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魄針沒多久就昏昏沉沉的睡下了,幾人沒敢打擾他。
少年耳朵動了動,他已經聽到了隔壁的動靜。
“老板娘,可否請你幫個忙?”
老板娘笑著望來,媚眼如絲。“弟弟有什麽需要姐姐的,只要你開口,要我做什麽都行?”
唐俊有些靦腆,他有點害怕這女人。“隔壁的姑娘醒了。”
“我妹妹,醒了!”歸雲海極為高興,還沒等唐俊說完就衝了出去,唐俊後發先至,伸手攔著了他。
他看著老板娘。“她床頭的箱子裡有衣裳,你幫忙拿給她,好了我們再進去。”
歸雲海這才想起,妹子是洗澡的時候被劫走的。
片刻功夫房門便打開了,女子嫻靜的坐在桌前,像一枝含苞待放的蘭花,說不出的清雅。
“哥!”她眼中有些晶瑩。外表不管如何鎮定,終究還是個十八九歲的姑娘,親人總是最堅實的依靠。
歸雲海給她說明了事情經過,她走到唐俊身前,臉色有些微紅,盈盈一拜。“歸雲仙謝過少俠搭救之恩。”
“嗯,接下來幾天小心點吧,我想他們不會罷休。”
“少俠放心,上次是因為她易容到我身邊做丫鬟,清楚我的生活習慣。我每隔一段時間就會將舊了的衣服送人,她才借著這機會將我帶出去的,這種事不可能有第二次了。”
“那就好。”
他突然有些同情這些大家族的公子小姐,享受了常人沒有的奢靡福貴,但在家族利益面前卻沒有絲毫選擇的權利,嫁自己厭惡的人,取不愛的妻子,還伴隨著不時的劫持刺殺。自由這兩個字,何等奢侈。
氣氛突然安靜了下來,這只是一時的俠義行事,他對這女子他有敬佩有同情,更有些初始對異性的朦朧好感,但終究還沒上升到愛慕,他不是個健談的人,一時竟不知道說些什麽。
歸雲仙對著這個和自己差不多的男子,更加不知道如何開口,她自是知道他是第一個見著自己身子的男人,只是自己馬上就是有婦之夫,有著自己的使命要去完成,這是逃脫不了的責任。她沒什麽朋友,更加不知道什麽是愛慕,只是淡淡的有些舍不得,或許是友情,或許是愛情。
她是清醒的,家族從小灌輸的清醒,她懂得如何去選擇,即使與性命之間做選擇。
她抬起頭,唐俊清楚地看見她的眼眶有眼淚。
“你叫什麽?”
“唐俊。”
“我會記住你的。”她回頭看著歸雲海。“哥,我想回家。”
歸雲海連忙走了過來。“好。”他將一個銅管下方輕輕一扭,一束煙火在寂靜的夜空炸響,頃刻間便是一陣銀白的光雨,燦爛的如這短暫的人生。
不過片刻院子裡便多了數道人影,就如栽種在花圃裡的樹,安靜、筆直的站立著。
“唐兄,妹子受了些驚嚇,我先送她回去,安頓好了再請你過府一敘,還望唐兄見諒。”
歸雲仙看了他一眼,再盈盈拜了拜,果斷的轉了身。
唐俊表示理解,目送幾人離開。
“告訴姐姐,是不是看上人家姑娘了。”老板娘看準時機湊了過來。“除非你能殺了天煞閣的那位,不然這事有點困難。”
“專業的事,還得你們專業的去做,我連業余的都算不上,可不敢摻和。”他明白老板娘想激他。
老板娘歎氣。“可惜這姑娘了。”他看著唐俊,見他沒反應,就沒再多言。
次日。
天煞閣果然送來了一份燙金的請帖:值吾與歸雲仙小姐八月十五日喜結良緣之際,特備薄酒,望百忙中移貴趾,君之光臨,當使寒舍蓬蓽生輝,添新禧之瑞氣,增美姻之佳音,萬望勿辭。
緊隨而來的卻是歸雲莊的馬車。趕車的是個四十左右的中年人,國字臉,臉上總是帶著幾分笑意。
“唐少俠,莊主有請。”
唐俊有些疑惑,竟然不是歸雲海。“歸莊主讓你來的?”
“不錯。”他很是恭敬。
“他沒說什麽?”
“不曾多言,隻請動唐少俠大駕便好。”
唐俊依言上了馬車,見了歸山月自是明白。
山坡下開著遍野的菊花,遠處山崖早被秋風吹得金黃,蟬鳴時而高亢時而低吟,仿佛在述說著莊主人的坎坷一生。又仿佛在紅塵外與世俗間徘徊。
唐俊從沒想過歸雲莊是這樣一個地方,他看到的更多是陽光明媚,涼風習習,超然物外的恬淡,完全不帶一點劍拔弩張的肅殺之氣,更沒有警衛森嚴的樣子。
然而他也知道,不知多少身懷絕技極其驕傲自負的人,也不敢在此處越雷池半步,歸雲莊威名之盛,徐州之地與天煞閣可以說是雙足並立,一龍潭一虎穴絲毫不為過。
他抱著刀坐在石桌前,心中不由感歎這位歸山月莊主確實了不起。
歸雲莊原本在江湖上並不出名,短短二十年時間它就像是奇跡一樣忽然崛起於江湖,
他一樣是個非常神秘的人,除了他的家人和親信外,也沒有人能見到他。
但所有人都知道,說他是一莊之主,不如說他更加像一個將軍,因為所有人都知道他統禦著一股多麽可怕的力量。他們也像忠誠著一位將軍一樣,令行禁止,隨時準備著馬革裹屍。
同樣似乎所有的一方梟雄都喜歡保持神秘,他們擁有少有人及的權利,卻擁有同樣的恐懼。
長廊盡頭,一身素色的婦人款款走來,她步伐嫻靜恬淡,仿佛天邊飄過來的一朵白雲,雖年華已逝,卻未施半點粉黛,卻是個縹緲出塵坤道。
唐俊忙站起,看著她,她的眼睛仿佛帶著能讓所有浪子停下腳步的溫柔,卻不會讓你生出任何漪念。
唐俊有些癡了,她仿佛是腦海中試著描繪過無數次的母親般。
“唐俊。”
她看著少年,淡淡的笑。
“或許早知道你要來,這滿園的秋菊竟提前開了。”
“您是?”
“是不是很疑惑,歸山月怎麽還不來見你。”
“有一些,不過我知道歸將軍是個守信的人,既然答應見我, 自然不會言而無信。”
“我也相信他不會。”她的笑容極為溫暖,“因為現在你已經看到他了。”
唐俊猛抬起頭,吃驚的看著她。
“您就是歸將軍。”
“我就是。”她優雅的在唐俊對面坐下。“你總該相信我言而有信了吧。”
“可······”唐俊話還未完,她卻接過了話頭。
“可歸山月應該是個男人是吧。”
唐俊點了點頭。
“歸山月是男人沒錯,準確的說歸雲莊的莊主歸山月不是我,而是我丈夫,但傳言中的那個歸將軍是我。”
唐俊這下明白了,歸雲莊當家做主的實際上是眼前這個女人。唐俊不由升起了好奇心,這樣一位恬淡出塵的婦人,如何成了江湖聞之色變的歸將軍。
“我知道你很好奇,其實歷史上女人做將軍的也有幾位,只是朝堂上那些男人見不得被女人壓了一頭,所以便沒人知道她們的名字了。”
唐俊看著她,問道:“您不常見人,就是不想讓人知道您是女人?”
“或許吧。”她淡淡的笑著。“而且嫁人了的女人總會有些需要忌諱。”
“為了您女兒的婚事,想必您最近忙得很,我想知道您怎麽會抽出時間來見我這麽一位名不見經傳的小人物?”
“我二十年前也是個小人物。”她突然看著唐俊的眼睛。“而且聽雲海說你的武功深不可測,我一樣好奇,這江湖,你這般的高手可是不多。”
長廊吹進一陣涼風,她溫柔的眼睛突然變成了一把利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