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下裡原本靜得很,季櫻話音剛落,忽地道旁樹上起了一陣蟬聲,吱哇亂叫的,炸得人一激靈。
陸星垂挪開眼瞟了瞟樹間,複又將目光收了回來,淺淺淡淡地落在季櫻臉上,嗓音壓得有些低:“姑娘自管去忙你的。”
稱呼中,將“季三”二字省了去。
這意思季櫻自然明白,卻也並未太過在意,正了正臉色道:“那便請陸公子不要再跟著我了。一來我確實有事要忙,二來,你我一個在前頭走,一個在後頭跟著,倘或叫認識的人瞧見了,說不好便會傳出流言,於你我都沒好處。”
陸星垂落下眼皮默了片刻。
他與她同行,這也不是頭一回了。河邊借他錢那次,連被路人渾扯他是“花女人錢”,她都沒往心裡去,照舊笑呵呵地與一身狼狽的他並肩暢談。這會子卻怕什麽“流言”,分明是劃清界限。
看起來,他是把這炸毛刺蝟給惹急了。
也不知道刺蝟會不會咬人……
陸星垂搖了搖頭,甩掉腦子裡那個不合時宜的念頭,有些不自然地四處張望了一下:“我遛彎閑逛而已。”
季櫻險得給氣笑了。
快晌午了,毒日頭當空照著,他說他在遛彎!
薛夫人沐浴怕是花不了太久,她這會子實在沒工夫跟他周旋,吐了口氣:“那陸公子慢慢逛,我便不陪了。”
話畢扭頭就走,跑出去幾步了,又回身道:“不許偷聽!”
臉頰有些泛紅,也不知是給曬的還是氣的。
陸星垂未置可否,反正她走,他就在後頭緩緩地跟著,眼瞧她一路奔至蔡廣全所在的牆根,便也在不遠處尋了樹蔭,雙手抱懷,站住了。
不是說遛彎麽,遛啊,怎麽不遛了?
季櫻又轉頭看他一眼,心中腹誹,暫且不去管他,回身瞥一眼蔡廣全,皺著眉快步走到他跟前,開口就道:“揀緊要的說,我沒有太多時間。”
“啊……”
蔡廣全原本預備了一籮筐的溢美之詞,尋思著姑娘家總愛聽好聽的,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拿話砸暈了她再說,之後便不怕她不給錢。
沒成想這位一上來就直奔主題,倒叫他那滿腔的稱讚之語都噎在了喉嚨裡,一時作不得聲,口中支支吾吾的,半晌說不出一句囫圇話。
“怎麽,是查到的東西太過驚悚,叫你不敢說了?”
季櫻有些不耐,出聲催他:“快些。”
“不不不,倒不是……”
蔡廣全手掌在褲子上來回搓:“這五日時間,實在短了些,我只怕查到的東西姑娘你不滿意。”
說罷抬眼偷偷朝季櫻臉上張了張,等她說些寬容的話。
卻不想季櫻壓根兒不接他的話茬,甚至也不想多看他似的,隻管垂眼把弄腰間的絛子。
“那個……”
他隻得訕訕地開了口:“關於當初季三小姐為何被罰離家,這事季家實在遮得嚴絲合縫,一點風都沒漏出來。我……我也算是真使了力氣了,可莫說是靠譜的消息,就連坊間那不能信的傳言,都沒聽到過半句,這……”
“唔。”
季櫻應了一聲。
其實她之前也有過猜測。
被罰離家兩年,可見這季三小姐犯的錯決計不會小,將身邊一應伺候的人都打發了,更是明擺著嫌這些人對她看顧不利。
按理來說,季家是這榕州城裡數得著的大戶,出點什麽事,外頭很快便會傳得沸沸揚揚,
然而卻一星兒半點都沒透露出去,不僅如此,還嚴令禁止家裡人再提,甚至有可能,像季蘿那樣心思單純的人,根本連實情都不清楚…… 瞞得這樣嚴實,又謹慎至此,十有八九,跟姑娘家的名聲有關。
短短五天,蔡廣全沒查到什麽,她心中並不意外,問道:“所以你就一點有用的東西都沒查到?”
“有的有的!”
蔡廣全忙搖頭否認:“姑娘吩咐的事兒,我哪敢不盡力,怎麽著也得給您個交代不是?姑娘讓我打聽季大夫人與季三小姐之間是否有過齟齬,可實際上,她二人非但沒有過節,季三小姐幼年時,還頗得季大夫人照顧……”
“這很奇怪麽?”
季櫻有些莫名地看他一眼:“季大夫人是季家長媳,雖說季老太太身體康健精神矍鑠,許多事仍舊親力親為,但季家中饋,遲早是要交到季大夫人手上的。更別說,季二爺完全是因為家中生意,才無暇顧及子女,於情於理,她幫襯著點都是應分的。”
“不是,姑娘聽我說呀。”
蔡廣全急吼吼地道:“約莫十年前, 季老爺子和季老太太發話,將家中的買賣交予季二爺打理,也是從那時候起,季二爺便忙了起來,不僅得顧著榕州城內的生意,還時不時出遠門四處奔走,那時候,季三小姐才五歲。”
季櫻這時候終於抬起眼皮,朝他面上看去。
許是覺著得到了鼓勵,蔡廣全頓時覺得腰杆也直了:“姑娘你想啊,五歲的小女孩子,正是離不得大人的時候,早早兒地沒了娘,這下子,爹也不能從旁照顧了,幾乎夜夜哭鬧無法安睡。大夫人心疼得不行,索性將季三小姐抱去了她那裡,每晚抱著哄著……”
“是麽?”
季櫻挑了挑眉。
“十足的真!”
蔡廣全將胸脯拍得當當響:“要不外頭人怎麽都說,季大夫人是個貨真價實的女菩薩?她自個兒還有幾個孩子要管呐,還肯分神來這樣照應二房的閨女。如此足足養了兩年,眼瞧著季三小姐穩妥了,才讓她回自個兒院子裡睡的,哎喲喲……”
“你等會兒。”
季櫻腦子裡驀地閃過一個念頭,生怕它溜走,忙一把抓牢:“你方才說,季二爺是十年前開始接管家中生意,四處奔走,顧不上自己的孩子的?”
“是啊!”蔡廣全一個勁兒點頭,“說起來這二爺也真能乾啊,原先季家不過是小有家底兒,那還是依仗了禦字招牌的緣故,短短十年,可真成了大富之家啦!他……”
“閉嘴。”
季櫻打斷他:“要是沒記錯的話,‘我’也是十年前送到你家的,可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