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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叩門》第17章 采筍竹溪下,悠然見落日
“啊,找到了!”  還未等張小奇自己站出來,小童指著其中一個公子哥,開心的叫了一聲,正為自己的聰明暗暗感到得意,高興的拍手。

  “張公子快過來,太公讓你去見他,現在正忙呢,我可不能離久了,要不然會被罵的。”小童開心的催促道。

  “呃...”

  張小奇有點無語,怯怯的站了出來,指了指被小童點名的那位急脾氣胖子,然後在不好意思的指了指自己,羞羞的說道:“我...我才是張小奇。”

  剛才從人群鑽過去,被胖少年卡住通道的阿呆終於擠了出來,揩了揩額頭上的汗,這把他給累的,然後挪到了張小奇的身邊。

  張小奇低語道:“你滿頭大汗,剛才幹嘛去了?”

  阿呆摳了摳頭,“我...我有點腹瀉..”

  張小奇雙眼睜大,“你早泄?”

  “不是,不是公子,不是那個泄,是腹瀉,拉肚子。”

  ”好啊,阿呆,柳媚兒不過用胸頂了頂你那個沒用的大頭,你就軟蛋成這樣了?”

  “不是,公子,你聽錯了...”

  “嘖嘖嘖,阿呆啊阿呆,虧你還是我的書童,陪少爺閱世間奇書無數,不想臨陣還是退縮了啊...”

  “不...不是...公子....”

  本來急的紅臉的阿呆,突然一臉無辜,滿臉純真無知,懵懂問道:“少爺你在說什麽。”

  張小奇的目光凝視著阿呆,對視一秒,兩秒,三秒....

  張小奇敗下陣來,如果自己的書童鐵定要裝天然呆,那真的隻能被秒殺,毫無招架之力。

  他歎了口氣,“你就當少爺我在說笑話吧。”

  小童看著阿呆立在張小奇,不由拍了拍腦門,太公告訴他張小奇身旁有個大頭書童,很好認,結果自己想當然的認為大頭書童旁站的便是張小奇,心裡連連檢討自己自作聰明。

  小童心底有些沮喪,不過想到還有一個人沒認,又快活起來,集中精神掃了又掃,突然指著其中一人說道,“你是薑茂薑少爺吧,這次我肯定猜對了。”

  薑茂歎了口氣,站了出來,“我才是薑茂。”

  小童連受兩次打擊,差點要哭出來了,怎麽裡面太公老誇自己聰明的緊,結果出來連認個人都不對呢,不是說薑茂喜歡瞪人的嗎,怎麽剛才那個瞪人的就不是了呢。

  他垂頭喪氣的說道:“太公讓二位少爺進去。”

  張小奇松了口氣,如果這次太公再說只見他一人,他可不知如何是好了。

  薑茂握了握拳頭,心頭感到一股熱流,太公終於肯見自己了,也許是因為張小奇的緣由,太公才順帶一見自己,但見了總比不見好,見了才會明白不見的緣由。

  吳伯挑著禮物,一起進了莊園,剩下的人你看我,我看你,發現無事可做,悻悻散去。

  一進去,小童便催促道,“快點,快點,太公正忙呢,你們快過去搭把手!”

  張小奇與薑茂二人面面相覷,步伐越來越快,獨立的莊園與外面沒有什麽區別,顯得更為精致一些,有片竹林,有方草堂,有尾小塘,草堂後面是條小路,曲曲折折,不知通向哪裡。

  一穿過竹林,便聞到一股好濃的燒烤味!

  一老者正架著一個烤架子,架子上擺著正在燒烤的小魚,還有幾隻嫩嫩的乳鴿,老者拿著把扇子,扇著架子下的炭火,但扇風的力度卻不怎麽會掌控,結果弄的自己臉上滿是黑炭灰,

看見小童過來就破口大罵:“你個自作聰明的,讓你不要賣弄你的聰明,你的頭很大嗎,認個人都要錯兩次,丟不丟我的人啊!”  小童垂著頭聽訓,然後幫忙架炭,給魚上料,做的很快很利落,被老者熟練很多,顯然是他的長項。

  看見自己的太公,堂堂的營國公居然在這裡做燒烤,張小奇和薑茂都覺得有些錯覺,不知發生了什麽。吳總管卻沒有感到什麽驚訝的,顯然是習以為常,把禮物放下就顧自離開。

  看見張小奇和薑茂二人,薑太公招了招手,“你們來的正好,前院裡的竹筍可以挖了,你們陪我去挖點,這裡有大老鼠,一不注意就被它們給啃了,嘿嘿。”

  “額,阿呆也來了啊,正好,你就不背竹簍了,你頂個簸箕好了,剛好頭大,適合乾這個。”

  阿呆欲哭無淚,我這威猛無比的大頭啊,是拿來乾這事兒的嗎,不過卻不敢反駁,麻利的拿了個簸箕跟上。

  竹林裡如同有土撥鼠,不停的聽到拔土的聲音,薑茂望著一旁專心挖著竹筍的太公,嘴唇動了幾次,終是沒有開口。

  晚風吹過竹林,風有些幽怨的打在竹子上,竹林間便響起一曲清冽的唱晚。地面的枯葉卷風而起,混合著風沙,似要給這曲唱晚增加些瀟灑肅殺的味道。

  “我知道你想問什麽,不過你先不要忘記你在做什麽,如果今晚你的筍子挖不好,那你就什麽也不要問了。”薑太公的背後好似有對眼睛,清晰的看到了薑茂的一切表情,淡淡的說道。

  張小奇在遠處和阿呆挖筍挖的不亦樂乎,看阿呆面紅耳赤的模樣,不知又被張小奇怎麽欺負了。薑太公的臉上不僅露出了一絲笑容。

  日暮漸漸沉了下去,襯得西邊的雲格外的豔,祖孫三人走在回去的小道上,阿呆頭頂上頂著個大大的簸箕,裡面放滿了竹筍,悶悶不樂。

  薑太公在一抹泉水邊喝了口清冽的泉水,擦了擦臉,望著那壯烈的落日,眯起了眼。

  采筍竹溪下,悠然見落日。

  薑太公示意二人陪他一起坐在草地上,等著暮色漸濃,繁星降世。

  薑太公歎了口氣,忽然說道:“終究還是老了啊。”

  他的眼睛眯的更緊了,似要吸進去一絲光亮,繼續說道:“可是薑家卻還是長不大。”

  “我本布衣,生逢亂世,家貧嫌棄,在荒野間妄圖苟全性命,不求聞達於諸侯,隻願垂釣山林中。先帝不以我身份卑微而輕視我,偶遇間還願與我談笑風生,對我滿口胡言盡數寬恕,特恩間拔,由是感激,遂答應為先帝奔走驅馳,盡我所能,後大事可成,先帝憐我老苦,特將天恩,賜封公爵,由此至今,薑氏一門,方能保存。”

  聽著薑太公突然念起這段《薑氏家訓》,張小奇與張茂感到天地間好似有一絲不一樣的的情緒在蔓延。

  何為家訓?

  家訓乃是對子孫立身處世、持家治業的教誨,是做人的準則和警鍾。今日念家訓自然是需要警醒,警醒什麽呢?

  正如薑太公自己所言,他已經老了,老人自然話多,又或是閉關時久的緣故,這些話就像那埋在竹林裡的竹筍,平日都被埋在了那裡,今日盡數被挖了出來。

  “世奇總是認為是軒軒執意嫁入張家,讓薑家成為了別人的嫁衣,導致如今式微的局面,我卻認為無論她嫁不嫁張家,都改變不了薑家頹敗的光景。”

  “因為我們的底子太薄,根子太淺,充其量隻是一個平民世家,最重要的不是奪權奪利,而是廣埠人脈,興辦書院教學,讓家族裡的青年才俊有發揮的余地。可是他卻一心想著借我曾經淡薄的人情,疏通門路,希望奪回一些貌似曾經該屬於我們的東西。家族裡其他人隻想著怎麽多置田產,子弟隻想著如何聲色犬馬,我們哪裡是什麽世家門爵,叫個暴發戶還差不多。”

  薑茂的嘴唇再次動了動,在暮色裡,像吃碎草的兔子嚼動的嘴。

  “你是不是很想問我為什麽要說這些?”

  薑太公剛才那番感歎的語氣慢慢變化,漸成黑色天空般沉重,“可是我為什麽不能說這些?”

  “我已經老了,我隻想說點我願意說的可不可以?”

  “我隻想見幾個我願意見的人可不可以?”

  薑太公一字一頓的說道,他的手臂如同夜色裡明亮的火把,在空中不停的翻舞,要指引他去往另一片天地。

  片刻過後,他的手無力的垂下來,“不可以啊。”

  當然不可以。

  他雖年老,可也沒人敢叫他薑老頭,他是薑國公,這既是榮耀,更是枷鎖,他的一言一行都必須維護榮耀下的利益。哪怕是天子,也沒有想象的自由。

  無論身在朝堂,還是江湖,從來都是身不由己的。

  “你是不是想問我為什麽不想見你?”

  “可你還是見我了,太公。”

  “因為不能總不見你, 但我的心底還是不想見你。”

  “為什麽!”

  薑茂大吼,聲音裡帶了絲哭腔,受盡了委屈。

  “因為你太要自尊,太要面子,就是太自私。”薑太公坐在草地的土包上,全然看不到自己孫子的淒涼,用的語氣也是極狠,好像是用一根根刺深深扎進薑茂的心底。

  “你總是認為什麽都是理所當然,你三更起床,便認為所有人都該三更起;你覺得東三鋪的包子好吃,就一定要所有人都覺得好吃。”

  “我沒有這麽認為,我隻是有我的道理。”薑茂大聲反駁道。

  “你的道理隻是你的道理,不是世間的道理。

  正如我不見你也有我的道理,你的道理認為我可以見小奇,當然就應該見你,可那也隻是你的道理。”

  “那你的道理是什麽道理?”

  “我不見你,因為你是國公之孫,有萬千寵愛,有父母呵護,眾人追捧,有沒有我這個老頭子都不顯得重要。

  小奇不一樣,他的生母已經走了,他無法修行,命都不能保全,他能依靠的,隻有我,就算他不見我,我也要見他。

  當然這和見不見你似乎扯不上什麽道理,不過正如我之前說的,你認為我見你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可這事情從沒有事情是理所當然的,哪怕父母疼愛孩子也不是,所以我不想見你,這就是我的道理。

  你不要問我為什麽知道,我就是知道。

  我是你的太公,我活了幾十年,這幾十年的經驗讓我知道你就是這種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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