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明天起,做一個幸福的人,
喂馬、劈柴,周遊世界。
從明天起,關心糧食和蔬菜,
我有一所房子,面朝大海,春暖花開……
——海子:《面朝大海,春暖花開》
我站在那裡,看著不遠處,校園的草地上,古樹下,圍坐一圈的年輕人。一個戴著眼鏡的小子,正站在他們中間,高聲的朗誦著這首詩,聲情並茂。這場景讓我心潮澎湃,莫名的興奮漲紅了我的臉,我的兩手局促的在簇新的運動褲上來回直搓。
這就是大學校園啊,充滿了青春,充滿了純真、詩情和畫意。
不過這一切並不屬於我,我不能只在詩歌裡關心糧食和蔬菜,我更沒有一所房子,面朝大海,春暖花開。
在這個浪漫的地方,除了學習,我還必須考慮怎麽養活我自己、還有負擔起老家裡母親和妹妹的生活,我是這家裡唯一的男人,責無旁貸。
“哪位同學家裡比較困難的,可以來找我,申請勤工儉學和助學金。”這一天,班主任黃老師來到班裡問道。
沒有人舉手,貧窮,自古以來就是讓人抬不起頭的一副重擔。
“沒有嘛?哦,那好……”眼看著他就要轉身,我終於顧不得臉面了,趕緊舉起了手來:“黃老師,我……”
“哦……”黃老師看向了我,班裡的同學們也都看向了我。我知道,從這以後,我的身上就有了一個無形的標簽,所有的消費、娛樂、談戀愛等等,恐怕都跟我無緣了。
可是想到在老家苦苦支撐的母親和小鳳,我沒有權利再去虛偽。
“把這幾份表格填好,然後交給我。”黃老師說。
第二天晚上,我在辦公室裡找到他交表的時候,終於忍不住問道:“黃老師,咱們學校,有沒有一位高教授……”
他斜睨了我一眼,“你說的是高建強教授吧,他在你們益陽工作過。”
高瘋子原來叫高建強。“高教授已經出國了,他女兒在米國,他們老兩口都去了,現在好像在肯尼迪行政學院做研究學者吧,系裡劉主任跟他熟悉一些……”
我沒有聽進去他接下來的話,我已經怔在了那裡,失落,惘然……我好像自此總是追不上高瘋子的步伐,所以仍只能自己默默地前行,在孤寂的黑暗中,默默地和生活奮爭……
不過生活終究還是對我露出了一絲微笑,我的學費減免了,我也得到了學校實驗室裡的一個助學崗位,做一些雜活,有了一點小小的收入,就算再少,但也減輕了家裡的負擔。隨著逐漸的熟悉、在這校園裡扎下根,我也開始在外面做起了家教。
我的生活更簡單了,讀書學習、在空無一人的實驗室裡乾雜活、在外兼職家教。偶爾,在歸來的黃昏中,我也會駐足,看著草地上彈著吉他的同學、抑或露天舞池裡成雙結對的男女,享受一會兒,渴望一會兒,出一會兒神,但很快,便又步履匆匆,繼續我的賺錢之旅。
慢慢的,我似乎成了校園裡的一個另類,了無情趣、來去匆匆的一個家夥,但卻也不寂寞,此時經商的風氣已經開始逐漸蔓延,校園也沒能例外,熱衷於賺錢的絕非我一個,也絕非都是家境貧寒的,甚至有老師也開始了在外家教,他們的目的,就是不想再住擁擠的筒子樓。
三人行,必有我師。這句話若是從另一個角度解讀,就是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三個人以上的地方,人就有了三六九等不同的層次。
我們一個宿舍,住了四個人。
開學沒多久,一個宿舍的公子楊,就組織了一場飯局,名頭是跟女生宿舍開展聯誼(創造下一步發展的機會)。
“我這可是給你們拉福利啊,兄弟們,”他帶著你懂的笑容,在宿舍裡號召我們集資。
公子楊是他的外號,這個外號恰如其分的突出了他的家境背景和性格特質。
他是我來大學報到時,見到的第一個宿舍舍友。當我背著行李卷兒,來到宿舍的時候,房門是緊閉的,但是裡面卻傳來了說話聲。
我敲了敲門,房門打開,一個戴著眼鏡的年輕小子出現在我面前,我倆都是一怔,“你是馬有才吧,”他隨即伸出了手,熱情道,他稚氣的臉和這個縣領導一般的伸手動作,讓我一時怔在了那。在我的印象裡,好像小顏她爸見到熟人是這樣的招呼手勢。
我見過的所有同學中,以這種握手方式見面打招呼的,更是只有公子楊一個。他總是一邊笑著,一邊伸手相握,熱情的搖晃,有時甚至還會拍拍對方的肩膀後背,以示親熱和關系的老鐵。我都驚訝,他是在哪裡、跟什麽人學的。
很明顯,他就是那種天生對交際、社會活動有著興趣的人。大學幾年,我眼看著他的交際藝術從幼稚,逐步走向成熟、圓滑,一步步的從班級的班幹部進入到系裡, 一直到成了學生會的學生幹部,一路還搞了好幾個女朋友。不出意外的話,畢業之後,踏入社會,他便有可能更快的步入職場、官場,並因為早早的這些積累而獲得快速的上升。
而同時,有的人,卻還因為內向、羞怯,而不敢邁出第一步,幾年大學下來,還是一個孤獨的、天真害羞的學生。
對這飯局,我本來不想去的,他們是去找女生聯歡,借此發展發展,我又去做什麽?
他們卻一定要我參加,而且還集體決議,免了我的集資款,只要去白吃就行。
白吃更不去了,廉者不受嗟來之食。
“兄弟,那可是徐真真的宿舍啊,她也參加的,難道你不想跟女神接觸接觸?說不定,你們還能發展一段兒呢……”公子楊攬著我的肩膀說。
其他幾人都笑了起來,善意的嘲笑,不過徐真真的名字一出來,幾人的眼神登時都放光了。王二以一副看似漫不經心的口氣問道:
“徐真真也來?”
“真的假的啊,不說她高冷得很,從來不參加這些活動的嗎……”
“天啊,這樣傲嬌的女神,我要是能坐在她身邊,一親芳澤,讓我幹什麽都可以!”
幾個人七嘴八舌,公子楊傲然的一笑,說:“來不來,那得看是誰組織的飯局,不過說實話,為了咱們宿舍兄弟的福利,你們知道我做了多少公關呐,好容易才讓她閨蜜把她給請了出來……”
徐真真啊,我的腦海裡浮現出一個似乎有些虛幻的窈窕身影來,她竟然也來參加?我不禁也心潮湧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