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在前面的一名長須軍士叫道:“掌櫃的,好酒好菜的上了!老爺們還要趕路!”
店內客人見官兵如見了瘟神,都低下了頭慌忙吃飯,大堂上一時間靜了下來。
孫李氏笑吟吟地迎出來,臉上的肥肉擠作一團,道:“各位軍爺,大駕光臨,小店真是蓬蓽…”
“蓬你奶奶個腿”一名軍士喝道“上酒!上菜!老子吃飽喝足還要趕路。”
孫李氏討了個沒趣,也不發作,陪笑道:“好酒好菜就來了就來了”只見囚犯站在桌子的旁邊,也不坐下,對領頭的軍士道:“軍爺,這人…”
領頭軍士哼地一聲,道:“這可是個大大有名的人物,通天手李豹你聽過嗎?牽到馬棚裡去,馬吃什麽他吃什麽!回頭軍爺賞了飼料錢!”
眾軍士哈哈大笑,一名年紀較小的軍士轉身將犯人李豹押到後院,用鐐銬縛在馬棚上。
孫李氏陪著乾笑幾聲,眾食客都低頭吃飯,沉默不言,堂上只聽軍士們呼來喝去。
卻說李豹被縛在馬棚上良久,聽屋裡人聲鼎沸,不禁仰天長歎。
這時一個小乞丐雙手提著一口大陶罐晃晃悠悠走過來,正是菜兒。
這大陶罐壓得她彎著身子,顯是裝滿了東西。她走到李豹面前也不說話,輕輕的把大陶罐放在地上,拿下扣在罐口的兩個碗,自顧盛起罐子裡的糟糠來。
李豹問道:“這是什麽?”
菜兒抬起頭,靦腆道:“飯..飯食。”眼睛越忽閃忽避,不敢與李豹對視。
李豹只見她身材單薄,渾身汙穢不堪,髒發底下一雙大眼睛空靈無物,道:“謝謝你啦。”
菜兒被他這一聲“謝”說的手足無措,也不知如何回答,默默地盛好飯,往李豹腳下一放,又去盛另一碗。
李豹苦笑道:“小姑娘,你看,我雙手被縛住,我就不吃啦。”
菜兒放下手裡的半碗飯,看了看縛在李豹手上的鎖銬,輕輕地說道:“那..那..我”說了一半就不再說,顯然是嘴巴十分笨拙。
菜兒端起盛好的碗,拿起木杓舀了一些粥,遞到李豹嘴邊,李豹微微一笑,張口咽了下去,隻覺得這糟糠煮的腥苦異常,問到:“這是?”忽地想到軍士要讓他吃馬食,暗想這小乞丐莫不是裝傻來戲弄我的,心中微微薄怒,道:“這是馬食?”
菜兒:“馬兒…也能吃。”
李豹一怔,怒道:“我還不餓,讓馬兒吃吧。”
菜兒見他閉口不吃,便不再喂,跳到陶罐旁邊,盤腿坐下,興高采烈地端起碗,大口大口地吃下去。
李豹道:“你…你怎麽也吃這個?”
菜兒嘿嘿笑道:“馬兒..能吃..菜兒也能吃。”
李豹道:“你叫菜兒?”
菜兒點點頭,不住地往嘴裡舀著馬食。
李豹遲疑片刻,道:“等你吃完,還要請你喂我來吃。”
菜兒笑著點點頭。
李豹溫言道:“菜兒能吃,我也能吃。”也不知是說給菜兒,還是安慰自己。
半碗糟糠下肚,李豹精神越發健旺,看到菜兒生活淒慘,天真樸實,不禁心中嗟歎,問道:“你爹你娘呢?”
菜兒一愣,說道:“死..死了”
李豹又問:“這家掌櫃的是你什麽人?”
菜兒盤坐在地上,似乎覺得李豹很有趣,上下看著他的鎖銬、衣服、鞋子,眼睛又不敢與他眼睛對視,道:“是..主子。”
李豹“哦”了一聲,
心中一陣酸楚,又道:“你來我袖子裡摸一摸。” 菜兒依言,爬起翻了翻李豹的袖口,竟摸出幾枚錢幣。李豹溫言道:“拿去吧,你自己買一些肉來吃。”
菜兒微笑著點點頭,蹦蹦跳跳地跑出院去,不一會,帶著一塊乾癟癟的鹵牛肉回來了,遞到李豹嘴邊,道:“吃..吃吧。”
李豹原意是將錢幣贈予她,見她買了肉回來給自己吃,暗暗覺得好笑,又不禁感歎這小女孩善良淳樸,道:“我不餓啦,你吃罷。”
菜兒結結巴巴地道:“這…是你的,你..你吃。”
李豹一怔,一時說不上話來,暗道:“哎,這世間王侯將校,多不如這個鄉村女娃。”
似乎想到了什麽傷心事,仰面朝天,臉色淒然,眼角突然流下一行淚來。
“嘭”的一聲,只見一根木棍不知從哪飛過來,重重地砸在菜兒的頭上。
菜兒應聲倒地,雙手捂著頭疼的不斷地打滾。
“好啊!小乞丐!你們家的馬食倒還挺好的!哼!哼!”那長須軍士突然喝道,棍子顯然是他丟過來的。
孫李氏聽到動靜,也慌忙忙地趕過來,一見到見此情形,心中害怕,又躲回廚房裡去了。
孫掌櫃聞聲從廚房掀簾出來,倚著門框,也不上前勸阻。
李豹怒道:“匹夫!衝我來!打孩子算什麽英雄好漢!”
長須軍士冷笑道:“好啊!老子就衝你來!”
說罷撿起地上的木棍,重重地往李豹身上掄去。那李豹咬著牙,臉脹地通紅,吭也不吭。
長須軍士打了一陣,氣喘籲籲地彎下身來,口中大罵:“皮糙肉厚的東西!哎呦..老子..老子累死了!”
李豹終是血肉之軀,連咳了數聲,“噗”地吐出一口血來。
長須軍士隻感虎口震地麻了,放下棍子又向李豹狠踹了幾腳。
旁邊軍士們害怕將他打死,忙拉住相勸:“大哥,老爺有令,務必將此人或者帶回邯鄲,咱可別把他打死。”
長須軍士道:“但凡把他打死了又如何!”
軍士們七七八八又勸了幾句,長須軍士怒氣方消,眾人解了李豹出門走了。
菜兒隻疼的眼淚直流,也不顧身旁眾人在乾些什麽,疼痛稍稍緩解時身上又被猛踢了一腳,只聽孫掌櫃罵道“淨給老子找麻煩!快去幹活!”
菜兒忍著疼痛慢慢爬起,見院子裡軍士和犯人已經離去,摸了摸頭上已經腫起雞蛋大小的包,慌忙提著陶罐去喂馬。
孫掌櫃也不回房,氣衝衝得跟著菜兒追問從哪偷來的肉,菜兒結結巴巴說不清楚,隨即又是一頓拳打腳踢,菜兒動也不敢動,隻憑他打,眼淚一滴一滴流下來。
姐弟二人每日是免不了挨打的,乾不完活也打,乾完活也要打,孫掌櫃夫婦只怕打出毛病不能乾活,又無錢瞧病,下手時也留著分寸,打了一會,覺得無趣,轉身又回了大堂。
菜兒喂了馬兒,與阿寶一起將廚房、大堂、茅房等收拾得當,不知不覺又到子時。
菜兒見孫掌櫃夫婦都已經睡去,獨自摸黑到柴房,躺在鋪好的草堆上,這便是她的臥室。阿寶則睡在隔壁的廚房裡。
本來日間勞累,一到這時她很快就能進入夢鄉,只是頭上的大包火辣辣的疼,輾轉反側,始終不能入睡。
想起白天見到的犯人大伯,心中一陣溫暖。孫掌櫃夫婦嫌她破衣爛衫有礙觀瞻,從不讓她接觸太多客人,無故被客人撞到時,孫掌櫃隻說是自己好心收留的乞丐。客人見她身體肮髒,都冷眼相向,避之不及。
自吳虎死後,從未有人像犯人大伯一樣對她溫柔以待, 也不怕她髒。
此刻腦海中反覆回放犯人大伯說的那句“謝謝你啦”,不禁嘻嘻笑出聲來,得意地頭痛都忘了。
又想到自己即將嫁人,聽說是去別的地方乾活,和別的人生活在一起。
不知道那個地方是否還有這麽多糟糠可以吃,打人時是否會輕一些。
若是那家主人如這犯人大伯般和藹可親呢?想到此時蜷起小手小腳,不由得心馳神往。
倦意漸漸襲來,菜兒正待睡去,忽聽得柴房門“吱呀”一聲打開一條縫,一個高大黑漆漆的人影閃將進來。
菜兒見這人沒點蠟燭,怯怯地道:“誰…誰?”
那人影似乎被菜兒嚇了一跳,“啊”的低聲驚呼,彎著腰向菜兒的方向快步跑來,不等菜兒再發聲,就一把捂住她的嘴。
菜兒大驚,隻覺得這黑影手掌濕濕的,剛要掙扎又被黑影緊緊抱住,只聽黑影壓低了聲音顫聲道:“別說話,別說話。”似乎是個中年男子。
菜兒猛地點點頭,當下寂靜無聲,只聽後門“吱呀”一聲開了,一陣飄渺陰柔的歌聲悠悠傳來,唱到:“綢繆束薪,三星在天。今夕何夕,見此良人。子兮子兮,如此良人何。”
由遠到近,進入院內。菜兒隻覺得這歌聲的曲調詭異到了極點,雖聽不懂是什麽唱詞,也不禁打了個寒顫。
那黑影周身一震,抱著菜兒的身體也在微微發抖,手捂地更緊了,似乎非常害怕這院裡的人物。
這唱腔似乎乘了一陣風,在院裡飄來飄去,時遠時近,卻始終沒有腳步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