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後。
雙石崖。
按照之前一燭和尚的吩咐,村裡人已將那兩顆佛珠取出,且焚燒至灰燼,以楊樹葉包裹,埋於窪地死人坑以東,約半裡地的一顆蒼天楊樹下。
幾日後,村中仍舊不得安寧,不少人都說,在夜裡見鬼,大漢,田氏二人的鬼混遊離於村子附近,至子時過後,那土房子中,燃起油燈,雙雙發出抽泣之聲。
老者與兩個村民再次去勞煩正修寺。
此時一燭和尚已經帶著玉白金絲絹趕往度世山。
近些日,空淨法師多次使用天火焚燒此妖物,卻皆徒勞收場,當世,唯有那度世山法術高深之世外之人方可處置,便遣一燭去尋。
這度世山鼎鼎大名,雖未見識,卻也聽聞,說那裡是仙人下凡人間的祥地,常有眾仙集會,談經論世。師傅說,往西北行路百裡,便可見到一座怪石山,再行路數十裡,可到達度世山。
重嶺漫漫,石土崎嶇,雖不是什麽山高水遠的地方,但確是一條明顯的上坡路,也就越發走的艱辛。
一燭走出了老遠,腳下卻沒有路了。
前方出現多個不高不低的石山,土山,不禁雙眉皺起,嗯……暫且歇息歇息吧。
找了一塊巨石,躺了上去。
這些日子,但凡閑暇功夫,都會想起那個女子,櫻桃。
呵,一燭自嘲。
打開玉白金絲絹,開慧眼。再次介入了櫻桃的人生。
櫻桃驚得五髒翻動!暈死了過去。轎子依舊平穩地飄著……
良久,良久……
櫻桃雙眸微開,幾處紅蠟燭的光映在了身上的錦緞紅被子上,原來自己躺在床上。這床通體紅木鏤空雕花,床頂兩屏青玉龍鳳,床底四個抽拉暗箱。水粉紗簾隔著透白內簾。錦紅鋪被,錦紅床單,絲滑柔軟。
這屋子,還有一個大圓梳妝台,擺放著各式各樣的水粉胭脂。那裡還立著一個櫃子,再旁邊,是一個老太太正盯著自己笑!
“呀!”
櫻桃猛地鑽進了被窩。
“姑娘,是我,我是陰婆婆,往後啊,我來服侍你的起居生活。”
櫻桃在被窩裡用力晃了晃腦袋,揉了揉眼睛,再定了定神,這才想起來,前時候坐轎子遇到的邪事!於是掀開被子穿鞋便逃!
推開房門,是一個長廊,牆上掛著十幾個燈籠,繼續跑!長廊盡頭則是一道結結實實鎖死的大門,長廊的另外一頭,只有一個茅房和一個柴房。
櫻桃氣得要死!
“老太婆!快快給我開門!我要回家,我要回八仙山!”
可這個陰婆婆除了苦笑,也不說什麽,唯一得知的就是我們誰也出不去,只能等著外人進來。
她便大嚷大叫,哭鬧竄跳……
“哇!你們這些歹人!仗勢凌弱!拿鬼怪虎我,拿銀兩埋我……”
又是良久過後,慌亂停罷。
房間裡的奢貴華物,金光玉器,襯得自己也嬌貴起來……
不知過了多久。
櫻桃索性坐下來吃著酥餅點心,喝著上等的探春,心想再套些話出來。
“嗯?這茶葉,好香呀!”
“嘿,姑娘,這可是給京裡上供的茶葉呦,咱們也是借了北平府……”
陰婆婆眼皮一沉,又停住了。
櫻桃心裡一哼,這老太婆還跟我藏著掖著哪!
其實適才轉念一想,自己再如何瘋鬧也改變不了狀況,逃出去,是不可能了,
也隻好靜觀其變,說不耐聽的,也稱坐以待斃。 “陰婆婆,那個喜嫂在哪?”
……
“陰婆婆,金家何時來人?”
……
“陰婆婆,你們金家是人是鬼?”
……
“陰婆婆,現在什麽時辰?”
……
“姑娘,你還是問我一些我能答的上來的吧。”
櫻桃瞪了她一眼,道“幫我燒水,我要沐浴。”
這句話陰婆婆可算答應了。
“好嘞,姑娘,您稍等著……”
櫻桃心裡盤算,這算是哪門子娶親?這該死的房子連個窗子也沒有!難不成想悶死我?再者……所謂的金家娶親本就是個幌子?他們一夥會不會是那牙人?要將我賣到風月場?想到這,惶恐與委屈又上了臉頰。
陰婆婆正燒著水,櫻桃兩隻小腳便在地上打轉。
沐浴更衣後,點燃香爐。
櫻桃躺在床上,蜷軀纖柔,玉體泛香。陰婆婆躺入櫃子旁的竹床。
那幾支蠟燭幽幽地散著紅光……
也不知這是什麽時辰,隻覺得危機將至,又想起轎子裡那可怖的一幕,那無疑是真的,那雙冷白的手,那個蓬松頭髮的死人頭!想起這些,仍舊一頭霧水,我要如何解開這謎團?
梳妝台旁的香爐,飄著白煙,這味道幽遠清長……
良久,伴著迷香,終於睡去了。
時晝越夜,不了辰時。
當櫻桃醒來,甚覺下體裂痛,隻得肘立床邊,醺眼弱語地問“陰婆婆,我熟睡之時,發生了什麽?”
陰婆婆憨笑了幾聲,道“那時,我出去了,房子裡只有金公子和姑娘兩人,嘿,打今兒起,婆婆要喚你夫人啦。”
聽了這話,櫻桃先是呆愣半晌!夫人?這是自家人的稱呼。難不成我已不是貞潔之身?
隨之悶得面若朱砂!
破口大罵“金家人不是東西!迷暈了我,他們斷子絕……”
話未說完,又咽了回去,心想這不是在咒自己嘛?風月同枕……如若我真懷了金家的骨肉……
想著想著,兩行淚,如湧而下。
都說那洞房花燭夜爛漫奇珍,為人初事。周公之禮,疊疊雎鳩。可奈何我的郎君卻不許我見他?難道我的容貌不比那閉月,落雁?或是說,我的家境還配不得一閱你們金家?
我只是個傳宗接代的器皿而已?!
梨花惹雨,濕了衣襟,抽泣漣漣,委憐惜人。
陰婆婆挪步過來,道“夫人,何必哭泣,不管怎樣啊,你已經成了金家的媳婦兒,這肚子裡,沒準兒就埋定了金家的種兒,往後的日子,夫人也享清福啦!”
櫻桃仍舊哭個不停。
“享清福?哼!在這不見天日的鬼房子裡?陰婆婆,你實話告訴我吧,待我十月產子後,我沒用的那天,是不是要被趕回家?趕回八仙山!他們金家是不會讓我入金門的!”
陰婆婆只是“哎”了一聲,便不再說話了。
月後。
玉身帶恙,月事隱去。
櫻桃摸著肚子,喜面若傷。
四個月後。
腹顯脹圓。
陰婆婆每日熬的安胎藥,也吃的習慣。
這一日,櫻桃擎著小腹,心底想著,孩子,只希望你是個男娃,便不再受得欺凌。
十月後。
隻記得屋子裡滿是婆子,還記得,一聲娃子的啼哭。隱約聽得這麽一句“男娃,男娃……”
櫻桃又睡去了。
顛簸的驢車,天空暗的狠。
八仙山卻依舊如故。
“爺爺!我的孩子哪?我要找我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