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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衣如雲》第4章 饕餮之徒
  那是一個平凡的小鎮,平凡得好像以前來過。

  紅妝盟伏牛寨一行幾十人瞬間就將小鎮擠爆。

  流氓土鱉見來了好多鮮衣怒馬的姑娘,眼珠子都抹亮;又見後面緊跟著許多步行的彪形大漢,頓時打消歪念。

  殊不知前面那些鮮衣怒馬的姑娘更招惹不得。

  紅妝盟素來儉樸,出門都是挑乾淨實惠的地方落腳。

  伏牛寨卻是綠林好漢,出手闊綽,把鎮上最氣派的客棧整棟包下來,邀請紅妝盟同住。

  屠姑推辭不過,欣然同住。

  至於客棧中已經零零散散入住的幾個客人,伏牛寨好漢帶著大刀和銀子逐一敲門拜訪,客人們紛紛表示自願滾蛋。

  客棧掌櫃夫婦見來了個凶財神爺,硬著頭皮接待。

  後面還跟著一個梳雙丫髻的小女童,身段纖瘦,雙目靈氣。

  屠姑很喜歡,想拉著她說話。

  那小女童朝她做了個鬼臉,躲回娘親背後。

  惹得眾人呵呵大笑。

  至於美酒佳肴,自然不在話下。反正銀兩都是搶來的,揮霍起來毫不心疼。

  白如雲乘機上前請示:金創藥所剩無幾,急需購置藥材煉製。

  屠姑澀生生的掏出錢袋。

  殷離大手一揮,牛霸又雙手捧上一袋銀子。

  待左右無人,牛霸神秘兮兮的拉他到角落,說他帶兄弟們一起逛青樓喝花酒,邀他同行。

  白如雲不知道那是什麽地方,心中想道:

  這樓好端端的幹嘛塗成青色,那酒香噴噴的幹嘛要泡花,當中必有不可告人的秘密,於是義正言辭的拒絕。

  多年之後,每想及此,都悔青了腸子。

  然而當時,他是不知道的。

  白如雲不想與這群凶婆娘共餐,遂借口藥鋪遲則打烊,匆匆出門,按照《臨證實錄》上面記載的藥方,把小城鎮能買到的藥材全部買下來,缺少的部分只能等到大城市補齊,藥材自然是不用勞煩他搬運的,老板恨不得將整間藥鋪都搬過來。

  只是這樣一來,有錢有時間,身子忽然就癢了。

  月掛樹梢,最宜阿哥阿妹約橋頭。

  恰逢圩集,平日熱鬧,今晚倍加熱鬧,好多大城市才見得著的新鮮玩意兒都有了,賣小食的,擺街攤的,捏泥人的,仿佛約好一般,同時如雨後春筍冒出來……

  白如雲剛剛吃完一碟蟹粉小籠,心滿意足,嘴裡叼著一根牙簽,晃晃蕩蕩的走在長街上,看見那個姑娘都覺得好看,尤其被她們狠狠瞪一眼時,那嗔怨的眼神簡直不得了。

  忽然,他看見一抹銀色。

  小鳳仙的銀色氅衣,即使在川流不息的人群當中,也是那麽惹眼,何況鎮上也沒有第二個人戴著披風逛街。

  不知道是姐姐還是妹妹呢?

  他躡手躡腳的走過去,拍了一下右肩,卻從左側鑽出來,正要嚇她一跳,那是他小時候經常逗妹妹頑耍的遊戲,屢試不爽。

  眼前猛然寒光閃爍,一把鋒利的匕首抵在喉嚨,差一點點就割破皮膚,頓時不敢動彈,連牙簽也掉了。

  正是先前大義斷指的那把家傳匕首。

  霍英瓊冷聲道:

  “下次不要隨便從我背後靠近。”

  白如雲屏住呼吸,輕輕點頭,幅度都不敢稍大,唯恐不小心蹭個皮破血流,待輕輕的將匕首推開些許,呼吸方才順暢,活動一下脖子,腦袋還在。

  “霍師姐不用那麽認真吧,這家夥可鋒利了。

”  霍英瓊嬌瞥他一眼,一邊把玩匕首,一邊挑選貨物。

  只見那是一個賣胭脂水粉的簡易攤子,不大,密密麻麻的擺滿女兒家的東西,紅的黃的綠的,方的圓的長的,一應齊全,不必跑第二家了。

  攤主是個濃妝豔抹的中年婦女,厚撲的粉底,腥紅的嘴唇,反正自家的東西不要錢。

  她怔怔的看著霍英瓊手中那把鋒利無匹的匕首,都忘記招呼客人了,大約從未見過這麽漂亮又潑辣的姑娘。

  “老板娘,打個折?”

  老板娘忙不迭的點頭。

  霍英瓊露出一個狡黠的笑容,手腕抖動,那匕首倏忽不見了蹤影,就像變戲法一般,又把老板娘看得一愣一愣。

  白如雲諂笑著湊過來:

  “霍師姐想買什麽,師弟我給你把把眼。”

  “我想買盒胭脂。”

  甫說到自家產品,老板娘登時鮮活過來,擠出笑容,差點連粉底都迸裂,唾沫子亂飛。

  “本店都是上好的胭脂,抹了嬌俏嘞。我看姑娘平時都是淡妝吧,看看這款,揚州戴春林新上市,淡粉色,和姑娘最是般配了。”

  “我要很紅很紅的。”

  她低下頭。

  “買給我妹妹的。”

  原來,妹妹甫到客棧,什麽東西都不吃,就上床躺著。

  姐姐也無心吃飯,早早出來逛街。

  白如雲頓時呆愣,心窩沒來由的堵悶,仿佛被人狠狠的捶了一拳,滿肚子的調皮話說不出來。

  “好勒,那姑娘看看這個。”

  霍英瓊接過,小巧精致的白瓷盒子,正是妹妹平時心愛的款式,擰開,重絳的玫瑰膏子,果然是極紅的。不由心頭歡喜,妹妹的臉色很白,塗上紅胭脂就好看了。

  白如雲搶著埋單,霍英瓊推辭不過,隻好作罷。暗自尋思道,小師弟又是施藥又是付錢,果真心腸好,日後見了藥姑,定要大大的說一番好話。

  接著,白如雲又帶著霍英瓊從街頭逛到街尾,從街尾逛到街頭。

  小鎮果然是小鎮,就這麽一條街。

  以前在玉華山,霍英瓊專心練武,甚少外出,終究少女心性,忽然見著這麽多新奇稀罕的玩意兒,也是開心。

  尤其巷子口那個惠山泥人,手藝真是絕了,一團泥巴,搓揉挑捏幾下子,一個圓渾渾胖乎乎的大阿福就出來,比變戲法的手還靈巧。

  白如雲越發得意,尤其兜裡揣了點銀兩,底氣十足,所以前面那間燒烤攤,務必要坐一坐的。

  《東京夢華錄》有雲:“冬月盤兔、旋炙豬皮肉、野鴨肉、滴酥水晶鱠、煎夾子、豬髒之類,直至龍津橋須腦子肉止,謂之雜嚼,直至三更。”

  白如雲向往久矣。

  那間燒烤攤甚是簡陋,雙輪車推來,高鐵架支起,沿著江邊擺上三張矮桌子,鬧中取靜,看著星月,吹著江風,閑坐聊話最好不過。

  生鏽的鐵架,勾吊著血淋淋的大塊肉,木碳灰白燒得正旺。

  燒烤漢胸脯橫闊,光著膀子,肩搭抹布,腰系圍裙,厚重的殺豬刀將肉切成一條條,再用長鐵簽穿成一串串。

  不待老板招呼,白如雲和霍英瓊揀中間那桌落座。

  白如雲忽然想起,上次在藥王谷,虎妞的炭燒獐子肉,灑上十三香,可好吃了,大家吃了還想吃。

  不知道什麽時候還能吃上那野丫頭的手藝?

  “老板,有獐子肉麽?”

  “客官見笑了,小店哪裡有這些稀罕東西。”

  燒烤漢聞聲抬起頭,聲線裡混著濃濃的西北口音。

  霍英瓊瞥他一眼:

  “你以為這裡是玉華山麽。我看你啊,平時定是偷偷溜出去捕獵,教藥姑知道,準要責罰。”

  忽地看看左右無人,壓低聲音道:

  “小白,下次有什麽好吃的,記得叫上師姐,我不舉報你就是。”

  紅妝盟僧俗參半,尊重出家人的飲食習慣,戒葷茹素乃是不成文的規定,俗家弟子難免嘴巴都要淡出鳥來。

  白如雲啞然失笑:

  “霍師姐發話,師弟豈敢不從。老板,來兩串羊腰子、兩串雞翅、四串板筋。”

  “好勒。”

  燒烤漢應了一聲,又埋頭忙乎起來。

  正是三月,晚風送爽。

  江水倒映著彎月,微風吹亂了劉海。

  霍師姐托著腮幫,癡癡的看著那水那月。

  白如雲偷偷的看著她,忍不住說了一句“好美。”

  霍英瓊扭頭望著他。

  白如雲趕緊補充道:

  “這江水好美,真想跳進去。”

  “那你跳啊。”

  霍英瓊莞爾,嘴角勾起,自從將妹妹大義切指以來,頭次見到如此燦爛的笑容。

  “我跳了,誰來替你妹妹換藥?”

  眼見霍英瓊的笑容瞬間凝結,白如雲恨不得扇自己一巴掌,這嘴刁,哪壺不開提哪壺。

  “霍師姐不必擔心,你妹妹的傷不打緊,過幾天便活動自如,用劍也不受影響的。”

  “嗯,那就好,謝謝你了。”

  “話說回來,那把匕首可鋒利了。”

  霍英瓊道:

  “那把匕首是我爺爺的遺物。他原是朝廷兵部尚書,見到我們姐妹倆玩弄那些刀啊劍啊,就一個勁兒搖頭說女孩子不宜近凶器,唯獨準許我們親近這把匕首,還給它取名‘鬱離’。”

  有詩雲:乍出城東門,秋禾鬱離離。池塘漸為窞,雞犬亦聲微。

  白如雲心道,此人和師公李布衣倒是絕配,大約讀書人都是這般德行。

  “你爺爺文武雙全,取個名字也這般好聽。他是兵部尚書,怎麽會……”

  霍英瓊頓時容色黯然:

  “庚戌年秋,韃靼人圍困京師,我爺爺調集兵馬準備與韃靼人一戰,不料聽嚴嵩那奸相讒言所惑,堅壁拒戰;皇上怪罪下來,說我爺爺禦寇無策,革職問罪。還派六扇門一個很厲害的捕頭來抄家……”

  白如雲憤然道:

  “那些六扇門的走狗著實可惡!”

  霍英瓊搖頭:

  “那捕頭與他們不一樣,他叫‘鐵拳’風余烈,是個好人。”

  “我爺爺被處斬,連累我爹爹一家人也被判流放遼東鐵嶺,奴仆鳥散,唯有老管家孫明沿路相隨,不離不休。風捕頭感其忠誠,便半途將我姐妹倆偷偷放了,說要為丁家留一絲血脈。”

  “此事終究瞞不過奸相,他便將風捕頭汙蔑為反賊,聽說後來冤死在天牢裡頭,死狀可慘了。唉,皇上沉迷修道,奸相怙寵竊權,隻可憐我爺爺和風捕頭,白白犧牲了性命。”

  “你爺爺叫什麽名字?”

  “丁汝夔。”

  白如雲沉默不語,心頭有說不出的滋味。

  “那天,我們姐妹倆抱在一起哭啊哭,年紀尚幼,投靠無門,從此以後只有彼此相依為命。一邊哭一邊走,出了城門荒郊野外,嚴嵩的爪牙便追上來,原來他們早就有明暗兩手準備,沿路跟蹤,誓要將我們丁家斬草除根,這次來的是自己人,下手是決計不留情的。”

  “啊!那如何是好?”

  雖然明知道她們姐妹倆活生生的就在眼前,仍然禁不住為她們擔心。

  尤其觸及白雲茶莊的滅門慘案,想起下落不明的妹妹,更是同病相憐。

  “我姐妹倆眼看性命不保,多虧屠姑路過,將他們全部殺得乾乾淨淨,又收留我們,帶回玉華山。屠姑說嚴嵩決不會善罷甘休,要我們改名易姓,我們便跟隨娘姓,改姓霍。”

  這些往事在霍英瓊心中憋了許久,平日守口如瓶,從未和同門說起,今日卻不知為何,向這個素未謀面的小師弟推心置腹。

  緣之一字,妙不可言。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的閑聊,氣氛有點沉重。

  霍英瓊修心淡靜,不像虎妞那樣是個話癆子,半天憋不出一句話兒,白如雲聊得極為費勁。

  忽然想起剛才那個捏泥人的糟老頭子,霍師姐甚是喜愛呢,便扯到他身上去。

  兩人談論幾句,都是欽佩不已。

  說曹操曹操就到,咯咯走路聲傳來,轉頭一看,不就是那泥人佬嗎?

  他肩寬臀窄,手臂修長,其貌不揚,瞧不出來手藝原是極好的。

  燒烤漢抬頭看他一眼,又低頭,也不招呼客人。

  泥人佬自行落座,從肩背卸下背簍,沉沉的都是討生計的家什,然後翹起二郎腿,斟滿海碗茶,仰頭咕咕喝乾,抹抹嘴角,口渴極了。

  又有咯咯走路聲傳來,轉頭一看,竟是那賣胭脂水粉的老板娘。

  她拎著竹籃子,蓋著布,也是滿滿的貨物;翹髻金釵,粉臉紅唇,夜間乍看起來有些嚇人,細看卻有幾分妖嬈,水桶腰圍,屁股肥大, 走起路來一扭一扭,風韻猶存。

  她在第三張桌子落座,手帕扇風,眼珠碌碌的盯著白如雲,仿佛要生吃了他。

  時辰尚早,兩人竟提前收攤了。

  燒烤漢沉聲問道:

  “兩位客官要烤羊肉串麽?”

  泥人佬眯著眼睛,從發黃的牙縫裡擠出一個字:

  “烤!”

  燒烤漢又問道:

  “孜然還是黑椒?”

  胭脂娘手帕掩嘴,向他飛了個媚眼:

  “黑椒有點辣,不好下嘴,孜然好了。”

  聽他們說話,應是互相認識的。

  幾句過後,三人不再說話,只有燒烤滋滋的聲音,和越發誘人的香味。

  終於,一盤冒著熱氣的燒烤端上來。

  兩人口水饞流,馬上大快朵頤。

  白如雲也就罷了,連霍英瓊也沒了小鳳仙的儀態,一手抓著羊腰子,一手抓著板筋,這邊咬一口,那邊咬一口,眼裡還盯著雞翅,若是屠姑在此,怕要氣歪臉孔。

  白如雲心滿意足的摸摸肚皮,好好吃啊,懶洋洋的半靠在椅背,夫複何求,不想動了。

  看看霍師姐,也是滿嘴油膩,卻是正襟危坐,氅衣飄飄,手搭腰間劍柄,容色少見的凝重。

  “小白……”

  白如雲聞聲望去,只見她癡癡的拿著雞翅,僅咬了一口。

  難道沒熟?

  “老板……”

  他生氣招手,忽然窒驚,手臂沉重得好像灌了鉛一般;伸伸腿,也是如此;除了腦子清醒,渾身力氣沒了七七八八。

  燒烤有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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