生意,師……劉閏年都會想方設法摻和一腳。過去的這些年裡,他在境外發展了不少人脈,其中有個姓「松井」的日本人,和他的聯絡最是密切。』
多年以前,松井曾不惜花費重金,要劉閏年替他尋找一樣東西。後來經過多方打探與核實,後者終於找到些許蛛絲馬跡,進而順藤摸瓜,鎖定了目標。
『九宮中學。』易橡喃喃地道。
『雖然縮小了搜索范圍,但我們並不知道東西的確切位置,也沒法隨意出入學校,於是劉閏年要我調查教職員工的底細,想辦法拖一個人下水,聽候我們的差遣。』
就這樣,胡偉找上了那名化學老師,結合松井提供的資料和情報,最後如願打開了地下設施的倉庫。
『那扇門後的場景,我這輩子都忘不了。』顫栗的手指撣落煙灰,胡偉呆呆地盯著前方,雙目同時失去了焦點。
遍地的血汙,遍地的遺骸,空氣中彌漫著腐臭的氣息,到處都是四肢乾癟蜷縮,穿著防化服,佩戴防毒面具的乾屍。
『小鬼子怎麽死在那種地方?』易橡問道。
『他們不是日本人。』胡偉機械地應了一句, 目光已然有些渙散。
每位死者的脖子都掛著一個身份牌,簡單記錄了這個人的年齡,背景和健康狀況。
從正值青春的學生,到賣苦力的糙漢子,再到為生計發愁的孕婦,以及獨居的鰥寡老人……男女老少,三教九流,無不成為了殘酷實驗的犧牲品。
胡偉至今都記得那些人的面孔,記得他們因為遭受了極度痛苦,而扭曲纏繞的肢體,更記得他們在死亡到來時,所綻放的最後一抹微笑。
『所有的人都在笑,都在笑!』恐怖場景猶在眼前,胡偉抱著腦袋,發出淒厲的慘嚎。
『別一驚一乍的,給我冷靜點兒!』一杯涼茶當頭澆下,易橡抓起對方的衣領,用力搖晃起來。
『我倆把他們埋了,燒了不少紙錢,擺了許多貢品,可他們就是不肯被超度,還說我是罪犯,是社會的蛀蟲,是殺人凶手!後來我明白了,他們的魂被困在了倉庫裡,只有把那個地方毀了,才能還他們自由!』
視線逐漸模糊,胡偉傴僂著身子,癱倒在了椅子上。
『你們從那座實驗室裡,拿走了什麽東西?』鄭榛的臉上布滿陰霾。
『一隻鐵匣子,被詛咒的鐵匣子。』
『裡面有什麽?』
『我不知道。』胡偉瘋狂地搖著腦袋。
『等等,好像有些不對啊!既然買家開出了大價錢,劉閏年這個老小子又為什麽要玩花活,將鐵匣子特意藏起來?難道他是想坐地起價,狠狠敲一筆竹杠?』易橡對此感到十分不解。
『因為松井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