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小奇感到有些莫名其妙。　　呃，這是什麽個情況，就因為自己梳了個新髮型，吸引了眾人的注意，就要被罵麽?自己不過是想看少婦女子臉紅心跳的樣子，這就是卑鄙的手段，這是什麽狗屁邏輯?

　　張小奇有些不解，耐著性子，他心平氣和的問了一句，“這位公子，我實在不知你在說什麽，煩請你告訴我我什麽手段卑鄙了?”

　　少年臉上表情顯得有些憤然，本就清秀的臉上，此刻顴骨拱的老高，卻不讓人覺得有什麽嚇人的氣勢，反倒顯得有幾分可愛。他斷未料到此人居然無恥到這種地步，被自己義正言辭的揭穿險惡手段，現在還臉皮厚道反問自己，看其樣子也是書香門第了，真不知是哪家教出來的好子弟。

　　他當即反駁道，“其一，你故意來遲，顯得與眾不同，為你後面出場造勢;其二，你趁大家在爭卷袖前排留名之機，刻意梳此粗俗不堪的頭型出現在大家眼前，博人眼球，想搶先奪一步先機，你這不是卑鄙是什麽?”

　　“額...”聽了這話，張小奇方才明白來遊去脈，也才記起，弱冠之試確實是有一個“前排留名爭先機”的傳統。他不好意思的撓了撓頭，他指了指身後裡三層外三層的人群，解釋道:“本以為我住這離此不遠，多睡會應該問題不大，哪曾想圍了這麽多人，幾百米路拚了命進來還是遲了些;至於我這個新頭型，是我家書童今兒清晨特意為我梳的，就是想取個好兆頭。我只知道頭型分好看與不好看，還從沒聽過粗俗不粗俗這種評價法。”

　　少年明顯沒有想到張小奇的回答會顯得如此真誠自然，輕而易舉就將自己的兩點推論土崩瓦解，反倒弄得自己不由一窒。終歸來說，對於這個新發髻樣式，是仁者見仁智者見智，可好可壞。尤其是“粗俗不堪”這種看法更是不能宣之於口，反倒讓人自己內心齷齪不堪。

　　念及此，少年憤然的表情消失不見，顯得十分焦慮，漲紅了臉，知道自己一時情急，脫口而出，現在卻不知如何是好。

　　仿佛看透了少年的心事，張小奇接著說道，“我想剛才都只是誤會一場吧。”

　　少年用感激的目光看著張小奇，一下子覺得這高聳的發髻顯得如此大氣而神聖，心底不由讚歎真是位善解人意的人啊，連忙就著這個話當台階說道:“是是，誤會誤會，還望公子海涵。”

　　張小奇一副十分受用的模樣，他連忙站好，站的很端正，頭昂的有點高，好似要接受什麽，“好說好說，我這個人海量一般都很大，既然如此，那就請吧。”

　　少年一愣，疑惑問道，“請什麽?”

　　張小奇用溫情的聲音回答道:“請你對我道歉。”

　　“看你也是世家子弟，你的父輩應該教過你說錯話，就要跟人道歉這個基本的做人準則吧。”

　　正如自己的書童擁有“我的頭比你大，我就比你聰明”這種操蛋的是非觀，張小奇也擁有自己的人生準則，那就是吃不得虧。莫名其妙受到別人的責難，自己百般解釋，真相大白，接著自己一句大度的“誤會一場”，然後彼此盡釋前嫌。這樣的套路絕不是張小奇的風格。

　　他的風格一定是別人打了他的左臉，他不僅要把左臉打回來，還順手牽手連右臉也一塊打了的類型。更為重要的是，他從這個年輕人身上明顯的嗅到了一絲陰謀的意味，盡管他慌亂的神情表現的極好，但在這個時刻，挺身而出，義正言辭，何嘗沒有貶低張小奇，抬高自己的意味?

　　歷經幾年生死爭鬥，張小奇固然還是少年心性，但也已心智成妖。看似幾句人畜無害之語，張小奇也可咂摸出幾番另類的味道，或許一開始，自己確實沒有奪勢壓人的想法，但在此刻，由不得他不這樣做。他必須讓此人道歉，自行承擔向自己潑髒水的惡果。

　　少年臉頰好不容易消掉的紅，此刻如吹氣球般再次升騰，“這位公子，我承認我剛才一時情急，誤解了你，不過看在大家都是前來比試的份上，道歉就不必了吧，待晚上我在過八仙擺一桌賠罪如何?”少年為難的說道，本想展示下自己的錚錚風骨，不料最後竟發展至如此局面，讓他疲於對付，不知如何是好。

　　“請你對我道歉。”張小奇好似完全沒有聽到少年的話，依舊重複著剛才的話，這一次的語氣不再有任何溫情，顯得有幾分冷，幾分嚴肅，讓人無法抗拒。

　　斷沒料到對方竟是如此不依不饒，少年握了握袖子下的拳頭，低頭咬牙，片刻猛然抬起，似是做了一個艱難的決定，斬釘截鐵的說道:“公子，我家在木蘭街有處布莊，若公子不嫌棄，就送給公子如何！”

　　此語一出，周圍的人一片驚呼之聲，紛紛讚歎張小奇真是撿了狗屎運，平白無故就得了處店鋪，還是木蘭街的鋪子，真是踩了好大的一坨狗屎。

　　少年心底對面前此人簡直是恨透了，此前的一點感激之意全然磨滅。在此大庭廣眾之下，對自己步步緊逼，若自己真道歉了，那必然會被其他人輕看幾分，即使比試拿了好名次，只怕也沒人拿正眼看自己，所以，無論如何，這歉都是不能道的。

　　至於這布莊，就先承諾送他好了，只要到了晚上，把他約了過去，難不成還任他囂張不成。憑自己富商老爹的能力，管你是哪家子弟，定要派人把他打得雙手雙腳殘廢，還要把這最可惡的舌頭割下來給自己的旺財當點心。

　　一番思慮完畢，心想只要這家夥答應了，保全了自己的臉面，那後面自己就有足夠的法子收拾他。

　　他倒也不怕踩了什麽釘子。聽他剛才的描述，是自己走路來的，帶個書童，連馬車都租不起，充其量也只是個小門小戶之家。也正是有這番計較，他才判定對方聽到自己提出的這個誘惑後，定然沒法拒絕。

　　“好吧。”張小奇無奈的說了一聲，好似已經接受了少年的提議。少年臉上焦慮的神色一下子緩和下來，心底卻冷哼了一句，“哼，果然如此，一個寒門慫貨，也想充世家公子的派頭，真是不知天高地厚，看我晚上怎麽收拾你！”

　　“那今晚我就在過八仙設宴，請公子...”

　　“我想你應該沒聽清楚我說的什麽！”

　　少年的話一下子被張小奇打斷，張小奇停頓了下，又說道，“好吧，這位公子，我不知道是你耳朵背還是理解能力太差，我想你應該沒聽清楚我說的，那我就再說一次好了，請、你、對、我、道、歉。”張小奇一字一頓的說道，每一個字都說的很慢很重，落在少年的耳裡，就如一顆顆的滾石，狠狠的壓下來，一顆一顆，壓向他的心底。

　　“你！”少年的臉上青筋盡露，看起來恐怖異常。這番話不僅直接拒絕了自己的好意，還當場打臉侮辱他的智商，若不是這番場合，只怕早就當場發怒，暴起殺人了。

　　正在一旁專心書寫自己大名的林公子，本對自己寫的這個“遠”字十分滿意。兩橫宛如兩道天塹，直直的貫穿在白紙之上，但偏偏在“走”字旁最後收尾時，他明顯感覺到周圍關注者漸漸少了許多，只聽到身後吵鬧聲越來越大，若是沒了旁人喝彩，這前排留名又有何意義?

　　這一分心便讓他在最後收尾時跑偏了一點，整個字看起來前後用力不均，墨色不搭，好似一個故作才子的窮酸秀才，吟得前半段佳句，行至後文，卻黔驢技窮，最終隻得草草收尾。顯得有幾分滑稽可笑。這讓林公子林遠心底惱怒異常，他扭過頭去，想看看到底是什麽人攪了自己的好事。

　　他疾步向前，心底想不管你是誰，敢在這個時候故意滋事攪了我的好事，都是跟我過不去。圍觀的人見林遠過來，喊了一聲，“林家公子來了。”這一聲如救命稻草，正內心狂暴卻不知如何是好的少年立刻奔了出去，邊走邊對張小奇叫囂道，“你等著，我告訴你，你攤上事兒了，你攤上大事兒了！”

　　少年急忙迎了過去，用討好的腔調說道:“林公子，你來得正好，今兒你是留名的頭籌，也算是我們的頭兒了，你可得為我說句話啊。”林遠本來不喜，但聽到這番話，臉色也稍好了一些，問道，“何事?”

　　少年連忙說道:“是這樣子的，前面有位癟三，不知是哪家的子弟，趁大家爭奪前排留名時，故意遲到，並刻意梳了一個怪異的髮型吸引大家的注意，這種不正當的競爭手段我看不過去便上前說了幾句， 不過這小子似乎不依不饒，還要我道歉，氣焰很囂張。你知道的，這兆野城裡世家權貴多，我也只是個富商的兒子，若是不長眼得罪了哪位，只怕也開罪不起，所以也只有拜托林公子為我主持公道了。”

　　林公子皺了皺眉，這位少年他也是認得，營州富商豪客賈百萬之子，生的眉清目秀，心底卻是副蛇蠍。有多少人不順他的意被活活打死，靠著他爹一擲千金的豪氣和衙門裡的關系，卻也是沒什麽人敢招惹他的。

　　林公子心底冷哼了一聲，“我說是誰攪了我的好事，原來是你這個敗家子。什麽叫你看不過去，不過是看人家搶了聲望名頭，心頭氣不過，便想通過打壓別人的法子彰顯自己罷了，結果卻自己理虧，碰了個石頭，沒有辦法下場，若是在其他場合，你只怕早就殺人泄恨了吧。

　　若說你不清楚兆野的世家權貴，那你家的家產全部敗光也不夠你花的。不過看在我家和你爹交情的份上，這個頭我還是幫你出了，但今年的漕運，還是交給別人吧。”

　　心中打定主意，林遠向前疾馳，越過看熱鬧的人群，只看到那高聳的發髻，也不由得驚了一下，待看到發髻下那張有些熟悉的面孔，驚疑之下，猛然憶起！

　　他鎮定皺眉的面孔，瞬間變得驚恐不安。跟在他身後的少年正挺直了腰板，向張小奇介紹林遠是何等人物時，隻感到一雙大手將自己的衣領一把抓住，少年惶恐的的看著暴躁的林遠，耳邊直傳來林遠如雷霆般的咆哮，“你知道他是誰嗎，我告訴你，你攤上事兒了，你攤上大事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