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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叩門》第36章 明月裡的無情刀
張小奇醒來的時候已經是第二日的正午了。  時光正好,暖而不熾,讓人想呆在陽光裡,與它好好親近。阿呆坐在門檻邊,他的大頭靠在門沿上,靜靜端坐好似尊光影中的雕像。有大膽的喜鵲落在他的頭上,似乎覺得下面這顆大頭體積正好,簡直是拿來築巢的不二之選,喜鵲有些興奮,如同巡視著自己的領地般在大頭上昂首闊步的轉圈,為了表示自己的好心情,它敞開喉嚨準備好好的開個嗓。

  聽到屋內的動靜,阿呆陡然起身,喜鵲準備開嗓的清亮之音一下子因為下面傳來的震動,如同一個石子兒卡在了喉結中,化為了一聲難聽不明的唳鳴,撲哧著翅膀飛向了天際。

  喜鵲立在他的頭頂,他卻毫無察覺;屋內的一聲響動,他卻立刻驚醒。自然不是那喜鵲有多小,動作有輕柔;也自然不是那響動有多驚人。而是我們在意的終究只有那些我們在意的事,如果不在意,即便近若眼前,如那喜鵲,也仿佛是一道微風吹過,沒有任何感覺。

  阿呆作為書童,在意的當然只有張小奇。他疾步進入房內,探了個頭,“公子,你醒了?”

  張小奇點了下頭,準備支撐著坐起來。那立在床沿的手卻似一個做工不良的架子,支持著軀體起了一半便陡然無力,盡數垮塌,身體一下子重重的落下來。這一摔竟疼得張小奇齜牙咧嘴。

  他卻是沒有感到任何驚訝,昨日他雖然施展出了阿鼻道第一式後便昏迷了過去,卻是在昏迷的前夕便感覺到了瞬間傳達全身的痛楚之感,不過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因為《阿鼻刀經》,本就是以摧殘身體爆發出巨大力量的刀法。

  如今的他,全身都動彈不得,完完全全的癱在床上,一絲力量也沒有。更要命的是,他的皮膜在上次的修煉下受到重傷!閉眼內視,可以看到筋肉之下的皮膜如一塊千瘡百孔的鎧甲,裂痕觸目驚心,若是換了別人,只怕早已修為盡廢,徹底癱瘓在了床上。

  張小奇感覺到自己只是受了重傷動彈不得,卻是沒有什麽大礙,靜心修養即可。這也是他的皮膜打磨到了火候,受住了那一刀的力量。否則,撕裂皮膜,傷了骨髒,當場殞命都有可能。

  這也真正讓張小奇明白了雍先生的用意:“要麽成為死人,要麽成為廢人。”

  既然不能動,那便只能躺著。可躺久了自然無聊,張小奇動了動臂膀,如同搬動千斤巨木,硬是無法抬起。無奈之下,他隻好動了動手指頭,好像青蔥的小草,在床褥間搖動。

  阿呆一把將張小奇的幾根不安分的指頭按住,然後細心的放在被子裡,好似來了隻大腳,將青草碾壓。他誠懇的說道:“公子,你如果有事,可以直接用嘴叫我,不需要這麽費力動手指頭。”

  張小奇惱火的瞪了他一眼,方才憶起自己只是重傷在床,又不是成了啞巴。他喉嚨裡乾的冒煙,想討口水喝,情急之下居然忘記喉嚨卻是可以發聲的,他辛苦的擠出兩個字:“水...水...”

  阿呆急忙扶張小奇坐好,遞了水來,看著張小奇狼吞虎咽般的喝水樣,眼神裡卻是有些疑惑。

  張小奇眼角瞥了下,呆喝得暢快淋漓,打個了隔,方才沒好氣的說道:“有時候我覺得你聰明絕頂,有時候又覺得你呆不可聞,這也值得奇怪?一個上了戰場的新兵,若是害怕,他的反應往往不是拔腿便跑,往往卻是用手爬的。”

  “公子你想說什麽?”

  “我想說人面對危險或者危險之後的反應,往往是人最原始的反應。”

  “人不是生下來就會走的,人生下來只會爬;人也不是生下來就會說話的,人生下來只會舞他的手指頭,這便是原始反應。走或者說話都是我們後天學會的東西,但在突然的世事面前,我們卻常常會忘記後天之學,腦子裡有的只有先天會的。”

  “公子你說了半天無非是想掩飾自己剛剛忘記了說話這一事實,不過,這事兒你至於嗎,即便你感到有些囧,阿呆我也是不在意的,反正這也不是第一次了...”

  “公子我做事說話從來都是光明正大,堂堂正正,何來掩飾?我說的是道理,是道理,懂不懂?還有,什麽叫這也不是第一次了,阿呆我告訴你,你不要亂說,小心告你誹謗啊。”

  呆書童把頭一扭,以不屑完勝某人的高談闊論兼威脅恫嚇。

  張小奇盯著阿呆,突然想到了什麽,靈光一閃,歎了口氣:“不知柳媚兒知不知道河畔下的那位騷年,以後去了倒要和她好好說叨說叨。”

  好似小偷被抓了個現行的阿呆,立刻轉過來,誠懇的低下頭,“公子我錯了...”

  ......

  明月入水,謂謂心悠。

  營州牧的府邸,書房。

  “稟報老爺,清晨一早我已經去探望過五公子,五公子癱瘓在床,只怕一時半會好不起來。若是傷了骨髒,這輩子恐怕都是廢人一個了。”老管家站在張翦的面前,恭敬的稟報著。

  “是嗎,這樣也好,他這一生還是平庸富貴的好,他想出頭爭名奪利,只會讓我張家內亂,他也遲早會走上一條不歸路,如果這樣可以讓他徹底死了心,對他反而是好事。”

  “是,老爺說的是,《阿鼻刀經》乃是阿鼻道人的絕世武學,他妻兒被殺,憤而創絕世刀法。當年大周王朝門派林立,卻無一宗師高手可力敵之,即便是神勇境,也不敢輕易招惹這個瘋子,太湖一戰便從此銷聲匿跡,沒人知道他的消息。”

  老管家俯首說道,確是顯示出他不凡的閱歷,道出了《阿鼻刀經》的由來,堂堂州牧大人的總管,又豈會是平庸無能之人。

  阿鼻道人。

  這是百年前江湖的一個噩夢。

  阿鼻道人的生平迄今已無可考,亦不聞姓甚。眾人隻知他三十歲前默默無名,是個富貴閑人,癡迷武道。

  百年前的時代是大離的時代。那是一個門派並立,相互傾軋的時代。門派的力量甚至可以影響王朝的決策,沒有任何一段歷史能夠像大離一樣,將廟堂與江湖拉扯的如此之近,近的有些模糊了彼此的界線。

  強大的宗派長老可以入朝為官,封侯拜相;門派的子弟可以參軍為將,把此軍權。皇帝用門派打壓門閥世家,又借世家的底蘊阻止宗門力量的過分強盛,那是豪門氏族最黑暗的時代,亦是江湖最繁盛的光景,後世往往將其稱之為“宗派時代”,“江湖時代”。

  許是這麽一個同樣的圓夜,或是一家人正在客廳其樂融融享用晚餐;或是月明花香,清風徐來,在書房與妻兒嬉樂,十八家門派聯盟的人闖進了他的家門。那一晚,屬於屠刀,至於緣由,已無法追尋,又或許本就沒有什麽緣由,江湖有的只是血雨腥風,爭名奪利,哪管什麽是非黑白!

  能夠知曉的只有一堆數字。全家上下一百五十二口無一幸免,他滿月的稚子被人一刀生生的捅死,攔腰斷成了兩半!從門口流淌的血,染得街道一片血紅,整整洗了三天三夜都不褪色。當他從亂葬崗的墳堆裡爬出來時,同樣是一輪掛在高空的明月,潔白,無暇。

  他怔怔的望著明月,臉上仿佛死一般的平靜,不曾明白為何蒼穹還讓他苟活於世,不與妻兒相聚。驀然間,他仿佛明白了活著的意義。

  他活著,便是要殺人的!

  對著皎潔的月光,他發出此生第一個大宏願:“惟願此生殺盡仇人,哪怕墮入阿鼻深淵,哪怕追入蒼穹神國,亦要屠之!”

  一陣風來,“殺!殺!殺!”,“滅!滅!滅!”好似天地間都在無盡的呐喊咆哮。

  三年後的某一日,一個小宗派一夜之間盡數被屠!

  又一日,一宗派一夜全軍覆沒!

  又一日...

  從此,世傳阿鼻刀法,天下皆驚。剩余的七家門派大驚失色,想起了曾經做的一筆血債,本來彼此已經敵對的他們,再次結為聯盟,與付林道設伏,被阿鼻道人衝殺衝出,雙方決戰於太湖之巔。 自此以後,太湖之水終年深紅,太湖之巔成為大凶禁地,再也未有人敢踏足。

  至於阿鼻道人,有人說他在太湖之巔同歸於盡,有人說他身負重傷,下山做了個普通人,還有人說他大仇得報,境界更上一層樓,雲遊四方了,世間傳聞,眾說紛紜。

  但江湖已沒人相信他還存世,太湖一戰,大離國師下達命令,將有關阿鼻刀的一切盡數封鎖,任何人不得再提及,阿鼻刀與阿鼻道人如一道迷霧漸漸隱於塵埃間,不為人所知。

  不為人所知不代表沒人知曉,張翦不僅知道,還了解的很清楚,所以他很確信張小奇再也折騰不起來,一切都可以按照他的意圖進行著。

  “這刀法本就是害人之法,又怎能破神勇之境?當年阿鼻道人以宗師巔峰修為力抗十八家門派聯盟,或許有人以為瀟灑精彩,其實卻如飛蛾撲火,傷人先傷己。殺招最濃之時,亦是自己受傷最重之時,簡直是聞所未聞,莫名其妙!”張翦聲如金石,讓人聽得不寒而栗。

  一部在他眼中只會害死人的刀法,卻拿給自己的兒子修煉,鐵石心腸或者狼心狗肺都不足以形容他的作為,或許在他的心中,便沒有親情。也或者是有的,只是不包括張小奇。

  “以後你還是要經常去看看他,確保不出什麽意外!”張翦又吩咐下來。

  “是,老爺!”

  “另外,徐王的特使是不是還在府上?”

  “是的,除此之外,還有位雪國來的年輕人,似乎是雪國神殿派來的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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