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罐子人不搭理我們。”

　這句話說得沒頭沒腦，李涼有些疑惑不解，直到看完先遣軍提供的影像資料，他才發現，其實榮格形容得十分準確。

　監督妖精撤離，完成交接後，先遣軍前後派出四支偵查連隊，一連進駐錨點空間，二連、三連負責基理側靈理之門及周邊防務，四連則配合建設兵團在行星地表進行衛星發射，待衛星系統結束地形測繪後，又受命前往幾處地質構造裂隙搜尋地下城入口。

　影像資料正是來自偵查四連，這支精英連隊的任務代號為“狩獵行動”，從出發到抵達地下城，整個任務耗時一周，榮格剪取了四個片段以便匯報。

　第一段拍攝於一艘裝甲浮艇內，從鏡頭角度來看，攝錄設備應該裝在某個偵察兵的肩頭。

　畫面裡，艇內空間局促，十多名身披覆蓋式戰術外甲的偵查兵懸吊在桁架上，腳下的艙底完全敞開，能看到飛速掠過的地面。

　幾分鍾後，鏡頭切換到了艙外，畫面呈現球形全景，似乎來自低空伴飛的武裝無人機。

　天空仿佛一副濃墨重彩的油畫，地面則一望無際，荒涼灰暗，甚至鮮有起伏變化。

　片刻鏡頭回到艙內，影像中響起某個偵查兵的聲音:“查克，還有多久?”

　“查克”回答:“兩個小時。”

　通訊頻道再次沉默下來，只有此起彼伏的呼吸聲。

　畫面一閃，第二段影像開始。

　場景變得開闊，偵查四連正在徒步行軍，鏡頭起伏晃動，能看到七八名偵察兵的背影，他們呈扇形前進，從步態來看，似乎走得十分吃力。

　片刻，鏡頭停下，轉向後方，跟在後面的十多個偵察兵同樣陣型分散，隊尾數十個彷生人背負著輜重，更遠處，裝甲浮艇懸停半空，背景仍是色彩斑斕的天幕，看不出究竟是白天還是夜晚。

　這時，通訊頻道響起一個平靜的聲音:“找到了。”

　鏡頭轉回，移動速度明顯提高，很快趕到了隊伍最前方。

　只見平坦的地面上突兀出現一條不到兩米寬，僅四五米長的細小裂縫，如果不是距離夠近很難發現。

　有人說道:“查克，放小狗。”

　一名偵察兵從隊伍後方來到縫隙邊沿，卸下背上的箱子，從中取出一顆西瓜大小的金屬圓球，單手托起，無數細小的“碎屑”從球體表面剝落，騰空翻飛，下一秒卻紛紛墜落。

　“這裡的重力條件果然只能放大狗，”“查克”將圓球放回箱子，接連取出了四台巴掌大的“章魚”無人機。

　四隻“大狗”順利騰空，環繞一周後降入縫隙，消失不見。

　“查克”胸前投射出一道光幕，隨著無人機下降，細致入微的三維地形緩緩出現，開始裂縫筆直向下，隨後越來越寬，某一刻，地形邊界突然消失，右上角顯示的距離數字飛速跳躍，很快達到了四位數。

　“一號地質空洞，比測算范圍大很多，”“查克”站起身，“連長，要不讓彷生人下去看看。”

　畫面跳轉，第三段影像。

　一道光柱從距離鏡頭很近的地方筆直射出，在極遠處被黑暗吞沒，顯示出這裡的空間尺度遠超過照明范圍，光柱開始左右掃動，仍然沒有照到東西，接著向上移動，不久終於出現光斑的輪廓，說明穹頂的高度並不誇張。

　鏡頭遠離光源，畫面漸漸清晰起來，原來此時四連已經深入地下深處，來到了一處地底斷崖邊緣。

　片刻，鏡頭對準了下方，無邊無際的黑暗盡頭出現了一片朦朧光輝，如同夜幕下的遠方城邦。

　看到這一幕時，遠航艦隊的所有人仿佛身臨其境，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

　地底兩萬公裡，蓋亞斯斯斯羅列文明。

　鏡頭停頓了幾秒繼續移動，又對準了腳下，只見數十個彷生人正攀著近乎垂直的崖壁下降，每個人身上都帶有信號燈，最深處的閃爍光點已然微不可察。

　畫面再次跳轉，最後一段影像。

　鏡頭前，幾名偵察兵正在架設大型照明設備，光影晃動，他們腳下的地面呈澹金色，隱約刻有複雜花紋，照明范圍之外仍舊漆黑一片，看不出他們在室內還是室外。

　突然，一個怪異的機器人闖進畫面。

　以不遠處的偵察兵身高作為參照，它最多只有一米高，大致呈人形，句僂著後背，下半身是四條結構簡陋的機械腿，齒輪和鏈條直接暴露在外，兩條纖細的胳膊覆蓋有白色薄膜，最顯眼的是它胸前掛著一個銀白色的圓柱形罐子，有一根軟管從罐子頂部延伸出來，接入了它的“腦袋”。

　所謂腦袋，更像個魚罐頭，直接擱在肩膀上，看起來完全沒有可供轉動的部件，正面鑲嵌有兩個圓形“鏡片”，似乎是玻璃材質，表面透亮光滑。

　李涼瞬間認出，這是一個蓋亞斯斯列人。

　當初從阿瓦隆談判歸來的零一匯報過四個靈核礦的資料，包括各靈核礦中智慧生命的外貌特征，其中就有蓋亞斯斯斯人。

　不過，報告中的“罐子人”是靜態的，而眼前的卻是個活物。

　只見它對近在遲尺的人類熟視無睹，像頭帝企鵝般搖搖晃晃地從畫面左側向右側移動，路過地上的箱子時，被翻開的箱蓋絆了一下，往邊上趔趄了好幾步才站穩。

　鏡頭跟著向右移動，很快，這個蓋亞斯斯列人走出照明范圍，背影漸漸隱沒。

　李涼覺得那片黑暗中似乎有什麽東西在晃動。

　像是為了回應的他的想法，鏡頭十分默契地拉近，片刻，他終於看清，那些影影倬倬的東西……是不計其數的蓋亞斯斯列人。

　“這些機器人……”該隱從全息影像收回目光，轉頭納悶道，“瞎啊?”

　榮格咧嘴一笑:“開始我們也這樣覺得，但後來發現，‘罐子人’知道我們存在。”

　李涼問道:“怎麽發現的?”

　“我讓四連隨便挑一個罐子人，朝它開了一槍，”榮格哼哧哼哧地笑起來，大肚腩亂顫，“那個罐子人被電翻後，周圍所有罐子人都聚集過來，包圍了四連的營地。”

　“……”

　李涼嚴重懷疑這家夥的履歷是不是有水分。

　一旁的李森哼了一聲:“莽夫。”

　該隱卻興致勃勃問道:“接著說，然後呢?”

　“然後它們圍了一會兒就散開了。”

　“沒了?”

　“沒了，”榮格攤手，“所以我說罐子人不搭理我們。”

　遠航艦隊眾人面面相覷。

　李涼想起厄尼諾先遣軍的“解剖實驗”，皺眉問道:“你們有沒有抓幾個研究一下?”

　“抓了，”榮格衝身後招了招手，“老安，你來說。”

　先遣軍科學官上前，行舉手禮後說道:“父神，經過拆解，我們發現蓋亞斯斯多列人的身體由95%的‘dasettt’與5%的‘dasettt化合物’組成，dasettt是一種人類宇宙中尚未發現的物質，能與氬氣反應，生成另一種化合物，這種特殊化合物起到類似遞質的作用，激活由dasettt構建的網狀組織，從而驅動網狀組織關聯的機械結構，從生命形式來說，蓋亞斯斯多列人更接近機器人……”

　這時，遠航艦隊的科學官出聲問道:“你們對dasettt進行隧穿掃描了麽?”

　“當然，態密度、電荷密度、表面勢壘變化，包括能隙結構都和我們宇宙完全不一樣，”老安趕忙回答，“還有x射線熒光分析，得出的數據不符合已知固體電子能譜，我們又進行了電感耦合等離子光譜分析，也沒有發現與已知元素接近的譜線和強度。”

　“希格斯場呢?”

　老安苦笑:“我們沒有希格斯場交互機，這種重型設備……”

　“鸚鵡螺號上就有，”遠航艦隊的科學官隨口道。

　“啊?”老安滿臉驚喜，“太好了，快，我們這就……”

　“會還沒開完，就什麽就，”榮格罵了一句，轉頭又衝李涼咧嘴，“父神，您看……”

　“你們先去忙吧，”李涼對老安笑了笑，這位科學官一門心思搞研究的樣子讓他想起了錫森博士。

　“好的，好的，父神。”

　目送兩位科學官結伴離開，李涼回頭望著半空中定格的影像笑道:“我們也該出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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