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骨蛇在前,宛若浮空的妖邪。那一雙眼中發出的青色邪火中,隱隱倒映著鄧玄乾的身影。
鄧玄乾隻感覺像是被洪水猛獸盯上了一般。
嗆啷。
他拔出背後的長河劍,橙光覆蓋在劍身之上。引劍面前,他左手放在右手之上,纖細如女子柔夷的手指上,赫然有兩枚戒指。一紅一青,古樸大方。
這是他倚仗的所在。
天宗弟子在金丹之前注重修行禦劍之術,於法訣上則因為自身真氣無法調動外界靈力的緣故,只會一些簡單的法術。但鄧玄乾作為首座之子,自然有他的防身手段。這兩枚戒指,一枚控火,一枚禦風,威力自然非同小可。
除此之外,他左手上還有一枚玄戒,那是儲物戒指,裡面藏著一張符咒,卻是可以溝通天外隕石的強大法訣。這也是他一罐有恃無恐的原因。不光是因為自己的父親,更因為自己這一身不弱於金丹的攻擊手段。
只是眼前這條白骨蛇,其威勢竟讓鄧玄乾從心底感到恐懼。那青色的邪火,已隱隱表明這背後藏著一個元嬰期的高手。
元嬰啊,大師兄才元嬰期,這裡怎麽會有一個。
難怪大師兄對這裡十分忌憚。
鄧玄乾眼裡閃過一絲陰霾,何玄彬必然知道這裡的情況,卻從來沒有告訴過自己。
該死的。
他暗暗咬著牙。
何玄彬不知鄧玄乾在心裡腹誹自己。他頗有些無奈,這位師弟上來就亂出手,真以為對面的人好相與呢?
若不是大師兄威名赫赫在這裡鎮著,怕是今日他們都討不了好。
他一邊將手攏在袖子裡,一邊笑呵呵地上前抬起胳膊強行摁下鄧玄乾的雙手:“鄧師弟,不要大驚小怪,沒什麽危險。”
他轉過身,沒好氣地衝著大紅門裡喊道:“黎陽,別嚇唬我小師弟,趕緊開門!”
吱呀。
大紅門緩緩打開。
那一瞬間,白骨蛇化成一道青光飛回門內。
接著,一條柴火棒一樣的腿邁了出來,而後,是一個骨瘦如柴的身影。
鄧玄乾身後傳來吸涼氣的聲音,他也瞪大眼睛看著來人。
渾身乾瘦,皮包骨頭,通體蠟黃色,仿佛一具蠟像,又像是包著皮的骷髏。
久未清洗的頭髮連在一起仿佛破舊的布片,貼在頭頂上泛著油光。下方是寬大的額頭,凹下去的部分像是被誰用錘子砸了一個大坑。再下面是隆起的眉骨和凹陷的眼眶,眉毛已經稀疏的不可見了,眼睛乾脆沒有,只剩下兩團幽幽的青色火苗在黑色的眼眶裡閃爍著。
下方,正中是一個泄了氣的皮球,仿佛人下體的卵囊一般掛在那裡。
然後便是嘴巴,如兩塊冬日裡乾癟的茄乾隨意擺在那裡,露出的縫隙中,牙齒稀疏。
他咧開嘴,又露出一個巨大的黑洞。
如硬物劃在牆壁上的刺耳聲音突兀出現在眾人的耳朵裡。
“何胖子啊,嘎嘎,你這師弟上來就砸門,怎麽,是想要給我們重新換一扇是吧?”那一雙眼睛直盯著鄧玄乾,嘴巴咧開仿佛一個黑洞,“要不你順便給我一身皮膚算了。”
何玄彬也咧著嘴,只是頭疼:“黎陽,你搞什麽鬼,上次來你還不是這副德行。”
他上下打量了一番,接著被那紫茄乾上面的一坨爛肉惡心的不行,乾脆扭過頭:“趕緊換回來,媽耶,你他娘的是惡心誰呢?”
黎陽便笑著把鼻子摘掉,
轉瞬不知放在哪裡了。他依舊咧著嘴,聲音依舊刺耳:“換不回來了,我好不容易攢了一些積分,卻被我那倒霉的徒弟全花完了。結果那皮膚只是試用期的,過了試用期,就爛掉了。你現在看到的,才是真正的我。” 他頗有些惆悵地站在門口,仿佛在風中凌亂:“想當初我也是美少年,可不比你眼前這個小師弟差多少。只可惜啊,師門不幸,出了一個欺師滅祖的人。”
“放屁!”一個清脆悅耳的聲音從門裡傳來,接著,一個金黃色的身影跳了出來。
卻是一個半人多高的小妖精。
一張鵝蛋臉,卻長著一副尖銳的喙,兩隻手臂上各有一隻金色羽毛覆蓋的翅膀。她掐著腰,十分生氣:“師父你怎麽能在外人面前這麽汙蔑我,還不是你打賭輸了,積分都給我了。哼,師父,你最壞了。”
黎陽嘎嘎笑著。
他見何玄彬有些好奇,便指著小妖怪道:“這是以津真天,江老二給我的徒弟,雖然不聽話,卻是個好苗子。如今也快黃級了。”
徐符初在後面有些驚訝:“以津真天?東瀛的妖怪?怎麽會在這裡?”
黎陽看著徐符初,嘴巴咧的更開:“這位天宗師弟倒是好見識,小以津據說來自某個天外世界,當初你們天界在虛空中一路橫衝直撞,毀了好幾個世界,最後才撞到天荷業陸這邊。哦不,你們該叫破界了。她啊,也是那個時候被卷到虛空裡,最後被江老二及時發現。只是她現在也是忘了不少東西,乾脆就被江老二扔在我這裡當個不成器的弟子。”
小以津掐著腰,氣鼓鼓的:“你才不成器,你才不成器,哪有師父搶徒弟的東西還汙蔑徒弟的?”
何玄彬笑呵呵地:“啊呀你們師徒倆真有趣。”
他看著黎陽,依然被他這一身模樣給雷到了,便強行將目光移開:“黎陽,你怎麽關上門了?搞得我師弟還以為你們有什麽別的想法。你看看,鬧出來誤會了不是。”
黎陽咧著嘴:“不是誤會,只是看到故人之子,忍不住心裡有火罷了。”
場面有些微冷。
鄧玄乾眼裡閃過一絲怒火:“你這人要如何?”
他心裡卻在想,故人?莫不成是昔日天魔女的余孽?還是業陸修真的後人?
這裡可真是藏汙納垢啊。
黎陽雙手環抱在胸前:“不如何,只是看看那昔日鄧屠夫這樣的劊子手生出來一個什麽樣的兒子來。看樣子,實力一般,囂張跋扈卻學了你老子十成。”
鄧玄乾冷哼,剛要說什麽,那邊,何玄彬卻伸手攔住了他。
何玄彬眯著眼,看著黎陽:“黎陽兄弟,你話就過了。當年的事都過了三十多年了,況且,小師弟十幾年前才出生,怎麽也扯不到先前的事情上吧。”
鄧玄乾卻不滿何玄彬的態度:“何胖子,你到底還算不算天宗弟子?”
黎陽笑道:“自然是扯不到,不然,他就不會完好地呆在這裡。那老烏鴉沒有生撕了他,說明至少老烏鴉也不會對他有太大的惡意。”
他看著鄧玄乾,眼眶裡的青色火焰毫無波動:“更何況一個小小的橙級,螻蟻一般,值不得我出手。”
鄧玄乾大怒,就要上前拔劍。
只是,他突然覺得渾身冰涼起來。
仿佛被洪荒猛獸狠狠盯住了一般。
又像是洪水洶湧而來,拚命地擠壓著他的呼吸。
一時間他有些呼吸困難。
他站在那裡,努力吸著氣,瞪大眼睛看著前方。
這個活死人一般的家夥,實力竟如此強悍。
鄧玄乾有些不敢相信。
一直以來,他都有越級挑戰的信心。這信心來自在天界時多次以築基期擊敗金丹期,就連在和幾個元嬰師兄對戰的時候都能百招不敗。
但如今,他的信心被打擊到了。
如此一個醃臢的人物,身上的氣勢竟都可以把自己壓得這般難堪。
他紅著眼,咬著牙,就要向前刺出這麽一劍。
“夠了!”何玄彬如肉山一樣的身體將鄧玄乾擋在身後,他臉色不善地看著黎陽,只看得黎陽摸了摸自己並不存在的鼻子:“你倒是挺護犢子。”
壓力瞬間消散一空。
鄧玄乾額頭沁滿汗珠,喘著粗氣。
他只是等著何玄彬的後背,恨不得刺一劍在上面。
身後,幾個臉色蒼白的天宗弟子也回過神,一個個心有余悸。
先前的那波壓力,雖然不是主要面對他們,卻也讓他們一個個受到了波及。
那種威能,也只有在大師兄身上體會過。
這裡,竟然有這麽一個高手?
鄧樸雲看了看前方喘著粗氣的鄧玄乾,眼珠子轉了轉,像是想到了什麽,於是聳著肩無聲的笑著。
徐符初看了他一眼,臉上頗有些無奈。
這個鄧樸雲,太過了。
雖然和鄧玄乾有仇怨,這個時候怎麽能當著外人面暴露出來?
他搖了搖頭,卻聽到前方何玄彬道:“黎陽,江二哥在不在裡面?”
黎陽斂住笑容,平淡地說:“在,煮了壺好茶在等著客人。”
說完,他便站向一邊,示意幾位天宗弟子進大門去。
以津真天也乖巧地站在另一邊,仿佛一個迎賓侍女。
何玄彬吐了口氣,扭頭看著鄧玄乾:“鄧師弟,還不收劍?”
鄧玄乾看了何玄彬一眼,最終還是把長河劍插到劍鞘裡。
何玄彬便扭過頭對著三位師弟說:“我們走吧。”
幾個天宗弟子便和何玄彬一起走進大門。
鄧玄乾走在最後。
路過黎陽的時候,他冷眼掃了這個活屍一眼,只是突然又看到黎陽嘴巴上面多出來一個垂下的肉球,不知為何突然想起某日在東海城琉璃塔內洗漱時在鏡子內看到自己胯下那團肉球。
心裡一陣惡寒,他便扭過頭,快速走了進去。
黎陽目送幾人到了大紅門裡,便示意以津真天也回來。
以津真天卻氣鼓鼓地掐著腰:“師父你當著外人面說徒弟壞話,小以津不高興了。”
黎陽嘎嘎笑著:“配合嘛,配合嘛,就跟說書一樣,總要拿人調侃逗人一樂不成。”
以津真天卻不服氣:“配合什麽,哪有拿徒弟這樣搞配合的?”
黎陽歎口氣:“小以津啊,你今天話真多。”
以津真天無辜地歪著頭:“師父,不是你說的要我配合嗎?”
“我還說要看我眼色行事呢。”
以津真天一愣,旋即掐著腰:“眼色?師父,你還有眼睛嗎?就那兩團火,有啥變化?”
“有,”黎陽不服輸地說,“你看!”
還真有變化,兩團青色的火焰,時而左飄,時而右移,時而上躥下跳,真難為了這兩團小小的火苗,在一張僵硬的死屍臉上擺出這麽多動作來。
以津真天捂臉:“師父,你還是不要有表情了。”
她認命似的掏出一個遊戲機來,低著頭就在那裡玩遊戲。
她決定放棄和師父的交談。
黎陽站在那裡,仰著頭,隻覺得自己任重而道遠。
當師父太難了。
門內。
幾個天宗弟子十分沉默,仿佛還沒從剛才的事情裡走出來。
鄧樸雲卻很活躍。
他看了一眼沉默的鄧玄乾,一雙小眼睛裡有光,胸中有莫名的快意。
他故意問何玄彬:“何師兄,那活屍什麽來歷?”
何玄彬掃了他一眼,搖搖頭:“也是一個可憐人啊。”
“可憐人?”這下連徐符初都有了興趣,“有故事?”
何玄彬嘴角抽了抽,心道自己這幾個師弟的心真大,但也陷入了對往昔的回憶:“你們不知道,當年我就見過他。”
“當年,什麽時候?”鄧樸雲張口就問。
然後他就被徐符初捂住嘴巴,麻子臉的徐符初笑著對何玄彬道:“何師兄,繼續,繼續,甭管他。”
何玄彬沒理會他們的小動作,眼有些失焦:“當初我們勝了五城聯邦,毀了四座城,便有不少破界人被病毒感染,異變成了升華者。有些幸運的,許是身上有什麽寶物吧,竟一路逃到了江城廢墟。”
“我們都很好奇,為何他們要來此地。一路追過來,沿途被暴動的升華獸耽擱了一陣子,趕到後,那些人便追丟了。我們自然在廢墟裡到處找,莫高師弟找到了西城郊區的那個第二生物研究所,卻意外遇見不少升華者。”
“那裡便有黎陽這個活死人,他竟然沒有完全升華,只是身體已經破爛不堪。莫師弟消滅了升華者,卻和他戰了半天。事後,莫師弟回憶,說這個活死人沒有意識,卻憑著本能和他足足大戰了數百回合。若不是莫師弟拚著損耗了幾把飛刀從遠處攻他,怕最後還拿他不下。”
“我趕到的時候,他已經成了一具屍體。我還記得,那時候他躺在地上,突然間開了口,笑著說總算可以休息了。死之前,嘴裡還一直念叨著自己可以去找他老媽了。”
鄧樸雲被捂著嘴,瞪大眼睛,只能在心裡嘀咕著,人家死了還能找到老媽,我們這種孤兒,死了也不知該找誰。
何玄彬繼續回憶:“後來我才知道,當初他在第二生物研究所裡做看守,因為同情天魔女,那一日和朱引將天魔女救了出去。結果,意外造成升華藥劑泄露,這才引發了升華危機。他為了保護那兩人,最後被一乾升華者生生打死。據說啊,當時圍攻他的升華者裡,一多半都是他的同事。”
“之後我將他埋在研究所裡,再後來,又過了十多年,江城變成了江城湖,這裡時常有破界人出沒。大師兄便命我過來調查,我便意外看到他,還是一副活死人的模樣,只是看起來更像個木偶。他見了我便笑哈哈地說,當時應該把他火化了。我問他找到自己老媽沒有,他沒有回答。”
眾人聽完,也是一陣唏噓。
鄧樸雲又問:“朱引是誰?”
何玄彬沒好氣地說:“朱引可是天魔女麾下的第一得力乾將,只是後來卻沒了蹤影。這事,我們以前一直都有講,你***當初是怎麽過的文化課?”
鄧樸雲嘿嘿笑著:“我隻愛修煉,那些虛頭巴腦的一點沒聽。”
何玄彬回以白眼,心想,大師兄當年特意為你們開的課程,還冒著爭議采用了業陸人的課堂模式,結果近教出這麽一個玩意來。
那邊,徐符初卻皺眉:“可當初升華病毒是整個業陸同一時間一起爆發的嗎?不是說,這是路本哉在利用升華病毒製造可以聽命於五城聯邦的超級戰士,後來我們在東海城就是因為這個對他進行的審判。怎麽這裡又成了源頭?”
何玄彬心中一動,卻搖了搖頭:“我怎麽知道。”
眾人一陣沉默。
過了一會兒,鄧樸雲撓撓頭:“升華危機是怎麽來的?這非人間又是怎麽一回事?”
徐符初只是調侃道:“矮皮球,你啥時候能自己去看書。”
鄧樸雲回以白眼:“不是有你麽,徐麻子,你別拿著裝著,趕緊地說一說。”
徐符初剛要抬起手,鄧樸雲便笑著伸手將他的胳膊死死壓住:“過了啊,我沒有那麽多余貨。”
徐符初這才不情不願地說道:“行吧。”
他開口:“我也是看卷宗才知道的。先說升華危機。昔年天界還沒有和破界相撞的時候,那路本哉就提出了全民升華計劃,據說他特意從破界傳說的北極仙境裡挖出來一些仙古時代的破界人屍體,從屍體上抽取了一些古代人的血液。”
見鄧樸雲又有問題,徐符初只是擺了擺手:“關於破界的古傳說,你自己回去看書去,都有。”
他又接著講:“據說當時他就有了成果, 當初破界人還分許多個小國家,別的國家紛紛派人前來刺探。只是後來,天界和破界相撞,天界毀了八州,破界也只剩下如今的業陸一塊。路本哉當時撿了幾個修真者的屍體,回去做實驗。他的弟子朱引不小心將修士的血和破界古人的血混在一起,異變就發生了。”
“他們獲得了第二代升華者的神血,並在一個叫菲爾德的破界人蠱惑下開啟了升華者實驗,天魔女就是那個時候被拉進去做實驗的。後來你就知道了,神血泄露,升華病毒大爆發,破界人十之七八都異變成了升華者。而破界其他的那些生靈,也紛紛異變,這才有了各種各樣的升華獸。”
鄧樸雲聽了恍然:“這便是升華危機吧?只是,這非人間又是怎麽一回事?”
徐符初還沒有解釋,那邊,鄧玄乾只是冷哼:“不過是一群躲在這裡的膽小鬼,有什麽好解釋的。成天藏頭露面,一看就不是什麽好東西。”
他心裡怨氣十足,終究沒有忍住。
便在這時,遠處突然傳來一陣笑聲:“既然是藏頭路面,便現在也不給你面見。”
說完,鄧樸雲便驚訝道:“玄乾師弟呢?”
眾人一陣愕然。
何玄彬心裡卻咯噔一下,隻好苦笑著朝遠處喊著說:“江二哥,你別開玩笑了,事鬧大了可不好!”
江二哥的聲音只是在笑著:“鬧不大,且等著吧。”
何玄彬只是苦笑。
不過也松了口氣,大不了是鄧玄乾陷在這裡邊,然後惹出來鄧師叔鄧首座。
他們幾個卻安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