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之後。
在江南小築的大力扶持下,白雲茶莊的生意遍及中原。昔日幽雅精致的小竹舍,已經擴展成幾進幾出的大莊園,高牆疊瓦,飛簷勾壁,奴仆成群,佃戶過百。主人自然也是德高望重,方圓十裡無不尊稱一聲“白莊主”。
白雲茶莊上下數十來人,皆過著恬怡的日子。其實,這“恬怡”二字,或多或少也沾了白慕華與雲霓裳夫婦的光,二人俱是武林中有名望的高手,有他們鎮守白雲茶莊,自然所有人都高枕無憂。
慢慢的,三教九流的武林中人,開始神秘地出現在茶莊四周;甚至偏僻荒涼的山腳下也熱鬧起來,來了一些來歷不明的豪商大賈,打著茶葉生意的旗號,紛紛在鎮上買房置地。
然後,陸續有人登門拜訪,找各種拙劣的借口來竊探信息,卻又語焉不詳。白慕華和雲霓裳不勝煩擾,隻好閉門謝客。
明的不來,暗的也來。開始有陌生人試圖潛入茶莊,這些人服飾迥異,明顯不是一道的,也許是想一探茶莊的底細吧。奇怪的是,這些人潛入茶莊之後,無一例外都會被莫名其妙的放倒,然後毫發無損的棄之牆外,隻好知難而退。久而久之,再也沒有外人敢隨便闖進茶莊半步。
接著,有人暗暗出重金,收買茶莊的奴仆。更有人不惜委身為下人,親自潛入茶莊,打雜伺候白氏一家。
總之,平靜的白雲茶莊已經是陰雲密布、暗流洶湧,只是年幼的白如雲和雲挽霞並不懂罷了。
閉門謝客以後,白慕華教導一對兒女更為嚴格,近乎苛刻。每天,兄妹倆都被督促早起練武,晨跑、馬步、倒立、打坐……輪換著來,樣樣不缺,著實讓這對嬌生慣養的少爺小姐吃了不少苦。
白如雲這個小家夥聰明之極,學什麽都很快,隻講解幾遍,稍加點撥,一學就會,只是調皮好動,經常弄得家裡雞飛狗跳。雲挽霞有點呆萌嬌憨,但是勝在聽話,勤能補拙,爹爹教的武功招式,咬緊牙關練,一次不行就再練一次。
今天,院子裡,白如雲和雲挽霞兄妹倆穿戴整齊,俱是一樣的服飾,一身青綠色的小武衫繡著幾片蓮葉,配上白皙如玉的皮膚,顯得更加粉嫩可愛。只是小臉上掛著濃濃的好奇,小嘴一直撅著,小眼睛眨啊眨,可憐兮兮的小模樣讓人憐愛不已。
因為,終於要開始正式傳授劍法了。
白慕華神色嚴肅:“從今天開始,我要對你們傳授本門《月弧劍法》十八式,詭奇至絕,奧妙無窮,虛指東而實刺西,明攻前卻暗擊後,神妙無方。使時將氣功貫注於劍身上,令精鋼之劍成繞指之柔,不論刺向何方,劍尖皆能隨意指敵。”
“這兩把劍是我命人特意為你們打造,特別適合本門劍法,接著!”
說罷,將手中的兩把劍拋給他們兄妹倆。
兩人抄手接住,只見那劍纖細如柳,柔韌如藤,純白的劍身閃著銀色的光芒,正是模仿爹爹那把成名的月弧劍鑄造。
“現在,你們先把口訣全部記熟。”
口訣是劍法的精髓所在,極其高深奧妙,須結合招式慢慢領會,白慕華卻不加半句講解,只要他們猶似背經書一般死記硬背。白如雲此時不過十歲,雖然聰明,但要短期內領悟這門獨步武林的劍法,談何容易?雲挽霞就更不用提了,小腦袋裡整天都是和稀泥。白慕華每日抽問,答不上來便要受責罰,絲毫不予姑息。
雲霓裳在旁看了,心疼不已:“別說是孩子,
便是精通武學的大人,也未必能記得住這許多拗口的口訣,而且不加試演,單是死記口訣又有何用?” 白慕華則答曰:“現在理解不了不要緊,將來慢慢就會懂了。”
待兩個孩子終於背熟口訣之後,方才開始教授劍招。一切從零開始,白慕華處處指點兩人握劍指法、姿勢、速度、角度和劍招變化。相對而言,以前修煉的基本功都算簡單了,畢竟只需一些腳力和內力,而現在修煉劍法則更加苛刻,需要堅韌的腕力和扎實的內力,真不是他們這小小的年齡可以挺下去的。旁邊的雲霓裳看到一對小寶貝反覆一直在拔劍、刺挑、收劍,自然是十分的心疼。
兩個孩子學習都非常用功,三個月下來,劍法皆有小成。《月弧劍法》確實高深奧妙,雲挽霞光是前面三式就練了這麽長時間,但對於普通人已經能夠輕易對付。而白如雲,第六式已經輕松突破,劍法奇絕利落,頗有爹爹當年的風范,儼然是個小劍客,讓人刮目相看。
……
時值農歷九月,江南已悄然入秋,高高的碧霄上浮著幾朵白雲。西日雖暮,但銳芒不減壯時。院子中的一片空地中,有兩名少年男女正在比試喂招,用的自然是白氏家傳的《月弧劍法》。
哥哥白如雲十歲,這孩子真是一塊美玉,眼角眉梢蘊藏著山川靈秀,慧而且智;白慕華的俊逸及雲霓裳的秀美,完全集中在他的身上,混不似一個男孩,倒像一個女孩子般秀氣。
妹妹雲挽霞,比哥哥小兩歲,小小的鼻兒,淡紅的唇兒,一起襯著嫩生圓潤的臉蛋兒,就已經十分可愛,若掛上微笑,更是活脫脫的一個美人胚子。
兩人均是一般衣著,青衣褲兒,黑腰帶,白布靴,左手緊攥一柄未開刃的軟劍。忽而清風過,刮亂他們頭上尺許長的一縷縷烏絲,隨風飄曳,綸巾也翻揚了。
“吾乃西邪尊者是也!”
“叱,攝丹魔,看劍!”
雲挽霞抖動長劍,向哥哥胸口虛刺一招,長劍如靈蛇般扭曲,轉而攻向他面門,聲東擊西,乃是《月弧劍法》的基本要訣。白如雲從容不迫,側身避過,揮劍擋格,兩劍砰砰碰碰的開始交鋒起來。哥哥靈巧無比,劍招飄忽不定,足下輕快如飛。妹妹漸漸招架不住,落於下風。
白如雲突然挺劍猛刺三下,攻向雲挽霞下盤,這連環三下有個名堂叫“月影搖曳”。雲挽霞急忙後跳避開,不料被石子所纏,腳下一個踉蹌,身子向後險些跌倒。電光火石間,白如雲躍至妹妹身後,輕柔地扶正她的身子,嘴角勾笑。
“哎呀!又輸了!哥哥你老是欺負我!”雲挽霞氣上心頭,扁起小嘴,更顯得嬌憨可愛。
“唔?是誰欺負你了?剛才不知是誰先向我挑戰的呢?”白如雲調侃道。
雲挽霞氣得無言以對,鼻子發酸,險些哭出來。
白如雲見此情狀,連忙好言安慰:“其實呢,妹妹你的劍法已經練得不錯了,出招既準且快,方位步法亦已掌握得很好,只可惜尚欠老練火候,兼且內力方面嘛……”
“哼!隻怪爹爹偏心,不把劍法第八式傳授給我,要不然,我必不會落敗的。”雲挽霞嘀咕著。
“好了好了,白家二小姐最厲害了,連攝丹魔‘西邪尊者’也敵不過她……哎呀!我被白女俠刺中,死翹翹了!”
白如雲佯裝中劍時的痛苦模樣,裝模作樣的慢慢倒在地上,樣子滑稽。雲挽霞啞口失笑,先前的悶氣登時一掃而空。
“好啦,好啦,收拾一下,吃飯啦。”
又有一對璧人聯袂而至,男的溫文儒雅,女的嬌豔如霞。
不是白慕華與雲霓裳夫婦是誰?
剛剛被白家二小姐刺死的小家夥,猛地一個鯉魚翻身,在白慕華身邊活蹦亂跳:“爹!孩兒已練成第八式劍法啦!”
“娘!哥哥他今天教我很多東西哩!”小女孩也蹦蹦跳跳的跑到雲霓裳身邊。
白慕華忽然板起臉孔:“雲兒,你剛才自稱什麽來著?”
白如雲嚅嚅呢喃:“叫……西邪尊者……他們說是個頂厲害的人物。”
“哼,以後不許叫這個名字,連提也不許提!”
“行了,行了,不要再說了。”
雲霓裳急忙將寶貝兒子拉到跟前,只見他額頭的汗珠,一顆接一顆順著臉頰淌下來,匯集於下巴尖兒處,再串成線,滴在石板上;遂從兜裡摸出一塊蝴蝶絹:“怎麽樣,練劍累不累?看你滿頭大汗的。”
他其實衣服穿的也不多,隻一層薄衫兒。
白如雲樂呵呵的撲入娘親下懷,兩隻小手臂緊緊的抱住,差點將外衣從肩膀上扯迸下來,隻把滿頭汗水盡抹在她裙腰上,沾濕一片。雲霓裳卻不介懷,松開他的小手臂,屈身蹲下,為他拭去臉頰余汗。
白慕華也是滿懷慈愛,暗中為他驕傲,卻故意板起臉,口中哂道:“三個月天天練來練去的,才練到第八式,累不累嘛?”
這小家夥挺機靈的,眼珠轉動,脫口即道:“當然累啦,可是……人在江湖飄,誰能不挨刀?左一刀啊右一刀,不如練功累點好。”說罷,咧嘴而笑,頗是得意。
雲霓裳戳他小腦瓜一記:“好啊,寸二爛舌,學會耍嘴皮子了。”
白慕華冷裡冷氣地笑道:“廢話連篇,誰教你耍嘴皮子的?講與爹爹知道。”
白如雲撓了撓腦杓,翻白眼兒仰望著父親,正兒八經道:“全是孩兒自己參悟的。喏,若孩兒無半點悟性,怎能參透第八式?”
“呵呵,果真是自己參透的?我兒將來成就無量呢。”
雲霓裳冷哂道:“哎呦,你這死老鬼,還會誇兒子呢。”又轉身撫摸著白如雲的頭顱,“我兒真棒,告訴娘,你是如何參透劍招的?”
白如雲咧開嘴兒:“單憑一個悟字咯,這式劍招的變化有始無終,意在劍招外。孩兒絕頂聰明,爹以前老是不信,這下總該信服了吧。”
雲霓裳抿嘴笑道:“好個小鬼頭,語不驚人死不休,話裡頭倒有些武學真理。不過你須謹記,江湖之大,奇人異士,層出不窮。”
“娘,孩兒記住了……孩兒肚子餓了,有晚飯吃了嗎?”
“雲兒,別老是想著吃。喏,爹爹再傳你第九式,你仔細看好了,要默記每一下變化,遇到不明白的地方要提出。”
白慕華信手奪過雲挽霞的軟劍,擺出起手劍式,猛地白光閃動,一團劍光重重包圍著他,劍招快如風,疾如電,靈動飄逸,直看得一家人目瞪口呆。
“爹,別耍得那麽快嘛,孩兒根本看不清楚!”白如雲扁起小嘴。
“哈哈,我們家的《月弧劍法》,劍招就像閃電般快速奇巧,劍招愈快,威力愈大。好吧,爹爹就減慢速度,看好了!”
白慕華放慢速度, 一招一式的把劍法演練出來,雲挽霞看的稀裡糊塗,白如雲卻怔怔的看得出神。他悟性甚高,兼且對劍術甚有興趣,甚至暫時忘記了饑餓,不消一會便牢記最基本的劍式。
“雲兒,都記得了嗎?你現在耍一次給爹爹看吧。”
白如雲抖擻精神,認真的使出第九式劍法來。他劍招雖慢,但卻法度嚴謹,攻守有據,顯然是一塊學武的好材料,隻把白慕華看得又驚又喜,頻頻點頭。
“娘子呀,我們的孩子真有練武的天分,雲兒將來長大後的劍術一定比我高明。”白慕華捋須含笑,心懷大開。
“娘,爹為什麽隻教哥哥劍法,不教我哩?真偏心!”雲挽霞拉著娘親撒嬌,眼珠溜溜的流轉,額前的瀏海上下起伏,煞是好看。
“霞兒,不是爹爹偏心,只是你年紀還小,一時練不好,不如讓娘教你《流雲飛袖》吧。”雲霓裳看了小女兒一眼,心知她沒有這個天分,又只能盡量安慰。
“好啊,娘快點教我,要不然哥哥他學會第九式後便要欺負我了。”雲挽霞連連點頭。
“好,好,明日就開始教你。”
雲霓裳將一對子女摟在懷中:“老爺,你為什麽這麽急著要把劍法全部傳授給雲兒、霞兒,他們年紀還小呢。”
白慕華背負雙手,仰天輕歎:“時間不早了。”
雲霓裳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只見西邊天際一張燒紅的黛幔蓋住天空,美極了:“是哦,天要黑了,該回家啦。”
一家四口,樂也融融,晚秋蕭瑟,親情暖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