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裡堆著好幾壇酒,這酒是那少年買的,所以他一碗又一碗地喝著,而且喝得很快。 李尋歡瞧著他,目中充滿了愉快的神色,他很少遇見能令他覺得有趣的人,這少年卻實在很有趣。
突然,仿佛想起來什麽,李尋歡開口問道:“這位公子你從哪裡救下?”
厚厚的毛毯貂皮鋪成的墊子上,靜靜的躺著一名青年,劍眉星目,面色如常,卻一動不動的昏迷著。
阿飛喝著酒,說道:“他昏迷在風雪裡,我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人……”
又喝了一大口酒,阿飛語氣充滿了不解:“在冰天雪地裡,身體卻溫暖如常。最頂尖的內功高手都沒有這樣的修為……更何況,他是昏迷著的……”
李尋歡也目露驚奇之色,不禁走過去伸手搭脈。
如同大海一般波濤洶湧,又如同杭州西湖平靜無波,好似廬山瀑布飛流直下三千尺,又仿佛千年寒冰亙古不化……
這種脈象,仿佛世間萬物的水都容納其中,又好像包含了萬物的生生不息……李尋歡細細感悟,仿佛置身在一片遼闊浩瀚的海洋,波濤湧起的皆是道的奧秘……
“啊——”
原本以為,這世上,除了她能讓自己的心顫動。可誰曾想到,一個人的脈象卻是如此的充滿了道韻,在李尋歡仿若死水的心裡泛起驚濤駭浪!
李尋歡驚疑不定,喃喃自語:“此子,絕非凡人……”
阿飛此時也不禁被剛剛李尋歡失態的表現吸引過來,聽到此話,詫異地說道:“此人的確不凡,他的衣衫皆是刀槍不入,水火難侵……江湖上,從未聽過這樣的人。看他氣質,料想定不是無名之輩……”
“哈哈,難不成他還是仙人下凡?”
駕車的虯髯大漢笑道。
“呵呵——”
李尋歡搖了搖頭,端起一碗酒喝著,“這位公子身上未見有傷,因何昏迷?”
“少爺,管他作甚?那公子只是昏迷,說不準什麽時候就自己醒過來了。”
虯髯大漢道,車輪輾軋在堅冰之上,‘格朗格朗’地直響……
阿飛忽然放下酒碗,瞪著李尋歡道:“你為什麽定要我到你馬車上來喝酒?”
李尋歡笑了笑,道:“只因為那客棧已非久留之地。”
阿飛道:“為什麽?”
李尋歡喝了一口酒,感概道:“無論誰殺了人後,多多少少都會有些麻煩的,我雖不怕殺人,但平生最怕的就是麻煩。”
阿飛默然半晌,這才又從壇子裡杓了一碗酒,仰著脖子喝了下去,李尋歡含笑望著,很欣賞他的喝酒的樣子。
過了半晌,阿飛竟也歎了囗氣,道:“殺人的確不是件愉快的事,但有些人卻實在該殺,我非殺人不可!”
李尋歡微笑道:“你真是為了五十兩銀子才殺那白蛇的麽?”
阿飛道:“沒有五十兩銀子,我也要殺他,有了五十兩銀子更好。”
李尋歡問道:“為什麽你只要五十兩?”
阿飛道:“因為他隻值五十兩。”
李尋歡笑了,“江湖中該殺的人很多,也有些不只值五十兩的,所以你以後說不定會成為一個大富翁,我也常常會有酒喝了。”
阿飛道:“只可惜我太窮,否則我也該送你五十兩的。”
李尋歡道:“為什麽?”
“因為你替我殺了那個人。”
李尋歡大笑道:“你錯了,那人非但不值五十兩,簡直連一文都不值。
” 他忽又道:“你可知道他為何要殺你麽?”
阿飛詫異的看著他,老老實實的說:“不知道。”
李尋歡道:“白蛇雖然沒有殺他,但卻已令他無法在江湖中立足,你又殺了白蛇他只有殺了你,以後才可以重新揚眉吐氣,自吹自擂,所以他就非殺你不可,江湖中人心之險惡,只怕你難以想象的。”
阿飛沉默了很久,喃喃道:“有時人心的確比虎狼還惡毒得多,虎狼要吃你的時候,最少先讓你知道。”
他喝下一碗酒後,忽又接道:“但我只聽到過人說虎狼惡毒,卻從未聽過虎狼說人惡毒,其實虎狼只為了生存才殺人,人卻可以不為什麽就殺人,而且據我所知,人殺死的人,要比虎狼殺死的人多得多了。”
李尋歡凝注著他,緩緩道:“所以你就寧可和虎狼交朋友?”
阿飛又沉默了半晌,忽然笑了,笑著道:“只可惜他們不會喝酒。”
這是李尋歡第一次見到阿飛的笑,他從未想到笑容竟會在一個人的臉上造成這麽大的變化。
阿飛的臉本來是那麽孤獨,那麽倔強,使得李尋歡時常會理想到一匹在雪地上流浪的狼。
但等到他嘴角泛起笑容的時候,他這人竟忽然變了,變得那麽溫柔,那麽親切,那麽可愛。
李尋歡從未見過任何人的笑容能使人如此動心的。
阿飛也在凝注著,他忽又問到:“你是不是個很有名的人?”
李尋歡也笑了,道:“有名並不是件好事。”
阿飛卻道:“但我卻希望變得很有名,我希望能成為天下最有名的人。”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忽又變得孩子般認真。
李尋歡笑道:“每個人都希望成名,你至少比別人都誠實得多。”
阿飛沉默半晌,淡淡說道:“我和別人不同,我非成名不可,不成名我只有死!”
李尋歡開始有些吃驚了,忍不住說道:“為什麽?”
阿飛沒有回答他這句話,目中卻流露出一種悲傷憤怒之色,李尋歡這才發覺他有時雖然天真坦白得象個孩子,但有時卻又似藏著許多秘密,他的身世,如謎卻又顯然充滿了悲痛與不幸。
“額——這是哪裡?”
那墊子上昏迷的青年蘇醒過來,暈暈乎乎的問道。
這青年就是凌汐雲。昏迷,就是傳說中的穿越後遺症了……
李尋歡和阿飛皆是抬頭看去,那青年已經坐起,揉著腦袋問道。
“你醒了?”
阿飛有些詫異的問道,仿佛也沒有想過這青年這麽突然的醒來。
凌汐雲揉著腦袋,看著眼前的這位少年——他的眉很濃,眼睛很大,薄薄的嘴唇緊緊抿成了一條線,挺直的鼻子使他的臉看來更瘦削。蒼白的臉色也不能遮掩住他稚氣的面孔,倔強而堅定的氣質很有魅力。
一個可愛的小正太。
凌汐雲在心裡給阿飛下了評語,他實在看不出阿飛有什麽成熟之處,即使他眸子裡有著孤狼一樣的目光。
“咳咳——”
一旁的李尋歡喝著酒,咳嗽了出來。令凌汐雲不禁將目光向他看去——他眼角布滿了皺紋,每一條皺紋都蓄滿了他生命中的憂患和不幸,只有他的眼睛卻是年輕的。這是雙奇異的眼睛,竟仿佛是碧綠色的,仿佛春風吹動的柳枝,溫柔而靈活,又仿佛夏日陽光下的海水,充滿了令人愉快的活力。他有著一種文人雅士的氣質,憂鬱的目光在訴說著他的滄桑。
一個有故事的大叔。嗯,身體還有些小毛病。
凌汐雲又忍不住在心底對李尋歡下了評語。穿越到一個陌生的世界,心裡多多少少都有些孤獨,自娛自樂,勝於無聊嘛。
“這位公子,你醒了?”
這大叔笑道,溫潤的語氣有一種奇異的魅力。
“嗯,大叔,這是哪裡?”
凌汐雲面帶微笑的問道。
額?!他叫我大叔……
李尋歡端酒的手也不禁顫了一顫,心想:我有這麽老嗎?
李尋歡嘴角抽了抽,面色如常的說道:“這是關外,我們要到關內去。”
凌汐雲聽的似懂非懂,轉睛看了看四下環境,心中有些了然。
這個世界,應該是類似中國古代封建社會。從這馬車的裝飾可以看出,那大叔應該很有錢,嗯,他還有一股儒雅的氣質,應該有功名什麽的。
那個小正太,面色蒼白,粗布衣服還有那鐵片似的劍,孤獨的眼神說明他和大叔不是一起的,嗯,應該是大叔看他可憐帶他一路。
對了,我呢?
凌汐雲有些詫異的想到,我是怎麽上車的呢?
有些不解,凌汐雲揉了揉腦袋,笑了笑,問道:“大叔, 我怎麽會在這裡?我記不清剛才發生什麽事了……頭腦昏昏沉沉的……”
李尋歡嘴角微微抽搐,“大叔”這個稱呼放在他身上,也太顯老了吧?
緩緩吸了一口氣,李尋歡道:“是阿飛救你回來的,你問他吧……”
“哦?”凌汐雲雙眼一亮,阿飛,這名字好生耳熟啊。凌汐雲凝神向阿飛看去,微笑著問道:“小兄弟,可否告知一下……”
阿飛喝了一口酒,蒼白的臉上也泛起一絲紅暈,卻平靜的說:“你昏迷在雪裡,我把你背出來交給了他。”
“哦……”凌汐雲揉了揉腦袋,原來我昏迷了。這就是穿越後遺症嗎?
看著阿飛那單薄的衣衫,瘦弱的身子,還有那一雙凍得比魚肉還白的手……凌汐雲知道,雪地裡將他背出來,沒那麽容易。
窗外的大雪如同鵝毛,馬車的輪子輾軋在化為堅冰的路面上咯吱作響!
凌汐雲雙手抱拳,行了一禮,認真的說道:“多謝兩位相助,這個情,我凌汐雲記下了。還未請教兩位恩公尊姓大名?”
“我叫阿飛。”
小正太淡淡道,孤獨的眼神就像一頭離了群的孤狼,獨自徘徊,無所依靠。
凌汐雲的心突然有一絲悸動,看到了他,仿佛看到了小時候的自己,失去了母親般那樣的孤獨。但是,自己還有父親。他呢?
那名大叔雙眼裡數不盡的滄桑,卻又充滿了睿智和惆悵。只聽他溫潤的開口道:“我是李尋歡,凌公子不用客氣。大雪漫漫,何不過了共飲一杯,暖暖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