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爾莫妮感覺自己要窒息了。
阿嘉忒全無笑意地點了點頭:“好,我很高興你能回憶起這麽多。要聽一個故事嗎?”
阿爾莫妮也點了點頭,只是仍然眼簾低垂。
“這個故事是赫摩柯西荒野裡的一個非自由人講給我聽的,我給它取了一個題目,叫《想成為情人的閹貓》。”
從前,有一位女巫,她養了許多貓,而且出了名地疼愛它們。女巫總是誇耀自己的貓,每一隻都具有優雅、神秘的特質。
其中有一隻公貓,想要成為人來回饋女巫的愛,於是趁著一次隱士集會的機會,貓請求女巫的好朋友,一位神通廣大的巫妖,將它變成一個男人。
巫妖玩心大發,故作憐憫地表示,她確實有把貓變成人的本事,但貓必須是閹割過的。
貓表示自己若能以人的身份與主人相愛,那麽即使被閹割也無所謂。
於是巫妖先把公貓變成了一隻閹貓,再把閹貓變成了一個舉世無雙的美男子。
她又找來一群同樣想要戲耍女巫的朋友,分別賜予他永駐青春、動人眼眸、強健身軀,教他寫抒情詩,教他演講和歌唱。他學了很久很久,雖然覺得自己仍然沒有學夠,但短暫的壽命已經不夠了。所以他決定去向女巫傾述自己的愛。
於是在後來的一次隱士集會中,巫妖把男子獻給了女巫。男子朗讀了自己寫的抒情詩,又展示了自己演講和歌唱的本事。女巫感到非常中意——她又如何能不中意呢?他的長相、本事,全都是女巫的朋友們按照女巫的興趣量身設計的。
但是這時,巫妖竟然從袍子裡抓起了一隻老鼠,丟到了男子面前。男子立刻面露凶相,想要撲殺這隻老鼠。女巫這才意識到眼前這個人竟是她先前弄丟的那隻貓,而這一切的一切都是朋友們訓練來取悅她的。女巫頓時失去了興趣,把閹貓收作了一個普通的寵物。
“一個月後,閹貓死掉了。”阿嘉忒面無表情地講完了這個故事,“怪胎,你想要偽裝成人,你可以偶然地取悅人,甚至還能臨時交上幾個朋友。但你永遠無法逃離自己的本質。”
阿爾莫妮感到自己要窒息了。她求助地看向科妮莉亞。
“阿爾莫妮......”科妮莉亞悲戚地搖了搖頭,“涉及事實判斷而非價值判斷的部分,我說不上話。”
科妮莉亞像是擔心阿爾莫妮還不夠絕望,又補充了一句:“剛剛在你敘述的過程中,阿嘉忒向我提供了一些額外的情報。現在事態已經不允許我們再談論什麽尊重了。”
“停一下。”阿爾莫妮低聲說。
兩人不再說話,只是看著她。
阿爾莫妮抬起手,開始舒張身體。
“阿爾莫妮......我縱容你的逃避太久太久了......”科妮莉亞捋了捋自己的頭髮,表情無奈而悔恨。
阿爾莫妮清了清嗓子,盡量讓自己的語氣保持平靜:“不管你是誰,你露餡了。”
阿嘉忒露出了譏笑的神色。
科妮莉亞歎了口氣:“阿爾莫妮......是時候正視這一切了。”
“老師不會說這樣的話。”
疑似科妮莉亞的不明生物抱住肚子,笑彎了腰:“阿爾莫妮,你怎會如此狂妄?人從來就不是前後一致的動物......你怎會如此狂妄?竟然要通過一個人的言行,來推斷自我認知的連續性?”
兩個人開始像氣球一樣膨脹,然後炸成了七彩的玻璃碎屑。
牆面的眼睛花紋逐漸褪去,接下來,房間的一切瞬間失去了顏色。色彩褪去之後,質感和形狀也逐漸消融。世界重新變成了光芒的海洋,只是這一次阿爾莫妮不再浸泡於其中,而是站在海面上;不再赤身裸體,而是穿著學徒製服。
你足夠敏銳。
“與其說是我足夠敏銳,倒不如說是你玩膩了吧?”阿爾莫妮搖了搖頭。
也可以這麽說。你已經回憶起了足夠的背景知識,我們可以進入正經的問答環節了。
這次阿爾莫妮的法術饋感沒能生效,但是理性告訴她,聽到“問答環節”的同時,就應該立馬鎖上自己的思維活動。然而阿爾莫妮嘗試了很多次,這才發現自己的思維似乎失去了過往的那種訓練有素。再也沒有什麽東西能命令她腦子裡的想法飄來飄去了!這她感到了恐懼,在這個思維的世界裡,她失去了最後的防線。
行了行了。別折騰你的腦子了。
過度使用病理化思維技巧的阿爾莫妮的瞳孔有些失焦:“你到底是誰?”
一個敢於直面自己所有不一致性的真誠之人。
伴隨著激昂的哥普特琉特琴曲和節奏歡快的響板韻律,這片光的世界裡開始不斷滋生出異質的黑色油質。黑色油質不緊不慢地向上飄升,迅速汙染了大片的海面。緞帶般的物質從油面彈射而出,互相糾纏,一點一點建構出了一隻門般大小的貓耳。一個靈巧的身影從純黑的貓耳裡一下子鑽了出來,甚至在油面上做了一個翻滾,然後立直身體,向不存在的觀眾們致意。阿爾莫妮這才注意到這個玩意兒和自己長得一模一樣,只是裹著藍紋的羊毛長袍,鞋子是厚底靴子,手上還戴有鮮紅的手套。
“你可以叫我‘影子’。選的曲子是聖葬節上的謝幕曲。唔......我是覺得還可以更狂歡一些啦!但是得尊重傳統,嗯,傳統。這可是骨與青銅時代的好東西。那個時代的奴隸王呢,雖然禁止人們遷移和學習文字,但是到底還是沒能製造出絕對的文化真空......”這個人形實體喋喋不休,就連聲線也與阿爾莫妮別無二致。
阿爾莫妮面對此般詭異的場景,反而冷靜下來了。她抓住了對方的一個停頓:“我猜想,你是巨腦的意識,請回答‘是’或‘否’。”
影子——雖然它正發著淡淡的微光——搖了搖手指:“我是巨腦,也是你。我在你的上層,也在你的下層。我具有你,也具有你的補集。我是蟄伏在一切荒誕之處的影子。”
影子的最後一個詞的剛說完,阿爾莫妮又連忙發問:“好,那麽我假設你是在我監督下博弈學習出來的一個人工意識。可以這麽理解嗎?”
影子翻了個白眼:“親愛的,請不要用塔拉迦瑪人的偽紀實文學限制自己的想象力。巨腦壓根就不是他們製造出來的。我比這顆星球上的所有壞東西都要聰明那麽一點點。不過我得承認,只有一點點。”說著它脫下右手的手套,用拇指和食指比劃了一下。確實是一點點。然後它又戴上手套,漂浮起來,開始繞著阿爾莫妮打轉:“唔......證明一下,對,證明一下,證明給你看。”
它又脫下手套——這讓它顯得更加神經質了——打了一個響指。阿爾莫妮面前那門一樣大的貓耳像是被什麽東西拽了上來,整個貓的形體升上了水面,差點讓阿爾莫妮摔個踉蹌。
發光的水流也向上倒流,像是倒錯的瀑布,很快建築起了一個四四方方的空間。穹頂接合,室內擺設逐漸具體,逐漸獲得了質感和顏色。
這裡是韋勒洲實驗室。和阿爾莫妮記憶裡的沒什麽區別,只是多了已經成年的阿爾莫妮和影子二人,以及那隻巨大的黑貓。
阿爾莫妮回到了自己居住了六年的休息區小隔間,這裡只有一張床,一個水龍頭和一個尿盆。真叫人感到親切。
而影子則出現在了走廊上,和阿爾莫妮之間隔了一道環氧樹脂牆。
“啊,倒帶倒過頭了。唉,算了,我們來看看你是怎麽學習表情管理的。”影子的手穿過透明的牆體,把阿爾莫妮抓到了走廊上。
走廊的另一邊就是實驗區。休息區和實驗區之間隻隔著兩片透明的環氧樹脂,韋勒洲的實驗人員很樂意維護任何一個實驗體在任何時候接受恐懼教育的權利。“休息”和“實驗”只是分區的名稱,而分區並不會提供什麽保護。每時每刻都是試驗的一部分,區別只是在硬板床上進行,還是手術台上進行。
阿爾莫妮和影子的身後的是三號實驗區,巨大的黑貓就在那裡面。這個龐然大物仿佛沒有實體,身體有部分透過了牆體,而工作人員也對它視若無睹,在它的體表乃至體內任意穿行,這一切的一切強調了當前場景的虛構性。
而她們面前的四號實驗區內,小小的阿爾莫妮正被關在一個高魔力阻滯材料的反魔法工程籠內。
準確地說,阿爾莫妮是脖子以下的部分被關在了籠子裡,而腦袋是在籠子外部的。她的下巴搭在籠頂,整個頭部被特製的拘束器所固定,以保證她能夠始終面向僅僅五十厘米外的液晶屏。液晶屏上正以兩秒一張的速度切換著各種情緒的人臉。阿爾莫妮的任務則是不斷對表情做出相應的表情反應。
拘束器的後面伸出了一些黑色的入侵式腦機接線,連接著一些後方的腦電波檢測器,另有兩根紅色的橡膠管,伸向阿爾莫妮身側的一個腦脊液監護警報裝置。
阿爾莫妮恍惚地沿著走廊踱步到了液晶屏這一側,在這裡能夠看到小時候的自己的表情。小阿爾莫妮正嚴謹地切換著表情,好盡快完成今天的學習任務。
韋勒洲的實驗人員在教學相長的過程中總結出來一條壞消息和一條好消息。
壞消息:沒有哪種動物能從一開始就讓實驗人員滿意。
好消息:所有動物都怕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