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天寶十四年十一月,身兼范陽、平盧、河東三節度使的安祿山與史思明,以“憂國之危“、奉密詔討伐楊國忠為借口在范陽起兵。
因唐玄宗李隆基奢迷怠政、楊國忠專權誤國等緣故,安史叛軍僅用月余便攻陷號稱大唐“兩京”之一洛陽,建立“大燕”帝國,年號“聖武”。
時任右金吾大將軍的高仙芝與封常清奉命征討安、史叛軍,半道上見叛軍勢大便選擇避其鋒芒、退兵據守於潼關。
監軍邊令誠因為向高仙芝索賄而不成,便以饞言進獻給唐玄宗李隆基,將高、封二人逼死於潼關,其遠在長安的一家老小也被株連下獄,至今已有一個半月。
卻說這一天,是天寶十五年三月初七,夜,月明星稀,蘇州城下。
一個眼蒙紅布、腰纏葫蘆的瞎子拄著碧綠的竹杖走進官道旁的茶棚,摸摸索索地在最外面的長桌坐下後,衝著裡間喊道:“小二,一碗白水。”
茶棚的小二正趴在茶缸前打瞌睡,聽見有人叫喚,眼未睜開,嘴裡已然出了一聲“得嘞!您稍等~”,睜眼一瞧,原來是個瞎子,心裡憐憫三分。
小二打著哈欠,一邊提壺備碗,一邊問道:“客人打哪裡來呐?這麽晚了怕是進不了城了吧?”
“大漠。”瞎子說完,又補充一句道:“我不進城。”
“是嗎?那客人要去哪裡?”
“長安。”
“謔,那可遠嘞!少說也要走三、四個半月!我看客人不如今晚就在這棚裡歇歇,明天趕早,到城裡賃條車吧?”
“不必,我一向——”瞎子話沒說完,便聽遠處響起一陣急促的馬蹄聲,但人尚在百米外,呼聲早已清晰傳到茶棚之中:“小二,好酒好菜隻管上來!”
“嗖”得一聲,遠處飛來一錠五兩重的銀子不偏不倚落入小二手中的白瓷碗中,發出一聲清脆的聲音。
碗裡原本清澈透明的白開水頓時漾起幾抹血花,一圈一圈又一圈,在昏黃的油燈光下閃爍著奇特的光暈。
“客人對不住了,我這就重新給您倒一碗!”小二抄起碗底的銀子在嘴邊吹了吹,然後急急忙忙地塞進懷中走開了。
這時候,銀子的主人也已騎著白馬趕到,他們一行三人,個個身著黑色錦衣,頭帶棕色鬥笠,腰跨銅色長刀,滿臉疲倦之色。
其中一個滿臉絡腮胡子的異族壯漢抓起一包生肉丟在灶上,催促道:“先把肉炒熟,再燙十斤酒,其他的時蔬、葷菜各配一樣!”
“好嘞!三位客人裡面請,您要的酒菜馬上就好!”
小二忙不迭地在茶棚裡走來走去,給後來的三位客人鋪碗倒茶,燙酒切肉,沒多久三葷三素、外加一壇十斤重的高粱酒上了桌。
而異族大漢早在桌子北邊坐定,與他同行的兩個漢子也已入座,一左一右,分別是一個身形瘦長的和尚和一個儀態俊美的年輕公子。
待酒食備齊,異族大漢搶先從盤子裡捏了一塊熟肉丟進口中,然後端起酒碗一飲而盡,口中直呼痛快!
左邊的瘦長和尚雙手合十,在心底默念了幾遍佛經後,這才拿起筷子夾了一塊雞屁股塞進口中,細細品味。
右座的年輕公子面露猶疑,望著桌上佳肴,有些不安道:“大哥、二哥,私自宰殺耕牛可是違反了大唐律例,若是被人檢舉——”
“三弟!”異族壯漢打斷年輕公子的話,然後飛快地瞟了一眼坐在茶棚外面的黑衣瞎子,
眼底多了幾分疑慮,便低聲道: “咱們三兄弟行走江湖,風裡來、雨裡去,過得本就是刀口舔血、腦袋掖在褲腰帶上的玩命日子!
若是整天再唯唯諾諾、因循守舊,那做人豈非太過委屈?!更何況咱們江湖中人吃不吃得牛肉,也不是朝廷能管得了的!”
“三弟,我覺得大哥說的對!”瘦長和尚放下筷子,壓著嗓子勸慰年輕公子道:“
連我佛都曾曰:人生苦短,應及時行樂!你又何必給自己套上世俗的枷鎖?”
“對極對極!”那異族大漢聽得瘦長和尚竟說出這般哲理的話,也是頗為觸動,當即笑道:
“好一個‘人生苦短,應及時行樂’!二弟所言,實乃我輩楷模!”,說完又端起碗來,仰脖子喝乾,快意至極。
年輕公子見狀,也打消心中顧慮,提起筷子夾起一塊鮮嫩牛脯,正要送進嘴中,忽聽一段淒淒慘慘的二胡聲在棚中響起。
他詫異得望過去,只見先前來的那個瞎子,已然解下背負的破舊胡琴,一手扶著琴杆、一手緊握琴弓,指指相扣、弦弦相和:
頓時一段哀怨、蒼涼,絲絲縷縷,欲斷又連的琴聲飄來,如輕雲無定地飄浮,如浮萍無根地漂流,在這樣一個寂寥夜色的渲染下,聽起來格外淒涼慘淡。
異族大漢很生氣,猛拍一下桌子,轉身質問瞎子道:“瞎子!你拉的這麽難聽,是不是爹死了?”
瞎子平靜的回答:“是的,我爹大概的確已經死了。”
異族大漢哈哈大笑,繼續問道:“那你爹死了,不在家披麻戴孝,跑這裡來做什麽?”
瞎子的琴聲停頓了一下,回道:“找人。”
“找什麽人?”
“一個美人。”
“哈哈哈,你眼睛已看不見,即便找到了,又怎知她是不是你要找的美人?”
“我看人,從來不用眼睛的。”瞎子淡然一笑,語氣平和道:“而且我殺人,也從來不看心情。”
“你……”異族大漢神情一凜,厲聲喝道:“早知道你有問題了,敢不敢報個萬?!”
“這位兄台。”瞎子的眼睛上蒙著一條紅布條,顯然是一個看不見的瞎子。
可他就這麽直勾勾地“望著”異族大漢,微微一笑道:“你似乎誤會了。”
“什麽?”
“我只是一個瞎子,一個迷了路的瞎子。”
“迷路?”異族大漢皺著眉頭,兩顆宛若碧綠琉璃一樣的眸子對瞎子看了又看,狐疑地問道:“你要去哪?”
“長安。”
“你去哪裡做什麽?”
“找人。”
“找什麽……”異族大漢說到這裡,猛然噎住,概是因為他發覺自己剛剛已經問過,瞎子也已然回過,找一個美人。
一個美人?
天底下什麽樣的美人能讓一個瞎子念念不忘?
異族大漢心中疑慮倍增,看向瞎子的眼神也充滿了戒備:
這個瞎子到底是什麽人?為什麽我從未在江湖上見過這麽一號人物?他這般行徑……到底是故弄玄虛還是深藏不露?
不知道什麽時候,茶棚裡的氣氛忽然冷了下來,異族大漢三兄弟沒有再吃酒喝肉,瞎子也不再撥弄手中的胡琴,現場一下子變得很安靜。
“客人,您要的水。”
小二的到來,打破了茶棚裡詭異的氣氛,瞎子抬起左手接過了白瓷碗,笑了笑,又將白瓷碗放在了桌上,沒有喝,也沒有說話。
異族大漢見狀,越發覺得瞎子的形跡可疑:一個迷路的瞎子, 深夜裡闖進一座茶棚,點了茶水,卻又放著不喝,這是何道理?
於是他暗地裡給兩位結拜兄弟使了個眼色,然後舉起酒碗,眼角瞥向瞎子,故意大聲道:
“二弟、三弟,莫讓一個不相乾的瞎子打擾咱們的雅興,來來來,幹了這碗酒!”
異族大漢口中的“酒”字尚未落下,手中的酒碗卻早已被他當做暗器擲出,只聽“嗖”得一聲,酒碗猶如流火飛鴉,直奔瞎子面門。
瞎子整個人動也不動,唯有左腳微微屈起,然後向前踏出,頓見一塊碎裂的石塊從腳下飛出。
只聽“咣當”一聲,石塊不偏不倚,正中半空中的酒碗,刹那間碗碎酒灑,滿室酒香,余人皆啞,隻道月惶惶,人也惶惶。
“哼!藏頭露尾、形跡鬼祟,定不是什麽好東西!看掌!”
異族大漢率先暴起,雙掌作刀,連連拍出一十八道掌風,乍眼看去,其聲如風,其勢如雷,卻正是他拿手絕技的斷風掌——
原來,這個異族大漢叫做蒙格爾·順冶,乃是回鶻汗國·野豬部·族長蒙格爾·皇大極的第九個兒子。
而斷風掌便是野豬族世代相傳的絕學,據說這門掌法陰寒毒辣,掌力猶如極北寒風一般冷冽鋒銳!
敵人一旦中招,蝕骨的寒風勁便會在其全身筋脈中遊走,一旦行滿十二經絡,便會暴斃而亡!
而蒙格爾·順冶便是憑借這門陰損冰寒的“斷風掌”馳騁江湖,在回鶻汗國闖下了不俗的名聲,一般的武林好手根本不是其一合之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