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幫著處理完傷員，陳排長也沒放郭文幾個離開，陳致寬看著郭文就知道這小子有門道。自己這夥散兵遊勇，沒有人接收，接收了也是炮灰的命。要是遇到軍法處的人說不定更倒霉。想想自己這群人離家萬裡，混在這人生地不熟的地界，沒吃沒喝，又沒法搶，人真就沒了。姓郭的小子帶的糧食也不多，但是自己紅光滿面的，說話頭頭是道，比那兩個高官子弟都硬氣，肯定有自己的路子，於是旁敲側擊的詢問郭文是做什麽的?

　　郭文信奉做人得有用處，能被人利用才有價值，在這裡就是免死金牌。“我就是和洋人做點小買賣，互通有無。”能和洋人做買賣，就是買辦，這路子大了去了，陳致寬和朱成全這一群人眼裡冒著光。

　　陳致寬抬眼看了看兄弟們，“弟兄們這幾天太受苦了，你給的這點糧食也只夠打打牙縫的，兄弟還有沒有路子，幫著淘換點吃的。”

　　吃大戶呢！這幾個龜孫子，面上漏一點難色，“不是沒有，我在周莊還有幾個熟人，也就多花幾個錢的事，可是兄弟身上也沒多錢，你看這?”

　　看著郭文伸出的手，周圍的人一頓尷尬，都幾個月沒發餉了，渾身哪都響，就是沒聽見錢聲。陳致寬剛想說話就被朱成全的大嗓門打斷了，“真他娘的有錢，還他釀的用你找吃的。”

　　這話橫著就出來了，合著我就應該伺候你們?郭文臉色一怔，戲言調侃道:“剛才這吃我的，喝我的，還給你們治病，沒等到一句好話，看朱長官的氣性，我要是一個不從，還得弄死我啊！我可不敢找了，今天吃的好辦，那明天呢，後天呢，哪天弄不來，還是被朱長官打死了，我何必生生的受二茬罪呢，來來來……”郭文指著腦門，“朱長官，朝著開槍。”

　　朱成全被損的滿臉通紅，拿起步槍就站了起來，陳致寬一把把槍奪過來，大聲斥道:“朱成全，你幹什麽?郭兄弟說得也沒錯，你大吼大叫舞刀弄槍的幹什麽，吃完飯就掀桌子，有沒有軍人的樣，快給郭兄弟賠罪。”陳致寬就是說給郭文聽得，人在屋簷下，還得央求人家找吃的呢。楊家三口和譚家姐弟也是嚇得夠嗆，這要真起衝突，都得沒命，譚思拉了拉郭文的胳膊期盼著他服軟一下。

　　但是郭文不傻，這會就坡下驢，那以後就當人家的仆役吧，可能還比不上仆役呢，青樓女子還知道上過床給錢，自己被上了不僅沒錢，還得屁顛屁顛的找罵，太賤了吧。

　　郭文站起身來，對著周圍的坐著的士兵喊道:“我供你們吃，供你們喝，哪天你們一個不高興，我就沒了，大家夥有一個算一個，你們拍著胸脯子說，對我合適嗎?”這裡面陳致寬身為排長，確實官職最大，但是這一夥人又不是一個排的，大家夥最多是一個團跑出來的人，即使是一個排的兄弟，也看不慣吃完飯就罵廚子，這吃相也太難看了，一個個有今天沒明天的主，誰服誰?

　　本來話趕話說到這裡，但是忽然一個想法湧上心頭。太冒失了吧，管他呢，不管日軍侵略期間還是國立戰爭期間，只有有大規模潰兵，很多人一張嘴一天就得招來上百的隊伍，嘯聚山林。原因無他，就是有糧有錢，別人行我就不信。情緒醞釀到這了，康斯坦丁·斯坦尼斯拉夫斯基，阿巴爾金給我力量，演技準備好了，郭文眼珠裡似有淚花閃耀，腰身站的筆直，聲音略顯哽咽但是擲地有聲。“我也是沒辦法，早晚都是一死，這樣吧，願意聽我話的，咱們就是親弟兄，

我供你們吃喝，有我郭某人一口，就絕不會缺你們一頓，缺醫少藥我給你們張羅，不願意聽我的，我也沒轍，拿起槍對著我心窩裡打，提心吊膽的活著還不如死了呢。”　　這是明白著製造分裂，陳致寬可不傻，但他不能出頭，把奪過來的槍扔還給朱成全，朱成全馬上意會，直接端起槍對著郭文，“小王八蛋，還想搶我們弟兄，崩了你。”幾個死忠同時舉槍。郭文心提到嗓子眼，額頭都冒汗了，心裡想完了，使勁使猛了，戲過了，腦袋一陣懵。膝蓋使不上勁，好死不如賴活著，下跪求饒吧，不丟人。

　　忽然一個身影擋在郭文身前，真是如遇救星，心理呐喊，以後好吃的都給你。個頭不大，肩膀挺寬，腿上綁著雪白的紗布，“我說姓朱班頭，這麽做過了，好歹也是救命的善人，你這麽槍指著也不合適吧。”

　　“錢鏢，你他娘的充什麽好漢，趕緊滾，怎以為老子不敢衝你開槍?”

　　和事佬沒當成，還被訓了一通，錢鏢的臉有些掛不住，舉起槍對著朱成全，“我他麽就不讓，你他娘的不講理，充混蛋，還不許別人說話了，你們三排五班說話大家夥都得聽，我們四連呢，六連呢，都不能喘氣。”此話一出，引來很多嘈雜的回應聲，有幾個甚至半提著槍也要加入的意思。郭文內心不停呼喊，兄弟硬起來，對著乾呢。

　　眼看就要杠上了，陳致寬大喝一聲，“夠了，都是一個鍋子吃飯的兄弟，互相對著乾，還能耐上了，有沒有軍紀?有沒有軍法?這裡我是排長，都聽我的。”

　　果然薑還是老的辣，習慣了長官的權威，就像腦門上的緊箍咒被緊了一下，陳致寬這一番話，郭文這邊對立的人都泄氣了，慢慢放下槍。不能這麽完，郭文準備添把火，把緊箍咒踢飛，“你是排長，你是哪排的排長?當排長當到不分好壞，大家夥為什麽聽你的?你能給大家吃的還是能給大家夥喝的，就憑你是排長，你是長官，大家夥就得跟著你去找死啊！”

　　郭文直接把吃喝的事放在最重要的邏輯首位，任何人在生存面前都會不自覺首先選擇生存，這是生物本能。

　　“對啊！”“說得在理。”錢鏢放下的槍又舉起來，不給吃喝的長官，你就是天王老子大家夥都不買帳。幾個本來半提著槍的士兵，也舉了起來。

　　郭文大喜，大喊道:“現在跟我乾的兄弟，頓頓吃肉喝肉湯，穿新衣，男子漢大丈夫說到做到，晌午每人三斤肉，不要慫，就他娘的乾！”

　　什麽都沒有物質刺激來的過癮，“乾！”“一塊幹了！”又有七八條槍對著五班舉了起來。五班就四個人對著兩倍的槍眼，有些吃不消。

　　陳致寬急了，指著郭文罵道，“狗娘養的小兔崽子，老子弄死你。”

　　郭文從後腰拔出手槍，直接頂著嗆聲，“他娘的誰怕誰，看誰弄死誰?”

　　看著郭文拔手槍，自己這一方氛圍頓時高漲，手槍本來就不是一般人能配的，連楊大牛都熱血上頭從一個躺在地上的病患手裡，把步槍撿起來，對著五班大呼小叫。

　　“你們趕緊滾蛋，現在這裡不是你們三排的天下，更不是你們五班的，滾！”

　　響應之聲四起，“滾！”“五班滾蛋！”“三排滾蛋！”

　　陳致寬看己方已經落下風，真衝突起來，也怕命丟這了。“小子，記住了，下次見到你，看我不把你的皮扒了。”逃跑的人放狠話最沒勁，這想到這風氣現在就有，哎呀，無聊！陳致寬帶著五班四人，忽然從郭文的身後鑽出來一個也跟著走了。這小子哪來的，怎麽鑽我身後去了，郭文不自覺的一個激靈渾身一抖，幸虧這小子沒出手，不然?腦門子直冒冷風。

　　六個人朝西走後，地上躺著重傷兵，一個也沒帶，正是郭文鞏固人心的時候，哪能錯過，“這些重傷的兄弟，姓陳的不仁義，不管不問，我姓郭的管，不光管，我還管到底，好吃好吃的供著，好藥養著，絕不能拋棄一個弟兄，否則你們答應，天理也不答應。”

　　“好！”錢鏢第一個喝彩，有眼色值得培養。“好！”大家夥紛紛喝彩。

　　不算我們從滬都逃難出來的，連地上躺著的一共十二人，其中四個重傷員，很大的負擔。不過現在要是走路，遇到“蟑螂”總算不怕不怕了，以前遠遠遇到兩三個大頭兵，幾人就得尋得角落躲起來。

　　郭文把自己的M1911手槍扔給錢鏢，“賞你的，有勇氣敢出頭，好樣的。”這可是“大眼擼子”多大的壯漢都是一槍撂倒，大口徑擼子，已經光聽過，沒見過。錢鏢喜不自勝，道謝後翻來覆去的看。

　　楊大牛也是兩眼冒光，走到郭文面前就是一聲哥，“一邊去，有你什麽事?”

　　郭文指著錢鏢說道:“我去周莊搞點東西，這裡你們聽老錢的。”這群人還是不放心呢，囑咐幾個人幫著照看一下譚念，郭文把譚思和楊大月拉出來帶走。兩個女人很不情願，沒辦法就覺得這兩個最單純。上午十點，本來就是從周莊出來沒多久，現在又得回去。

　　其實郭文不是真去周莊就是一個名頭，途中遇到一片茂密的樹叢，郭文讓兩人躲在裡面，自己美其名曰去找人拿東西，譚思和楊大月百思不得其解，按照一路的行程，也沒見到郭文在周莊認識誰啊，他那些東西都是哪來的?還是美國產的，譚思的父親就是後勤官員，一份美國貨，千裡迢迢運到中國，價錢起碼翻四五倍，這樣都還是有市無價。在郭文手裡跟不要錢似的。

　　也就半個時辰左右，郭文搖晃樹枝，譚思和楊大月從樹叢中走出來，在郭文的指引下打開遮蓋的樹枝發現裡面是十個塞得滿滿當當的軍用背包， 上面還放置軍用毛毯和雨披。這份驚喜太大，兩個女人嘴張的能塞下三室一廳了。

　　郭文不等驚訝結束，從兜裡掏出一把非常小的手槍，遞給譚思，“打過槍沒?”

　　“我父親有一把馬牌，我打過，不過這槍真小，比手掌都小二圈，能打死人嗎?”譚思拿到手，真是把精致的小手槍，很漂亮。

　　“你父親那把槍是馬牌擼子，美國名叫柯爾特M1903，這個也是美國柯爾特生產的，叫M1906袖珍手槍，為的就是方便攜帶。”總覺得那時候國內給槍械起名有點潦草，感覺不太正經。

　　這個槍有槍套，可以串在褲帶上，跨在腰間。譚思滿臉歡喜的把玩了幾下，說聲謝謝轉眼沒影了，過一會走出來，掀開外套，槍就跨在腰間，整個人英姿颯爽，放下衣服，什麽都看不出來。

　　郭文又扔給譚思兩個彈匣，側邊兩個插口，整好放下。楊大月看的滿臉羨慕，樂滋滋的看著郭文，像是等著給她的槍。

　　上下打量一下，楊大月突然變熱情的模樣，郭文有些接受不了，“你，你幹嘛?給你槍，你也不會使啊，萬一崩到自己怎麽辦?你跟你弟弟性格真是一毛一樣。”

　　楊大月咧個嘴，像是滿臉委屈。哎呀，真愁人，真是的看別人上廁所，你也想蹲坑。“你先找譚思學學，學會了就送你一把。”這東西畢竟是武器，不是鬧著玩的玩具。

　　再說郭文自己就是武器小白，給別人傳授不了經驗，最多把人帶到溝裡去。只能找時間捧著手機說明翻來覆去的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