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轎車在夜色中疾行。現在的漢北省城,霓虹閃爍,已經漸漸顯露出了一個大都市的風貌。
外面天氣熱,小車裡卻涼風習習。除了之前坐過一次出租車,這還是我第一次坐私家小轎車,我有些局促,有些緊張,手腳都不知往哪裡放才好,何況身邊還坐著一個陌生的漂亮女孩……
我偷偷地瞟了她一眼,從上車到現在,她一直在拿著一個圓圓的小鏡子,往臉上擦粉、塗紅嘴唇、揪眉毛。
這是要去哪兒,去幹什麽?我想問,又不知道該怎麽開口。她好像發現了我在看她,眼神一瞟,紅嘴唇裡發出一道“嘁”的氣流聲,似乎有些不屑。
我忽然對她有了一股子反感厭惡的情緒來。她身上有一股香水的香味兒,好像也太過濃烈,也莫名的讓我感到她是一個好吃懶做的浮浪女孩。相較之下,我現在才發現我是多麽喜歡李紅身上那自然的清新肥皂味兒還有微微的汗氣,那才是人間煙火,是過日子的女人。
不知過了多久,小車到了一處幽靜的庭院大門外。
門口居然還有站崗的,我不知道是保安還是士兵。
司機遞出了一張卡片,大門放行,小車便一直開了進去。朦朧夜色中,我看著窗外,恍惚間感覺像是走進了我在書裡看到的歐洲那些貴族的古堡莊園。
小車終於在一幢灰色的別墅小樓前停了下來。我下了車,那女孩等了一下,這才氣哼哼的推門下來,走過我身邊的時候哼了一聲,道:“一點兒也不傑特曼……”
什麽傑特曼,我跟在她後面,往裡走去。
莊園裡寂靜無聲,別墅裡卻燈火輝煌。我這才看清,前面的女孩年齡不大,個頭不高,不過腰身窈窕,很嬌俏。
剛一走進厚重的橡木門,一陣音樂聲迎面傳來,我心裡不由得一陣熟悉,是那個調調,買賣國庫券時,在那個卡襠專賣店裡聽到的旋律,在我心裡,那是資本主義味道的調調,不過好像一陣異國的風,還是吹得我心裡怦然一動,毛孔都張開了。
前方是一片闊大的客廳,布置的富麗堂皇,一群衣著光鮮的男男女女,聚在各處,在那裡竊竊私語,不時的爆發出一陣陣的笑聲,有幾個穿著綠色便服的女服務員,正在來回穿梭,奉送著酒水和糕點。
看到小佳進來,一個穿著大翻領花襯衫和西裝外套的年輕人已經迎了過來,一臉的輕佻張狂。他看了我一眼,對女孩道:“小佳,怎麽才來啊,這位是……”
很明顯,他對這個小佳很有意思,所以看向我的眼神,就頗為敵視。
小佳卻有些不耐:“這就是真真姐的那個同學,這不,又去把他接來的嗎……”她對這家夥似乎並不感冒,看也沒看他,只顧滿場環顧了過去,似乎在找什麽人。
“哦--”大翻領拖著長音看著我,這才一拍我肩膀:“嘿,哥們,幹嘛不自己開車來啊,還要女孩子去接,不夠傑特曼哦。”
“呃……我,沒有車……”我說,手在褲兜裡握著那兩千塊錢,手心裡已經出汗了。
“沒有車?”他不禁打量了我一番,看到我的運動褲和鞋子,神情有些複雜。
旁邊的小佳卻忽然歡聲道:“建設哥!”
眾人都不禁看了過來,一個一身西裝、步履穩重的年輕男子正從門口走了過來,跟大翻領那些小子不同,他明顯的成熟了些,最主要的是,他帶著一種氣場,一種上位者的氣場,他是這群人裡的佼佼者。
小佳已經歡跳著迎了上去,扒住了男子的胳膊,嗲聲道:“建設哥,這段怎麽都沒見你,有沒有想人家呀?”
叫建設的男子卻只是笑笑,聲音很有磁性的問道:“就你自己來的?真真呢?”
“哼,偏不告訴你,”小佳登時滿是醋意的道,“你就知道問真真姐,難道都沒時間哄人家一句嘛?”
我身邊的大翻領遠遠的看著兩人,眼神中滿是嫉妒,低聲嘟囔道:“哼,有什麽啊,不就是當了個副處長嗎……”
這個建設哥明顯的是這群人的核心,周圍的男女已經圍了過來,小佳不知說了什麽,我看她向我指了一下,那男子也看向了我,然後往這邊走了過來。
“嘿,建設哥,單位的事忙完啦?”大翻領立即換上了一副熱情洋溢的笑臉,招呼道。
建設只是“嗯”了一聲,眼神卻一直在打量著我。
大翻領一看,忙道:“哦,給大家介紹一下啊,這位玉樹臨風的老兄,咳咳,就是真真姐的那位……呃,馬有才馬同學!”
我能聽出他話裡的一絲戲謔味道。果然,周圍幾個男女都打量我一番,眼中都露出了不屑一顧的神情。那個建設看了我的褲子和鞋子,好像笑了一下,並沒有跟我打招呼,也沒有理會眾人,自顧自的轉身往著旁邊的吧台過去了。
他鶴立雞群,卓爾不群,不屑於跟這些人在一起,當然,也更不屑於跟我打招呼。
沒有人對他的請示表示抗議,不過現在正好,他們顯然都把這份被輕視的怨氣,都針對向了我。
“就是你想跟真真姐談戀愛的?”旁邊一個挽著發髻的女孩道,錐子臉,烈焰紅唇,竟然穿著一件很少見的牛仔熱褲,兩條大長腿倒是光潔白皙,讓我不由得一下子想起了李紅。
顯然,她也頗以此為傲,看到我沒做聲,眼光卻在她腿上停留了一下,不由得露出了鄙夷的神情,“嘁”了一聲,頭扭向了一邊,和那個小佳竟然如出一轍,不屑再看我似的。
“馬少接觸不多啊,不知家裡在哪個地方高就啊……”另一個小子似笑非笑的問道。
我心裡已經很不爽了,掃了場中一眼,卻沒看到徐真真的影子,便已經不想再在這裡呆下去了,便道:“我是益陽來的,家裡沒什麽高就,農民一個。”
幾人一愣,那小子道:“原來,原來是農民大兄弟啊……哈……”說著,看向了其他幾人,眼神中盡是譏諷。
一個夾著煙的女孩道:“馬同學, 說句你不愛聽的,既然你知道自己是誰,怎麽還想癩蛤蟆吃天鵝肉,還想跟我們真真姐談戀愛……”
“就是啊,大兄弟,說句實話,我是咱們這裡最不爭氣的,你跟我比連個屁都不是,還敢跟建設哥去爭啊,別開玩笑了!”
我感到局促和緊張,我頭上冒汗,我獨自一人,面對著這個群體,被他們奚落嘲笑,我仿佛又回到了高中的數學課堂上,那種孤單無助的感覺,又佔據了我的內心。
但我在社會中摔打、在生活裡磨練的這幾年,不是白過的!年少的狂性和不甘迅猛的襲來,直衝我的腦門,把畏怯和自卑滌蕩一清!
不錯,眼前的你們,你們這些人,衣著光鮮,有汽車,還傑特曼,都是大小姐、大少,你們是牛逼的二代,那又怎麽樣,了不起嗎!你們的一切是你們自己奮鬥來的嗎?說不得,恐怕一個個的都還一肚子草包呢!要不是有個有本事的爹媽,你們又算得了什麽?又憑什麽瞧不起別人!
我眯了眯眼睛,反而靜了下來,靜靜地打量著眼前這些人,這些自以為是的人。
“說真的,真真姐是不是就是玩玩的啊,這樣的話,可就讓我們建設處長,有些尷尬了呀。”大翻領帶著一絲幸災樂禍,低著聲音道。
“說什麽呢,哎呀,算了算了,都別說了,”小佳看了一眼吧台邊喝酒的那個建設,說道,“不過馬有才同學,奉勸你一句話,你也看到了,我們可不是一個世界的人,真真姐或許只是一時圖個開心,逗你玩呢,你玩不起的,趁早知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