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個城市裡的小女孩，吊帶的花格裙子，一雙皮涼鞋，白色的長筒襪，大眼睛、皮膚白皙，兩根小辮子上還扎著紅色的蝴蝶結，很是洋氣。

　　也是一個豆蔻少女了，應該上中學的樣子。所以她這麽看著我，讓我莫名的感到了有些窘迫。

　　母親並沒有在屋裡，“媽！媽！”我四處張望，又喊了兩聲。

　　“她們……在裡屋……”那女孩看著我，弱弱的往裡屋指了指。她眼睛很大，帶著一種無辜似的表情，看著顯得很呆萌。

　　不過她確實挺漂亮的，皮膚白，又洋氣，所以我顯得很不好意思，趕緊鑽進了我的房間。

　　在房間裡半天，什麽也乾不進去，支著耳朵關注著外面的動靜，最終我還是沒忍住，出了房間，卻不敢看那個女孩，急匆匆的出去了，余光瞥見那女孩眼光一直在看著我。

　　我到了院子裡，拿了盆，裝作去井台邊打水，靠近了裡屋窗戶底下。

　　房間裡傳來一個女人低低的聲音:“……我也算是對得起老馬了，這麽多年，小鳳也拉扯的這麽大了，而且，我就算再苦再累，也沒讓她吃一點的苦，只是……只是現在，我實在是撐不下去了……”

　　我不禁好奇，悄悄地趴頭過去，看向了屋裡說話的女人。這是個挺漂亮的、有點小家碧玉感覺的女人，比我媽要年輕一些，而且，看得出來，她是一個城裡女人，衣著氣質上，有著與生俱來的的洋氣，皮膚也很白皙，不過上面已有了很多細細的皺紋。

　　我媽正坐在床尾，低著頭，一直沒有作聲，臉上看不出來是面無表情還是悲傷過度。

　　“……大姐，小鳳就拜托你了……一旦我在那邊站住了腳，我就回來接她……”那女人最終站起身來，拉起了母親的手。

　　我連忙溜回了水井邊。不多時，那個女人和我媽出來了，那個有些呆萌的漂亮女孩，小鳳，就跟在她旁邊。

　　“大姐，拜托了，拜托了……”女人一直說著，一回身，看到了井台邊光著黑黝黝的膀子、拎著洋盆的我，有些愕然。

　　“這就是有才吧，”一愣之後，她到了我跟前，摸了摸我的頭。

　　“小鳳，媽要出差兩天，過兩天就來接你，你先在柳媽媽這裡，好不好?”她蹲下來，又對那女孩說。

　　“我……我不想在這兒……”女孩道，有點要哭的意思，我也有些驚訝，這個丫頭，要留在我家裡?

　　女人最終還是走了，母親一直沒說話，不過出了院門，我看到她從兜裡掏出了手帕包著的一卷錢，塞給了那個女人:“……外面用錢的地方多……”

　　那女人推讓了一下，還是收下了。這個手帕我也認識，我們家所有的家底都包在了裡面……

　　叫小鳳的女孩哭喊著，不讓那女人走，不過最終，還是被母親攬在懷裡，看著那女人消失在了街角。

　　小鳳留了下來，先跟我媽住在了一起。一開始，因為這個漂亮洋氣的女孩子的留下，我還有些莫名的興奮、拘謹、不好意思，但是時間一長，我就感覺到了不方便，沒了以前的那種自由自在。

　　兩三天過去了，那女人連個影子都沒有再出現。“媽，她不會再回來了是吧，這個小鳳，就留在我們家了?”

　　母親沒有說話。“我當時就知道她不會再回來的，這算什麽，她跟我們什麽關系啊，憑啥我們要幫她養……”

　　“行了，大人的事，小孩子知道什麽！”母親打斷了我，“以後好好照顧小鳳，

不準她受委屈，聽到沒有！”　　哼，照顧好她?怎麽照顧，她媽把我們的家底兒都拿走了，家裡明顯的，吃飯都緊張了，她還帶著小姐脾氣，這不吃那不吃的，怎麽照顧她。

　　這些還都是小事，隨著日子的很快過去，小鳳上學的事情，擺在了眼前。

　　她在外地，戶口不在這裡，要轉到這邊來上學，手續挺複雜。接下來的日子，除了上班，母親便開始奔波這個事兒，連做飯都很少做了。最終，還是通過我們校長，把事情辦妥了。

　　“真是謝謝你了，高校長，平時給有才補課，現在又幫他妹妹上學……”

　　“也就是看在補課的份上，”校長擺了擺手道，我知道，他這是看在師父高瘋子的面子上呢。“不過這借讀費確實是不能免的了，已經給你收了最少的，畢竟，真金白銀的，其他人可都在看著呢。”

　　“知道，知道的，我這就回去準備。”母親忙道。

　　準備什麽呀，最少也要一千多塊的借讀費，要不是之前見識過上萬塊進進出出的國庫券生意，這一千塊對我來講無異於是個天文數字。

　　我不知母親借了多少人錢，甚至是變賣了多少東西，反正最後，眼看著母親好像一夜之間就白發滿頭了，愁的那樣，我也拿出了我的那筆近一百塊的巨款。

　　“你哪兒來這麽多錢?”母親立即警覺地道。

　　我隻好把當初如何遇到管萬國、他如何隨手一抓，給了我那麽多國庫券的事說了一遍。

　　“哎，人跟人就是不同啊……”母親聽完，沒說我什麽，良久，才感歎了一句，對我語重心長的道:“有才啊，一定要好好學習，將來有了眼界、能做大事，再也不用像現在這樣……難呐……”

　　我點了點頭，確實，遇到管萬國，也好像給我打開了一扇窗口，讓我見識到了世界上還有這樣的人，生活還有這樣狂放不羈的活法。

　　但是現實還是擺在眼前，為了小鳳的轉學，我們可憐的家底掏光了，還舉了外債，捉襟見肘。

　　星期天的上午，我從外面回來，進了房間，看到母親拿著買菜的布袋子，正站在我的書桌前，在數手裡的一把硬幣，一分兩分的，那是我桌上儲蓄罐裡的硬幣，一共也就五六塊錢的樣子吧。

　　母親看到我進來，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有才，先借你的錢用用，買點菜……”

　　我還能說什麽，都用最後的這點兒硬幣買菜了……眼看著小鳳在家裡就這麽呆了下來，也不再找她媽媽了，而母親這樣日漸憔悴……沒辦法，我想到了去求助高瘋子。

　　他的私房錢，連同上回賺的，都有兩萬塊了吧，借點錢應該不成問題。

　　高瘋子的家居然還是大門緊閉，我已經三四天沒有見到他了，還有他的老婆，難道兩口子賺了錢，出去旅遊了?

　　我最終找到了我的師兄，校長。

　　“嗯……”他擺了擺手，屋子裡匯報工作的一個老師出去了，臨出門前還好奇的看了我一眼，可能是我這個學生竟然膽大包天的敢跑來找校長，讓他有些震驚。

　　“他們都走了，搬走了，”校長看了我一眼道，“當年老師也是受了冤屈，現在政策早就落實了，他回了漢北大學，當教授去了……”

　　我沒說話，已經愣在了那裡，高瘋子，高瘋子竟然走了！他居然也沒給我說一聲，就走了?！

　　我感到一種深深地被遺棄、背叛的感覺，是啊，人家又為何要跟我說呢，難道……難道就憑自己在那的十塊錢稿費?就憑自己所謂的拜師?

　　“還有事嗎?”校長轉過頭來，看著我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