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八夜，陰，無星無月。

　　要下雨了，天氣悶熱的讓人喘不上氣。

　　因為宵禁，縱使天氣悶熱，也無人在街上納涼。

　　同福客棧內，夥計早已經睡下，隻掌櫃的趙大寶在如豆的燈光下算帳。

　　“啪啪啪！”

　　算盤珠的響聲在深夜分外清脆，撥了幾下，算出帳目，便在帳本上記好。

　　忽然，燭火略微晃了晃，趙大寶猛然將頭抬起。只見不知何時，店內多了一個黑臉漢子。

　　“呃，客官是住店?”趙大寶圓臉上一雙鼠眼滴溜溜亂轉，口氣中滿是狐疑。

　　現在是宵禁時間，黑臉漢子出現在店裡明顯不對。

　　黑臉漢子沒答話，而是掏出一本冊子在手開始念道:

　　“趙術，綽號金算盤，化名趙大寶，父是漢人，母是北人，北邙‘草級’臥底，負責打探消息，接頭關外商隊。沒冤枉你吧！”

　　北邙細作分草、木、林、山四級，這趙大寶是草級，不過是最低級的細作。

　　“你是什麽人，不要血口噴人！”趙大寶鼠眼中的瞳孔微縮，厲聲呵斥。

　　口中雖然不承認，手卻不自覺的向案上的算盤摸去。

　　來人正是化妝而來的丁悅，既然已經決定做出點成績，他便立刻投入到北風客卿的角色中。

　　“別動，否則你會死。”

　　見趙大寶向算盤摸去，丁悅搖了搖頭提醒道。

　　他還想從趙大寶身上挖點線索，所以不準備馬上殺了他。

　　誰知趙大寶聽了丁悅的提醒，反而加速向算盤摸去。

　　他綽號金算盤，這把黃銅打造的算盤，就是他的武器。

　　與丁悅的提醒相比，他當然更相信自己的武器與武功。

　　他還是拿到了。

　　算盤在手，他才松了口氣。他對自己有信心，對方只派一個人來抓自己，未免也太大意了。

　　他看似身材臃腫，是個普通商人打扮，其實他已經是武師境七層的好手。

　　這些年因為他的外貌而輕示他，最後反而死在他手中的人已經不下十個，而對面的黑臉漢子將是第十一個。

　　看來燕雲關不能待了，等殺了黑臉漢子就收拾東西跑路。

　　生死關頭，他居然還有時間胡思亂想。

　　卻不知道，他摸算盤的動作已經給自己判了死刑。

　　丁悅動了，既然對面準備頑抗，那他就沒有必要在對方身上浪費時間。

　　反正他又不擅長問訊。

　　還是做自己最擅長的吧！

　　趙大寶雖然心內盤算，眼睛卻沒有離開對方一秒。

　　他看見對方臉色一冷，就知道對方要動手，他已經在防備。

　　只是，對方太快了，快到還未來得及抬起手中的算盤阻擋，他的頭已經和身體分開。

　　對方的刀太快，他人都死了，還在想:好快的刀！

　　“為什麽要動，好好活著不好嗎?”丁悅喃喃說道。

　　說著話，手中不慢，先是將趙大寶的首級裝入黑色布袋，再掏出化屍粉灑在趙大寶的屍身上。

　　這化屍粉配方是他從《憐花寶典》中學來的，毀屍滅跡效果好、見效快，實乃行走江湖，殺人越貨必備物品。

　　用不了多久，這屍身就會化作一攤膿水，世間再也沒有趙大寶此人。

　　李海是海福酒樓的老板，他已經六十歲的年紀，身體卻還保養的很好。

　　好到他白天在酒樓接待一天的客人，晚上還能在小妾的身上折騰半宿。

　　但歲月畢竟不饒人。

　　為了維持體力，他每天都要喝一碗參湯滋補，這參湯，是他最愛的小妾親手燉的。

　　可今天小妾端著參湯準備伺候李海喝下時，撩開床上的帷幔看見的卻是床上的一攤膿血。

　　“啊！”小妾的喊聲劃破夜空，丁悅卻聽不到，因為他已經去往了下一個地點。

　　折花樓，燕雲關內最大的妓院，取有花堪折直須折，莫待無花空折枝之意。

　　妓院取這種風雅名字，貼切是貼切，不過實在是對這首詩巨大的侮辱。

　　因為最近開始宵禁，折花樓的生意受到了很大的影響。

　　天黑後不準上街，讓那些深夜孤枕難眠的人只能一個人在床上輾轉反側。

　　而在以前，他們可以來折花樓找到慰藉的。

　　當然也不是一個客人都沒有。那樣折花樓豈不是要黃了鋪子。

　　只不過是來的人需要通宵消費，這無疑需要客人花更大的本錢。

　　舍得這樣花錢的人不多，花五爺是其中一個。

　　花五爺真的是花子，也確實是爺，燕雲關內所有花子的爺。

　　說白了就是花子頭。

　　花子雖然過的苦，但花子頭的生活絕對不苦，不但不苦，甚至十分享受。

　　喝最好的酒，睡最漂亮的姑娘，已經成了花五爺的生活方式。

　　何況，論到打探消息，又有什麽比在城內亂竄的花子更適合呢。

　　收著城內花子的供奉，再加上北邊的外快，花五爺可以大把使錢毫不心疼。

　　人生得意須盡歡嘛！

　　但花五今夜得意不起來。

　　其實也好理解，任誰被一把鋒利的刀比住脖子，那他都很難得意起來。

　　丁悅安靜的看著花五，花五也安靜的看著丁悅。

　　比他們還安靜的是杏花，這裡最紅的姑娘。

　　她已經用牙把嘴唇咬出血來， 卻仍強迫自己不要出聲。

　　出聲就是死！

　　不想死就得忍住。

　　沒怎麽費力她就想清楚了這點。

　　日夜在紅塵裡打滾的姑娘，原本就比尋常人更要機敏。

　　因為如果她們不夠機敏，她們就做不到足夠紅。

　　“好漢是求財?”

　　最先開口的是花五。

　　他盡量使自己的聲音平靜，唯恐對方做出錯誤的判斷。

　　“我問，你答。”

　　丁悅的話很簡略。

　　花五爺不敢點頭，只是用眼神示意。

　　“收集到了消息，你和誰接頭?”

　　聽到這話花五就麻了，怕什麽來什麽。

　　不過他不可能坐以待斃，要最後為自己爭取一下:

　　“我可以說，只求大人留我活命，以後我永遠不會再出現在燕雲關之內。”

　　丁悅考慮了一下，點了點頭。

　　若是丁悅當時就答應或者拒絕，花五會立刻暴起，拚一下。

　　可丁悅的思量，給了他錯誤的信號，他錯誤的以為丁悅真的會放他走。

　　做出了錯誤的判斷，代價就是死。

　　丁悅食言了，這麽看來他真算不得好漢。

　　不過也不算食言，因為他只是點了點頭。

　　花五死了，丁悅帶走了他的首級，留下了一床的膿血。

　　杏花沒有叫，所以她活了下來。

　　呃，不對，她還是叫了。

　　只是那時丁悅已經走遠。

　　而杏花的叫聲只是引來一句龜公的“花五爺今夜好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