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和睜開眼睛,老陳還是躺在沙發上,頭枕著手臂。天剛剛蒙蒙亮,客廳裡還是有些黑,窗簾仍舊沒有拉開。沈和在行互養成的作息習慣,每天一到這個時間,就會起來,無論前一天晚上的時候,是多晚睡的。
沈和輕輕的拿開身上的毛毯,然後起身。膝蓋沒有昨天晚上那麽疼了,但是稍微一動,還是很疼。躡手躡腳的拉開飯廳的玻璃門,自己一瘸一拐的進去之後,順帶著把門又拉上了。
拿出一旁的蒸鍋,把昨天的菜和餃子都放在蒸鍋裡,在最下面一層加了水之後,按下開關。自己挽起褲腿,看著膝蓋,淤青仍然在,青一塊兒紫一塊兒的。
“這麽早啊!”老陳穿著大衣,推開了門,就看到彎腰掩藏在桌子下的沈和。沈和被嚇了一跳,起來的時候,右胳膊碰到了桌子,發出了聲響,沈和本能的下意識,用左手捂住桌子。
老陳走到沈和面前,看他拽著腿上繃帶的一角,慢慢掀開,每天都要在那傷口上擦藥。老陳看他的動作,遲緩又笨拙,就蹲下來,拿過手中的藥膏,掀開繃帶,傷口還沒有完全結痂,看起來驚心觸目。老陳輕輕的把藥膏,抹在傷口處,然後,從那塑料袋裡,拿出一卷繃帶,按照之前的長度和位置,纏了好幾圈。然後,打了個結。就把塑料袋裡的東西都裝起來,還放在櫥櫃的下方。
小孩兒出來了,跟沈和和老陳打了個招呼。他們倆一塊兒向小孩兒的方向看去,笑了笑。
灰色的圓領衛衣上,有史努比的圖案,黑色的運動褲,白色的拖鞋。就差個發帶了。
“是我吵醒你了吧,起這麽早。”沈和看著小孩兒眼底下的的黑眼圈,料到他應該是昨天晚上沒睡好。老陳轉身去把蒸鍋關了,然後拉開一個椅子,也坐在桌子前。
“才沒有,我主要是覺得,大過年的,睡覺很沒有意思,我這個假期,也就這三天休息的時間。”小孩兒轉身走到客廳,把窗簾拉開,外面是霧蒙蒙的,陽光,正想要穿過排排的雲層。
辛酸,便是在黎明之前,前行的動力。
王彩荷扶著沈三姨緩慢的下了樓,兩個人還是穿著昨天的衣服。沈和看到他們倆下來了,就起身,一蹦一蹦的扶著桌子,走到蒸鍋附近,打開鍋蓋放在一邊。右腳沒有完全沾地,全身的重量都壓在左腿上。
沈和用隔熱夾,夾起盤子,就開始一高一低的往桌子上放,第二個盤子剛剛被拿出來,老陳就從左邊把夾子搶了過來,讓他去一邊坐著,自己去把那些菜都拿出來。
沈三姨還沒有過來坐下,他絕對不能做,於是,就靠著櫥櫃,等著沈三姨過來坐下,自己再坐下。不然,本來沈三姨對沈和,就有意見,恐怕被抓住了把柄,內心中的不滿,怕是又多了幾分。
小孩兒去拿了吳雙筷子,挨個遞到他們手裡。
“沈叔,陳叔,三姨,彩荷姐。”王彩荷對這個突如其來的稱呼,惹得一陣欣喜。她內斂,但是性格卻大方。眾人正在吃飯,沈和放在一旁的手機,突然響了起來。
沈和本想,去那邊接聽,但是,剛剛想要起身,自己的右腿實在不支持。就右手拿著筷子,左手接聽了電話。
這電話是高黎打過來的,一陣嘈雜過後。“沈和,新年快樂。”高黎晴朗的聲音依舊沒變。沈和被突然的大聲,嚇了一跳。
反應過來,便無聲的笑了笑。高黎那邊聲音太多,果然,大城市的人家,就是熱鬧。
“新年快樂。
” “不好意思啊!家裡親戚在客廳裡搓麻將,有點吵。你最近怎麽樣?昨天晚上十二點在群裡發的紅包,怎麽也不見你搶?”
沈和就好像是,身上有秘密被揭穿了一樣。往常,都是他在群裡發一百塊錢的紅包,然後讓別人去搶。今年是高黎發的。
“昨天,摔了一跤。”沈和平靜小聲的回答。
“嚴不嚴重?”
“不嚴重的,最近都吃胖了。”
“胖點好,你那個身子骨,就是應該胖一點。”
高黎的臥室門被推開了,那孩子上來就拉出了高黎的左手。“哥哥,遊戲機都架好了,就差你了,你能不能快點啊!”高黎的手被晃來晃去的。
“好好好,馬上去,我先不跟你說了啊!這個小家夥,非要纏著我去陪他打遊戲。”
沈和放下手機,現在時間還早,大家昨天晚上熬夜熬的太晚,這個時間,大概都在洗漱吃早飯。
在八點多的時候,沈三姨和老陳,還有沈和的電話,就響個不停。大多數是來拜年的,沈家的長輩,朋友,各色各樣的人都有。
忙忙碌碌的生活,也挺充實的。新年的時候,聚在一起,很開心。盡管沈三姨強硬的要求沈和留下來,沈和也知足,起碼,沈三姨對他的偏見,少了許多。
“廢物,混社會這麽多年,連個有腰傷的人都打不過。”楊文天拿著啤酒罐,一口悶下去。然後,將啤酒罐捏扁,狠狠的扔在地上。
那三個人就坐在酒廳的沙發上,誰也沒有說話,各自安靜的苦思冥想。
楊文天把袖子擼了起來,手臂上,有大片的黑色紋身。他點了根煙,吐出的煙霧,朦朧的遮住了昏暗的燈光。周圍煙味很濃重,幾個人習慣了這種味道。
大過年的,他們過得跟之前沒什麽不同,只不過,是不是吐槽一下外面的煙花太吵了,吵到他們睡覺了。不吃餃子,也不吃年夜飯,頂多用熱水泡一桶泡麵,然後啃著麵包,就付了好多頓。
楊文天已經很多年沒有吃餃子了,自從,從那個昏暗無跡的家中逃出來之後,就再也沒有吃過餃子,自己也不過生日,渾渾噩噩的,把自己搞成現在這個,模樣。
楊文天的家裡,乾淨簡潔,但是,父親總是和楊文天鬧矛盾。高考結束之後,本來已經被當地的重點大學錄取的他,硬生生的撕了錄取通知書,只因為父親一直逼著他,讓他去學醫。他不喜歡的事情,父親這輩子,可沒多少逼著他乾。
取得了年級前十這樣的成績,父親仍然不死心的貪心,沒長時間維持在年級第一的位置上,就冷眼相對。他跟王彩荷不一樣,雖然兩個人歲數沒差多少。但是,家庭不一樣,性格不一樣,人生路也不一樣。
周五熬到後半夜三點,早上七點沒有起床。父親就站在房門使勁敲,一邊罵,一邊敲。無論母親怎麽阻攔,都不好使。睡眼惺忪的去吃早飯,還要被說不上進。夠努力的情況下,他一刻也不敢松懈,要不然,父親就會在後面,來回說他。
他們家,還算富裕。那天,楊文天拿著自己那一年自己攢下的錢,包括過年收到親戚的零花錢。奔赴自己遠方,比當下更好的人生。
高考那年,他已經十八歲了。賭了一口氣,傍晚,拿出自己在上面貼了許多貼紙的行李箱。那是父親在小時候送給他的,裝上自己為數不多的衣服,提了許多個紙袋,離開那個家。
記得那天,天很冷,風很大,吹的人眼睛發澀。
隻記得,走出家門,下樓梯的那一刻,父親打開家門在自己後面,追著罵。
“從今以後,我老楊沒有你這個兒子,自生自滅,以後都不要再回來。”
那聲音,回想起來,隻覺的刺耳,愈發的難受。母親的哭喊聲,父親的辱罵聲,以及,為了阻攔母親出去找他,扇在臉上的巴掌聲。
心再痛,也回不到從前。
和大多數人一樣,曾經,他精神一度崩潰,差點就想要自盡。去便利店,繞開了自己原本最喜歡的旺仔牛奶,和營養快線。拿了兩瓶青島啤酒,坐在旁邊的休息區,兩瓶酒,都灌了下去。
酒精麻痹自己的感覺,傷身,但是,爽啊!
楊文天迫不得已,看到衢說這個群體,管住得地方和吃的。頭腦一熱,就進了這裡。醒悟之時,便也晚了。
隨波逐流,人以類聚,物以群分,這十二個字,太真實了。
明明曾經那麽優秀的一個人,現在成了社會底層的混子,抽煙喝酒打架,進局子。
眼中的星光,也不在了,人總是會變得,誰都不例外。
你可以從陽光朝氣的少年,變成下三濫的地痞流氓。也可以從天真稚嫩,變成成熟穩重。也可以從滿懷希望,變成墮落不堪。更可以從蓬勃向上,變成走下坡路的混子。
楊文天曾經有一段時間,特別害怕別人的眼光。跟別人對視,他就想要逃跑,那是他剛剛從家裡出來的時候,沒辦法,男子漢,一言九鼎駟馬難追。咽下這口氣,必須要在社會上混出頭。
他嘗試逃避,逃避別人對他的畏懼和厭惡,但是,就像被戳破洞的紙人,最終還不是,要被人看個遍。周圍人的指指點點,他戴著帽子,人家都能從穿著上,認出他。所以,他寧可把自己鎖在這個暗無天日的地方一年,也不願意再出去。
不是男子漢,其實,充其量就是個,迷途不能知返的懦夫。
就這樣,成了混混頭子,從此,愈發放飛自我,這一去,就不複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