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到第三百二十三頁,再讀了一遍,我不由得迷惑了,自己記的沒錯啊,難道這本故事書說的解題思路不對?為什麽小個子要給我打上一個大叉號呢?
我想不通,也因此更加沮喪,我感到看不到一點兒生活的光。呆了好一會兒,我的目光轉向了窗前自己的小書桌。桌上方的牆上,貼著一張紙條,上面是我自己寫的一句話:
“讀書讓我快樂!”
這是我讀書時發自內心的感受,我也早早的便體會到了爸爸喜歡讀書的內心。讀書讓我逃離了這苦悶的現實,讀書讓我去發現了更為新奇、美好的世界,讀書能給我這窮困的生活,帶來五彩的陽光!
我漸漸地感到了沮喪被趕走,一股奮發向上的力量似乎又慢慢的回來了。
“只有讀書,才能讓我快樂!”我忍不住大聲的咆哮起來。歌唱家怪不得都長壽,除了鍛煉肺活量這些內功,還能宣泄心中的鬱悶。
在這方小天地裡,在這個昏暗無人的屋子裡,我終於成了主角,成了一切的主宰!我站起來,岔開腿,穩了穩心神,想象著自己是那個外國的歌唱家、最高的男高音,怕瓦落地,“啊,讀書,我的太陽,只有你才能讓我快樂!”
我愛看書,這來自父親,他留下的一櫃子破舊的書籍,是他最大的財產,是母親的回憶,也是我少年成長時唯一的依仗和庇護所。
作業還沒寫完,母親回來了,她比平時回來得早。
“媽,我想……我想買條新褲子……”我跟在她身後,試探著道。
母親卻只是支唔了一聲,也沒看我,便鑽進了小小的灶房。我看到她眼圈紅紅的。
我站在灶屋門口,看到西邊的天空,一片晚霞如火,映紅了我的眼睛,我有些困惑、迷惘……
這時候,醫院科室的楊護士長敲門進來了。
“媽,來客人了。”我看著這個高挑又洋氣的漂亮女人,有些怯怯的道。
衣著光鮮的楊護士長對著我笑了一下,也鑽進了低矮的灶房。
“……柳姐,徐主任他就是那樣的人,說話不中聽,你也別太放在心上……”
“……打掃衛生的也是人啊,我就說了一句,請他把鞋蘸乾淨再進去,剛剛拖的地,他就說那樣的話,憑啥不把臨時工當人啊……”
我一下子明白了一切,我靜靜的站在外面,不由得握緊了稚嫩的拳頭,徐主任,徐主任……革命工作不是只有分工不同,沒有高低貴賤嗎?老師都是這麽教我們的,為什麽這個狗主任這麽瞧不起人,要這樣羞辱人!
我能理解,理解掃廁所的母親那骨子裡農村人淳樸的高貴、那生而為人的自尊被人羞辱,會感到怎樣的痛苦,因為我是她的兒子。
可是,我現在又能做些什麽呢?我想象著我怎麽把那個又高又胖的家夥痛打一頓,打得他鼻口竄血;我怎麽往他家裡扔磚頭,扔點了炮仗的屎罐子,讓他氣急敗壞;我甚至想象著怎麽溜進他的辦公室,給他的茶杯裡下了劇毒,想象著他中毒後的樣子……我恨得牙根癢癢……
楊護士長很快出來了,柔滑的手摸了摸我的頭,說了一句“都長這麽高了”,便離開了。她穿著嫩綠色的碎花長裙,和一身藍布工作服的母親相比,簡直就像兩個世界的人。透過薄薄的紗裙,能看到兩道紅色的帶子,掛在她的肩膀上。看著她扭動腰肢的背影,迎著璀璨的晚霞走去,我一時有些發怔,復仇的想象畫面都中斷了。
“有才,你剛才說啥,想買什麽的?”母親出來問道,裝作揉著眼裡的煙灰。
“沒,沒買什麽……”我收回了目光。哪怕是少年最強烈的虛榮心,也無法讓我再開口要可憐的母親給我買一條新褲子。
我回到房間,關上門,從抽屜最裡面,翻出了一個日記本。這是我的..日記本,上面記載著我心裡的所有秘密。我找出那支沒有水了的圓珠筆,這是我獨創的保密方法,用沒水的筆在上面寫,乍看看不出來什麽,但是迎著光,便能夠看到上面刻寫的內容。
姓徐的,徐土匪,記住這一天。君子報仇,十年不晚!我刻寫上了這一句。想了想,又寫上了第二個目標:買一條瀟灑的新褲子,比蘇明明還要好的,過上富足體面的生活,有錢,讓母親有尊嚴的生活,再不要給人刷廁所……
楊護士長那樣漂亮的女人……我寫了半句,停下了筆,我想寫我還要有一個超級愛我、漂亮洋氣的女朋友,像楊護士長那樣的女人,像小顏那樣的,想想還是算了,萬一這個本子的秘密要是被人發現了呢,其他的還好說,看到這些,我會沒臉見人的,還是先藏在心裡吧。
吃了晚飯,我迫不及待的搬了那把老藤椅,衝了出去。
街坊們各式各樣的躺椅、竹椅,又按照老規矩,沿著路邊排成了一排。在沒有空調電視的那年月, 夏天傍晚,這樣的納涼閑侃,是最愜意的休閑娛樂,也是讓我每天最期盼和興奮的時候,當然不是因為閑侃,因為什麽,後面我會告訴你。
不過今天,我有些心事重重。因為原來的褲子我媽還沒顧得上給洗,明天上學我實在沒有勇氣再穿那條她的褲子去。走投無路、末路窮途,我想到了一個院的江海哥。我現在,就在沉重而又熱切地盼望著他的身影出現。
江海哥比我大五六歲,他爸江老爹,是正兒八經的大廠工人,而且是益陽機械廠的一車間主任。江海哥十六歲就進了廠,跟他爹同在一車間,現在是被江老爹當做車間主任的苗子培養著,盼著將來接自己的位子。
前後院的街坊,江海哥對我這個小弟弟很關照,他工資雖然不多,但是借點錢買一條褲子應該不成問題,何況他還折騰了很多其他生意,倒賣電子表、擺攤賣服裝、跟人合夥開錄像廳……這些都被老江主任認為是不務正業,用他的話說,乾那些的都是可恥的個體戶、沒有組織的人,將來只會是不受保護的體制外的流浪漢。
或許是因為他的破壞,江海哥樣樣都沒能做起來,最後都是瞎折騰一番,不過借一條褲子的錢,應該還不成問題。
我都想好了,我會鄭重的跟他說:“江海哥,先借我二十塊錢,等我將來有錢了,百倍奉還!”
但是江海肩上搭著褂子、邊走邊掏著褲兜吹口哨的輕快身影,卻遲遲沒有出現。
我伸著腦袋,望眼欲穿,都忽略了身邊的兩個漂亮女孩,李紅和夏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