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我們在西餐廳吃完晚餐出來,我兜裡還揣著剩下的兩千多塊錢,從上次七夕那次開始,不知出於什麽心理,我每次跟她出去,都會帶上全部的身家。而這次,終於如願以償,吃了一頓大餐,兩百多塊錢,也並沒有我預想中的那麽多。我不禁帶著一絲舒暢的豪氣。
初秋的夜風已經很帶著些寒意了。一出門,我看到旁邊出來的男士們嗎,紛紛紳士的脫下了身上的西裝外套,給隨性的女友披上。
徐真真下意識的抱了下肩膀。我不禁往自己身上看去。我隻穿著一件白襯衣,雖然漿洗的很乾淨,而且為了吃飯,我還專門燙過了,但此刻,最需要的,卻是一件西裝外套啊。
我不禁有些尷尬。“你就不能有一見外套嗎?”徐真真微微仰頭的看著我,眉眼一挑問道,似乎半真半假。
我的心裡突的一下,臉上有些臊熱,我確實沒有一件像樣的外套,就一件厚實的舊夾克,那是等到冬天才要穿的。
“身體倍棒,抗凍著呢,外套根本用不著。”我故作輕松的道,想化解自己的尷尬。
徐真真笑了一下,好像有些勉強,走了兩步,忽然對我道:“走吧,去看看西裝,我送你一件。”
我敏感的自尊心一下子被觸動了,“要什麽西裝啊,需要的話我自己也能買,關鍵是用不著啊……”
“可是我需要啊,”她看著我道。
我愕然一下,卻還是要嘴硬:“馬上就到了……來,”我伸出臂膀,想要把她擁入懷抱,誰知她輕快的往前一跳,跳出了我的臂膀,好像一隻小狐狸。
她轉過身來,遠遠地看著我,說:“去吧,前面不遠就有專賣店。”
我有些微微的失落,敏感的自尊心卻更讓我嘴硬:“不去,”
“你不去,我可走了啊,”她嬌嗔道。
“就是不去,回來。”
“我數一二三,你不來,我可真的走了啊。”她說。
我堅決不去,我必須要堅持對她、對我們這份戀情的掌控。
“這麽久了,我怎麽就改變不了你呢?”她忽然幽幽的道。
我順著她的目光,看到了自己的襯衣,是的,襯衣也陳舊了,而且在這樣的秋風裡,太過單薄,單薄的我敏感的自尊都無處安放。
“沒有人能改變我,”我依舊倔強的說,“沒有人能讓我低頭。”
她沒再說話,只是那樣遠遠地看著我,忽然一笑,“我走了……”
我沒有動,看著她的背影漸漸遠去。
她會回頭的,不過是這樣一件針尖大的小事,連個屁都算不上啊。
她沒有回頭,一直到背影消失在遠處的街角,她都沒有回頭。
我不知在那兒呆立了多久,直到一股濕濕的涼意從身上傳來。我抬起頭,不知何時,夜空裡已經飄起了細細的雨絲。
她不能改變我,我也無法改變她,我們誰也無法掌控這份感情。我真正意義上的初戀,就這麽遠去了……
我轉頭離去,漫無方向,秋雨很快打濕了我單薄的襯衣,涼風襲來,我不禁抱緊了臂膀,骨子裡的寒冷,讓我顫抖不已。
眼淚和雨水混在了一起,我不知為什麽而哭,因為貧窮?自卑?無助?還是孤獨?
也不知走了多久,當我停下腳步的時候,眼前竟然是一處落地櫥窗。櫥窗裡,一個英挺的模特立在那兒,身上是一身藏藍色的西裝。
我抹去了臉上的淚水,看著它。西裝,
就是因為一件西裝外套,我失去了我的愛情,失去了我因之而獲得的生活的自信! 櫥窗裡,明亮而又溫暖,那身西裝,仿佛在另一個溫暖多金而又自在瀟灑的精英社會,呼喚著我。
高瘋子的面孔忽然浮現在了我的眼前,他紅著眼睛,站在籃球場的破籃架下,衝我怒吼:“你的血性呢!你的男人血性呢!你強,這個世界才是你的!衝!不要做個慫蛋!”
我顫抖著,終於低吼一聲,撞開了玻璃門,衝了進去。
“先生您好……”兩個女店員迎上來,看到我的樣子,有些驚恐。
“我……要那身西裝。”我指著櫥窗裡說。
“好,好的……”女店員連忙要去架子上找。
“我就要那身!”我指著櫥窗裡,紅著眼睛道。
兩個女店員趕緊七手八腳的從那個模特身上把西裝扒了下來,一個小心的幫我穿上,另一個又拿來了毛巾、電吹風,幫我吹乾頭髮……
好一番收拾,我的心漸漸平靜下來,看著鏡中的自己,像看一個陌生人。
這是一個全新的我,一身名貴的西裝,鋥亮的髮型、鋥亮的皮鞋,不過他英俊挺拔,神情沉鬱,氣質不凡。他是一個成功人士,一個上層社會的青年精英。
我掏出了所有的錢,濕噠噠的,最後身上只剩下了不足七塊,女店員主動附送了一把大傘。
我西裝革履,打著雨傘,在這秋雨纏綿的暗夜裡錦衣夜行。直走到精疲力盡,我到了學校的操場上。沒戀愛的時候,我每晚都會在這裡跑步,貧窮的日子孤獨而又充實快樂,但是人總要長大,就像終有一天,要離開學校,走上社會,終有一天要失去愛情、迎接新的磨難。
我扔掉了傘,任憑雨水打在我身上,我的眼中烈焰滔滔,我的血性讓我欲焚欲狂!
“你終究還是來了……”一個聲音忽然道。
我轉過頭去,黑暗中,走出一個身影來。我認識,竟然是系主任劉教授。
“師兄終身哲學教授的席位,真的不是憑空而來的。”劉教授撐著傘,看著我,帶著感慨的語氣說。
我不明所以。
“我們師出同門,我算是高建強的師弟,高建強算是我的師兄, ”他用兩句話來強調了這個事實。
高瘋子?!我愕然。
“他走之前,給你留了東西。”劉教授說。
和校長一樣,他也交給了我一個密封的袋子,拍了拍我的肩膀,轉身走了。
在操場角落昏黃的燈光下,我打開了袋子,裡面是一個筆記本,封面上手寫的四個大字:哲學筆記。
這是高瘋子的筆記,依然是他的風格,第一頁,寫著一段話:
“……這是我年輕時的哲學讀書筆記,我本希望你能夠自己堅強的成長起來。不過,在這樣的時代大潮裡,你要從一個孤單無助的少年,自己在黑暗中摸索,走上人生的路,沒有精神的強大力量,將是何其之難。哲學,是關於這世界、這社會、這一切的學問,深深的研讀它,掌握著宇宙運行的內在規律,知道這世間一切事物的運行原理,能讓你的精神成長,給你強大的支撐,讓你在漫長而又無助的暗夜中不再恐懼、不再寒冷……
這本冊子裡,都是我年輕時研讀哲學、歷史、在這社會中輾轉奔勞,所留下的感悟和思考,當您感到困惑、不知所措、孤獨無依的時候,你可以從這其中找到力量,更重要的是,找到你戰勝困難的道路……
不論何時,你終究都要面對這個世界,要做你不願做的自己……拿出你的血性來,去戰鬥,去拚搏!不要做個慫蛋,我知道,你行的!”
心潮激蕩,我抬起頭,望向了幽暗永恆的夜空,我永遠也忘不了這一刻,在這個寒冷的雨夜,從淒風冷雨中站起來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