兆野的東郊,草長鶯飛,幾條不怎麽曲徑通幽的碎石路,如同婦人的大腳,寬敞的很。這幾日正是春意漸濃的時候,進城的販夫走卒絡繹不絕,那本就碎的石板路,更加碎了一地,走在上面咯腳的很。路旁幾顆發芽的小樹,一條淺溪,透明透底,幾隻蜻蜓點了點水,仿佛與溪流裡的魚兒密語私會,時光好似在這一刻安靜了。 其實這裡卻不怎麽安靜。
因為有人,人還很多,東倒西歪,數摸有十三四五,個個衣冠綸衫,應是某個書院的學生。
看起來他們的臉色都不太好,應是從某地長途跋涉而來,腳底的靴子都磨了大半,有些泛白。有人席地而坐,隻是坐地的姿勢看起來頗為不雅;有人摘了頭頂的學帽,衣衫不整,兩眼無神的望著天空;有人則抱著那路旁可憐的小樹,好似在垂死掙扎。
王德仁教授一臉大黑花,他趴在河岸邊,衣衫上盡是劍痕,看起來破破爛爛。他盯著淺溪裡的那幾彎小魚,舔了舔乾涸的嘴唇,猛一伸手,入水,魚兒如單純的孩童,被王德仁教授一把抓在手裡。教授“嘿嘿”乾笑兩聲,就勢欲把魚兒直接塞進嘴裡嚼了。
“教授不可!”一青年學生一把製止了中年人的舉動,聲色俱厲的說道:“我們身為學院弟子,飽讀聖賢詩書,明曉大義,怎可做生魚果腹這樣的行徑,那與畜生何異!”
被學生當頭棒喝,王德仁教授清醒了過來,連忙說道:“青松說的是,是為師蒙昧心智了,且這魚兒如此幼小,又怎能下口。”說完,就勢一丟,欲把魚兒放歸溪流中。
“啪”的一下,本來大義凜然的青松,眼睛陡然一亮,順手抓住那即將落水的魚兒,然後閃到了一邊,哈哈大笑道:“教授,你身為人師,生魚果腹這種行徑是萬萬做不得的,此魚幼小,殘害生靈這樣的罵名還是交由學生來背吧!”
此時方知自己被騙了的教授怒火中燒,站起來破口大罵道:“你這個無良學生,懂不懂什麽叫尊師重道,居然欺騙老師,有你這麽混帳的嗎?”
教授轉身看了看身旁的學生,看到青松做出如此卑劣行徑,眾人居然沒有一個出來聲援的,更是氣的隻跺腳,“好啊,你們,看到老師被騙,居然連個幫腔的都沒有,枉我在院長面前力保你們出來,一路上對你們細心呵護,沒想到換來的卻是這個淒涼下場,真是書都讀到屁眼裡了!”
學生們聽了個個不以為然,心想“出來之前,你可是每個收了一千兩銀子的;一路上,你不是裝大爺,裝肚子疼?平日坑我們的就不提了.....”
越說越傷心,最後居然像個頑童般,教授兩腿在地上亂蹬,“啪啪”掉了兩滴眼淚,“你們都欺負我....”
青松本來隻是想惡作劇一下,一看教授這般做派,不由感概薑還是老的辣,論無恥耍潑,自己與教授之間猶如隔了座巍峨大山,其間不以量計。趕緊跑過來安慰道:“教授莫氣,學生開玩笑呢,學生立刻為老師將此魚開膛破肚。”
其他學生在心裡罵了句無恥,然後紛紛上來好言安慰,其中一瘦小的學童,從背後包裹裡摸出個竹筒,說道:“教授,我這裡還有去雪國剩下的調味料芥末,蘸生魚片最好!”
聽到此話,教授破涕為笑,“還是小虎懂我,不枉我教你詩書禮儀,趕緊陪你青松師兄做魚去!”
其他學生又抓了些魚上來,師生數人大快朵頤,王德仁教授打了個飽嗝,嚼了把青草去去嘴裡的腥味,
然後歎氣說道:“厲害啊。” 學生們一聽此話,也跟著附和起來:“厲害啊!”
“真挺厲害的。”
“還真有那麽點厲害。”
“你們在說什麽那麽厲害?”
“我怎麽知道,教授說厲害那就跟著瞎湊合唄!”
“額,那我也來說句,厲害啊啊啊....”
.......
王德仁教授白了他們他們一眼,不再理他們,兀自說道:“我們本來是在大梁劍閣,沒想到對方一劍就將我們轟到了東方雪國,這番無視距離,改天換地的神通,比之前兩年我隨院長去拜訪的時候又盛一籌,隻怕劍聖的修為,已經離那傳說的境界又近了一步,修為這番勇猛精進,真是厲害如斯,恐怖如斯。”
學生聽到此話紛紛安靜下來,暗想他們這幾個月在雪山深丘,前不著村,後不著店,啃了幾個月的雪,又遇雪崩風暴,真是吃盡了苦頭,個個氣血耗得只剩下一成,就留這條命了。
但隨即又想到若不是某人全然不顧教授風度,在別人的地盤面前如潑婦罵街,對方又怎會如此不留情面,將他們送到那苦寒之地去了。人人又開始怒聲指責起來,若是平時,自然還有些忌諱,但在當下,受盡的磨難使他們全然忘卻自己的身份,也隻將對方作為一不懂事理的平常中年男人看待,自然罵的出口,也罵的精彩。
對於群情激奮的學生,王德仁不以為然,大方攤手:“我講道理嘛,那倔強老頭兒不聽我的,我有什麽辦法,都知道我以德服人的。”
再次見識到某人的無恥,學生們無言以對,言語既然無法打擊對手,那就隻好沉默,以無言的沉默來表示對這番話的抗議。
沉默許久,那叫做小虎的瘦小學生露出不解的眼神猶豫再三,還是問道:“教授,既然明知對方不會答應做學院的客座教授,為何院長還是要每隔幾年都派人去拜訪他們?”
聽到此話,教授長歎一聲,說道:“因為有些事情不是因為可行我們才去做,不行就避而遠之。而是因為有不得不做的理由才勉而為之。”
學生似有明悟,又有人歎息道:“劍閣裡出一位劍聖就已經不得了,偏還有位劍仙,不知其他幾大聖地這麽多年一直是作何感想。”
劍聖,劍仙。數十年前,大梁劍閣自劍神仙逝,橫空出世的兩位天才弟子。他們將大梁劍閣推到一個無以複加的高度。但卻因二人理念不合,又導致劍閣內亂不休,相互傾軋。
這是劍閣最好的時代,亦是劍閣最壞的時代。
劍閣因他們二人而輝煌燦爛,也因他們二人而分崩離析。
念及這些,有學生歎道:“劍閣幸虧有劍仙。”
“天才多了有時候也不見得都是好事。”
教授抬頭望向遠方,卻在思慮,隻怕其他教授早在半月前已經盡數歸院,不知道他們此行又有何收獲,念及此,他歸院的心情越發急迫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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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小奇騎著大黑馬,與阿呆慢騰騰向東郊方向走去。
釣魚台位於兆野城外東郊方向,薑太公昔年與先帝偶遇釣魚台,“薑太公釣魚,願者上鉤”的典故始傳於世。大周定國,先帝敕封薑太公為營國公,世稱薑國公。
張小奇走的很慢,心頭卻在快速的思量。太公自一年前便開始閉關,閉關既是為了修行,更是為了不見人。薑家也因為太公對自己的不離不棄而多有不滿,隻怕自己這番前去,若遇到薑家的人,怕不會給自己什麽好臉色看。
張小奇沉浸在其中,直到身下的馬兒停住哼了一聲,方才回神看到前方小路上歪斜倒躺的眾人。
看著這些人,張小奇第一反應道:“打劫的?”
細看這些人的衣著和神氣,又立刻推翻了這個設定,並大致推測出應是哪個書院的落魄學子,不知何故,遭了難,流浪在此。
還未等張小奇開口吆喝他們讓道,卻聽到其中一人驚呼道:“好大的一顆頭!”
一聲驚呼立刻引起了眾人的好奇與圍觀,加上剛剛吃了些生魚片,量偏大,正是需要運動的時候。於是個個圍著大頭的阿呆指指點點,好似盯著件稀罕玩意兒。
阿呆不好意思的撓了撓頭,兆野的人們早已對他那顆大頭習以為為常,他的大頭光環已經無法炫耀,也隻有在這一刻,他方才享受到久違期盼的眾人仰望的感覺。隻有在一旁的張小奇感到悶悶不樂,心頭連連歎息,既然有個拉風的書童,就得做好時刻被搶了風頭的準備和覺悟。
“不知公子要往哪裡去?”這時一聲親切的問候傳來,讓張小奇對眼前的中年人好感大增,說道:“我去太公家,不知先生從哪裡來?”
“我從學院來。”王德仁教授從容鎮定,淡淡回道。
聽到這個回答,張小奇差點一個趔趄從馬背上摔下來,結巴的問道:“你從哪裡來?”
“我從大離學院來。”王德仁教授從容回道,頗有幾分大儒風范。隻是他不時瞟向馬後背那盛裝著名貴小吃和特產禮盒的眼神,無情的出賣了他此刻真正的想法。
聽到“大離學院”四個字,再回顧四周這群衣衫襤褸,比窮書生還窮酸潦倒的學生,張小奇不由懷疑自己的眼睛是不是瞎掉了,這就是從自己日夜夜想,渴望進入的那座神聖學院裡出來的前輩師兄們?擊碎我夢想的風暴要不要來的這麽猛烈....
若今天便是自己與大離學院的第一次親密接觸,那是不是也太刺激了點?
“不可能!”張小奇否認道,他斷然不能接受這個事實。
“你的意思就是我在騙你,那我為何要騙你?”教授饒有興趣的問道。
“你無非是想向我討點馬背後掛的那些吃食,若是尋常什麽書院,隻怕我舍不得給,所以拉了學院的這張皮來糊我。”張小奇一語點破說道。
“我確實是想向你要點吃的,不過這不代表我就要假裝自己是學院,因為我本來就是學院的。”即便被點破自己的想法,教授依然面不改色,大大咧咧的說道。
斷沒有料到對方會如此大方承認,張小奇不由得一怔,忽然想起了什麽,隨即問道:“那你回答我一個問題好了。”
“什麽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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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張小奇與王德仁教授爭論不休時,溪流的對岸密叢裡,OO@@,人頭攢動。一中年人悄聲指揮著數十人暗暗布置在各處,隱隱約約間已將張小奇等人包圍了起來,好似在進行一場圍獵。
中年人的身後,站立著一老者。老人頗顯龍鍾之態,即使站著,好似都會倒下去,老人時不時發出低咳,秀白的錦帕上頓時血跡斑斑,令人觸目心驚。中年人立刻扶住老人,老人擺擺手,低聲說道:“我那晚曾說過,我們要快,越快越好,卻是沒想到這麽快就讓我們抓住了機會。”
自那晚西山夜話後,須臾的門人便無時無刻不在盯著張小奇尋找著機會,就在張小奇今天出城的間隙,那飛天而起的白鴿,如何起義的信號,將門人紛紛召集到了這裡。須臾傾門而出,他們深知,此次若失敗,那他們將再也立錐之地,必須破釜沉舟,全命一搏!
本還想著如何攔劫對方,仿佛如有天助,居然出現了一群攔路的書生,這讓中年人大喜,立刻包圍了起來,終於徹底杜絕了對方出逃生還的可能。
情緒陡然間變得緊張,好似繃緊的弦,只等一個恰當的時機,那弦就會將利箭陡然射出, 穿雲射日,一箭封喉!
而前方視線裡,張小奇似乎已經承認了對方學院的身份,命阿呆將準備給太公的名貴小吃拿出了數盒,大方的拿給各位前輩學長享用,張小奇親自挑出一盒上好的“玉盒酥”請王德仁教授品嘗。王德仁教授笑的合不攏嘴,接過楠木酥盒,大讚張小奇有學院仁義君子之風,來年參加學院考試定可通過,好話說了一籮筐。
一支箭抓住這個機會,從青草間猛然射出,如同潛伏已久的毒蛇,蹲守數月的猛虎,猝然間跳了出來!
箭翎劃過野花的枝乾,那枝乾陡然斷為兩截。
劃過草叢,草叢間無數的蝴蝶紛紛跌落在地。
劃過平靜的溪面,一尾小魚躍水而起,被箭頭一下穿腮而過。
魚身串在箭身上疾馳,發生的太快,連魚兒都不知道怎麽回事,竟都忘記了垂死前的掙扎,任由利箭帶著自己橫衝直撞,形成一股好急促的風,隻奔張小奇的胸口。
馬兒卻感受到了那股風聲的威脅,急嘶一聲。眾人也隱隱聽到了那股嗚嗚般的風聲,懵然間,阿呆臉色狂變,這種聲音他再熟悉不過了,急忙拾起一個盒蓋,用力砸向那股莫名的風,卻還是慢了一拍,箭翎已直奔張小奇而來!
“公子!”阿呆大叫一聲。
無獨有偶,那盒蓋雖慢了箭身一拍,卻剛好與箭尾的箭羽擦了一下,導致箭的方向發生了轉移,又或者是那一直串在箭身上的魚兒的原因,居然奇跡般的使箭轉向,“啪”的一下射在了教授手裡的“玉盒酥”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