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了迎接康文傑和呂賢浩的到來,江茂生專門去弄了一罐上好的金駿眉過來,還把家裡的茶盤茶具也一並帶了過來。這金駿眉是他從前的最愛,後來工作忙,他嫌泡茶麻煩,就不常喝了。但這次康文傑來,他琢磨著台灣茶跟福建茶應該差不多,就決定用金駿眉來招待他試試。
上午九點不到,康文傑和呂賢浩二人幾乎前後腳進了美術館的門。康文傑一到美術館就四處觀望起來,這是他小時候來過多次的地方,室內室外雖然都變了許多,但基本的格局沒變,他不由自主地踱到辦公室後邊,那個休息室還在,裡邊竟然也放著一張折疊床,當然這張折疊床是江茂生自己買的,肯定不是當年留給他痛苦記憶的那張。
江茂生此時還不知道康文傑就是蔣士根的兒子,他見康文傑東張西望、走來走去,不禁有些納悶兒,便脫口而出問道:“康總好像是第一次來這兒吧?看著怎麽像是故地重遊似的?”
呂賢浩一聽,知道江茂生還不了解康文傑的真實身份,但自己又不便指明,只能裝聾作啞,在一旁隨意地翻著畫冊。
“您還記得有個孩子叫澤邦嗎?”康文傑突然問江茂生。
江茂生聽這名字耳熟,但一時沒想起來,他在腦海裡仔細搜索了一番,終於記起來了:“你說的是蔣士根的兒子蔣澤邦?”
康文傑微笑著點點頭。
江茂生朝著康文傑上下打量了一番,不由得喊了起來:“你就是蔣澤邦?像,長得又像你爸又像你媽。哦,我應該早就想到的,你的公司名字叫春芳,高春芳不就是你媽媽嗎?”
這時候呂賢浩插了一句:“現在我明白杜老師臨終時為什麽一直盯著康總和麗霞姐看了,十有八九當時他認出來了。”
康文傑聽了,心裡暗暗佩服呂賢浩的細心和聰明,不過,他並沒有表露出來,而是轉頭對江茂生說:“我以為麗霞早就告訴您了呢!”
“麗霞已經知道了?”江茂生急忙問道。
康文傑點點頭。
“這丫頭,這麽大的事都瞞著我,我真是白疼她了!”
“可能她還沒想好怎麽跟您說吧!其實我也是,一直想找個合適的機會告訴您,但一直沒敢找您。”
“不管怎麽說,你們兄妹相認都是值得開心的事。你既然回來了,以後就常住這裡了吧?”
“是的,台灣那邊的生意有人幫我管,偶爾過去一趟就行。”
“當年你們的事我也略知一二。但不管怎麽說,到底是上一代的恩怨,麗霞是無辜的,你不要怨恨她。”
“我聽說蔣士根對外宣稱的是我媽帶著我跟台灣人跑了,是不是?”
“這……”
江茂生一時為難,不知如何回答。
好巧不巧的是,這時正好有人敲門,江茂生開門一看,竟是秦麗霞。他正要問“怎麽不先打個電話”,一摸褲袋才發現自己忘了帶手機。
秦麗霞跟著江茂生進了屋,見康文傑和呂賢浩也在,便興奮地打招呼:“哥,不,康先生,你也在啊!賢浩也來了。”
秦麗霞來找江茂生,正是來告訴他自己和康文傑相認之事的,她想了好幾天,覺得有必要告訴江茂生,順便也把自己的諸如康文傑為何對她忽冷忽熱等疑惑說出來跟江茂生一起分析分析。但此時她忽然在這裡見到了康文傑,便又不知該怎麽說了,自己待在這裡雖不至於太尷尬,但總感覺有些不自在。
江茂生讓三人都坐下,
自己則在一旁的茶桌上用剛燒沸的水泡起了茶。他邊泡茶邊說:“今天的主要任務還是交流字畫,你們兄妹倆的事一會兒等咱們辦完正事吃飯時再談。” 呂賢浩即刻把自己帶來的兩幅畫放到桌子上,先展開其中一幅介紹道:“這幅畫是我從周莊古鎮收來的,出自吳冠中之手,吳老的油畫《周莊》當年以2.36億港元刷新了中國油畫拍賣紀錄,水墨畫《獅子林》也以1.4億多元價格拍了出去,不過我覺得這幅也毫不遜色。吳老生前自己燒了不少畫,人們都說他燒掉一幅畫就像燒掉了一座房子,確實一點都不誇張啊!據說這幅畫是他住在周莊時畫的,畫好後不久就被盜了,沒想到他人都過世好幾年了,畫竟然又重見天日了。”
“這些故事,很多都當不得真的。也許正是因為有了好故事,畫才能賣個好價錢吧!”康文傑淡淡笑笑說。
呂賢浩又去展開另外一幅:“這幅我就不太熟了,請江館長介紹一下吧!”
江茂生一看,嚇了一大跳。
康文傑和秦麗霞也湊過去看,畫上畫的是楊梅山的風景:漫山的楊梅樹上掛滿楊梅,幾隻麻雀停在楊梅樹上啄食著果實,地上也散落著幾顆從樹上掉下來的楊梅。這幅畫無疑算得上佳作,即使是不懂畫的普通人也能真切地感受到一股撲面而來的美感。秦麗霞再去讀落款,一下子驚呆了,這幅畫竟然署的是蔣士根的名,蓋的印章也是蔣士根的。
江茂生擦了擦額頭上滲出的汗,他手有些發抖,結結巴巴地問呂賢浩:“這幅畫你是從哪兒得來的?”
呂賢浩沒有回答,而是直截了當地問康文傑:“兩幅畫,康總想要哪幅?”
“小孩子才做選擇題!你開個價吧,兩幅畫我全要了!”康文傑毫不猶豫地回答。
此時,江茂生以央求的語氣問道:“這幅《楊梅山》能不能賣給我?”
呂賢浩、康文傑和秦麗霞三人不約而同地望著江茂生, 等著他繼續說下去。
“我實話實說吧,這幅畫真正的作者其實是我,當年蔣士根給了我十五萬,換了我這幅畫。後來蔣士根在杜勝甫老師那兒如法炮製,沒想到杜老師竟當場撕了自己的得意之作,我一方面感到惋惜,一方面也在心裡感覺慚愧不已。今天正好有這個機會,我要買下這幅畫,然後當著你們的面,燒了它。”江茂生激動地說著,眼中已是老淚縱橫。
呂賢浩聽了,趕緊阻止道:“江館長,這是您的心血之作,現在有機會回到您身邊,您千萬不能毀了它。我說實話吧,這幅畫是杜老師夫人交給我的,她說當年杜老師高價收藏了這幅畫,就是希望江館長您的這幅畫不要以蔣士根的名義流到市場上去,現在物歸原主,希望您可以好好保存,如果您介意上面的落款和印章,現在的技術可以去掉,我認識這方面的朋友。”
這時,康文傑有點看不下去了,他忿忿地說:“呂賢浩,你到底什麽意思?吳冠中的這幅畫一看就是贗品,蔣士根的畫其實出自江館長之手,你是來耍我的嗎?”
呂賢浩盯著惱羞成怒的康文傑,意味深長地說:“我是想告訴您,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一切都會水落石出,紙是包不住火的。”
秦麗霞聽得莫名其妙,不知道倆人在打什麽啞謎。她正欲說什麽,只見康文傑恭敬地對江茂生說:“江館長,我還有事,先告辭了!”
說完,康文傑便不慌不忙地走出美術館,臉上卻是陰沉可怖,一副殺氣騰騰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