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日,陸永安則是專門調了一百人關注大堤邊上的湖面,隨時看是否有管湧冒泡或者是翻砂出來。一旦發現便要組織人手去外側查找管湧預估的地段進行大段的夯實加固。 這上午還好,堤壩增高和加固正常進行,湖水雖然還在增高但是除了幾處滲水外倒沒發現翻砂冒泡的跡象。陸永安這心才踏實點,躺在窩棚火堆邊上剛眯著便被吵醒:“翻砂了,翻砂了,快來啊,翻砂了!“
陸永安一個機靈翻身起來跑了過去,果然一處湖水翻起大股的泥沙,一片都泛黃發黑的。
陸永安立即讓夯實隊沿著翻砂的中心地帶往外側下面查看,果然下面四五米處一處滲水,並且滲水明顯。百十號人抬石頭挖土方,忙了一個時辰終於見著翻砂的地方泡越來越小,水也越來越清淡起來了。
這一旦出現管湧就不會是一處,這說明堤壩侵泡時間久了,下面壓力大,暗底的水浪潮衝洗,河堤出現松動了!
果不其然從這一處被發現開始,隔不了幾刻鍾便是有新的管湧出現!整個一個下午所有人都心提到嗓子眼了!陸永安已經四日沒有怎麽睡眠,眼睛也不知是雨水衝的,還是熬夜熬的,通紅不滿血絲。
陸永安的嗓子也喊啞了,可是這夜裡萬萬不敢躺下,生怕自己躺下這有人懈怠便是誤了大事啊。
一整夜,陸永安、陸壽福還有張浩然等人都帶頭巡夜檢查,一夜裡出現了三次管湧狀況,除了實在熬不住的躺在泥巴堆裡睡著的,大部分人都沒有閑著治理管湧。
第五日了,整整八天了,八天的大雨不止!隨著大堤四出的險情,還有湖水一日高過一日的上漲,大堤上已經出現了茫然和退縮的情緒。
這是上天懲罰,是龍王爺發怒,與其與龍王爺對抗,不如趕緊設祭壇祭拜龍王!這些消息開始傳播,軍心開始動搖!
“士兵們、百姓們!咱們信陽十幾萬百姓剛剛過上點好日子,這老天爺是跟我們作對!但是我們怕什麽?我們有萬余青壯!我們有美好的日子在後頭!這點雨算什麽,大家吃飽了抓把勁,多抗幾框石頭,多夯幾段土方,這水自然擋得住!這龍王爺算個鳥,就是它把肚子的水都吐光!老子也能擋得住!本官絕不退縮半步!為了父母妻兒,為了十萬百姓,即便是死,咱也要做個信陽爺們!”
盡管這軍心有些動搖,無知百姓開始迷信天神,但是畢竟這父母官還在堤上,這當官的最怕死,既然當官的都沒跑,自己一個老百姓怕個毛啊,聽著陸永安的喊話,幾個有血性的漢子也跟著喊起來:“咱是信陽爺們!誓與大堤共存亡!”
這喊聲很快傳遍了整個大堤,齊聲震天的“咱是信陽爺們!誓與大堤共存亡!”響徹大堤!
“老弟,那個狗日的劉立帶著妻兒老小跑了!”羅萬忠收到探子信息,來到大堤上跟陸永安說道。
“跑了?尼瑪的貪生怕死的東西!先別傳出去,若是能活著回去,老子要剝了他的皮!”陸永安說道。
“這城裡現在米價一天一個價,翻倍的漲啊!巡檢司那頭也有些彈壓不住了,城裡已經有幾個潑皮混混開始鬧了。”羅萬忠說道。
“大哥,麻煩你讓手下兄弟去一趟千戶所,他們衛所的兵我調不動,但是去城裡整飭下治安想來還是他們范圍之內的事。”陸永安最恨這些趁著災難發財的人。
“嗯,我已經派人去了。這保境安民本就是他們的職司。這大堤看著危險啊,
要不我派兩個人護著你和老大人還有夫人往府裡去吧,就當去給府裡報信,那邊地勢高……”羅萬忠想著心事,望著已經不成人形的陸永安說道。 陸永安望著遠處正在協調人手搬運糧食的父親,還有正帶著婦女燒飯的娘親,又看了看堤外如畫的山村,還有這湖水傾瀉即將衝擊的村莊,陸永安深深呼了口氣道:“生死有命富貴在天,老哥的好意我心領了。小弟雖不才,但蒙皇上簡拔,任這信陽父母官,這話便是莫要再提了,即便是死,我也要死在這大堤之上!倘若真是無能為力,就讓這洪水從我身上流過吧!”
突然傳來呼喊聲!“漏水了,漏水啦!”
陸永安連忙跑了過去,一處新修的堤壩可能是由於夯實的不夠牢靠,居然決了一處兩米長的口子,這湖水已經漲上來了,這時不時已經有大股的水朝決口往外湧!
陸永安正準備調人過來填充,已經見著六叔陸壽福抱著石頭竹筐跳進決口喊道:“不怕死的跟我來!”
又有幾個陸家莊的親族抱著裝滿石頭的竹筐跳進決口處,六叔陸壽福還在喊著:“快往這人牆扔石頭,再晚了就擋不住啦!”
這浪頭一浪高過一浪的撲打在六叔和幾個親族的身上,這身子搖搖欲墜幾近被湖水衝擊出去。
“快,扔石頭!扔啊!”陸永安已經沙啞的嗓子用力的喊著。不停的一筐一筐石頭往決口處扔著,陸永安看這六叔被水衝走,看著他跟三個親族從決口處被湍急的水流衝到十幾米外跌落在大堤下方,但是陸永安得手沒有停歇!這是六叔用他26歲的生命換來的阻止潰堤的決口堵塞!
終於決口被重新填充完畢夯實,大堤暫時是保住了。大叔跟爹爹已經抬著不成人形的六叔跟三個親族的屍體。
陸永安顧不上悲傷,顧不上心痛,只能是用竹席裹著屍體在山腰挖了坑先埋葬了。擦乾不知是雨水還是眼淚,繼續堅守在大堤之上!
可以想象七日不睡的情景,這已經是第七日午間,看著修築堤壩的進度還趕不上湖水蔓延上漲的勢頭,這湖水都快要冒出新堤壩了,還有四下裡此起彼伏的管湧,整個大堤搖搖欲墜危在旦夕!
萬余人能動的已經不足一半了,剩下的不是偷懶,而是真的累了,即便是被水衝走也不想再動了。陸永安萬念俱灰精疲力竭,站在已經被湖水漫過的大堤上,三米啊!整整三米新增的大堤就這樣被湖水漫過來!十日大雨不停,這老天讓我死,我便死給你看吧,賊老天!
陸永安敞開胸懷高喊:“大明朝,我信陽州知州陸永安,守堤十日不見水退,愧對十萬百姓,今日以死成仁!以謝百姓!”陸永安喊完話便是投湖自盡了!
京城,紫禁城,禦書房。
朱棣看著手頭河南布政使司和汝寧府、南陽府,湖廣布政使司和武昌府、漢陽府、黃州府發來的緊急奏報,都是洪災的奏報。
下頭內閣首輔楊榮奏秉道:“皇上,內閣已經行文工部、戶部,派員前往兩布政使司各受災府州進行抗災,同時請皇上下旨就近調撥糧食、藥材等災後物資前往河南和湖廣!”
“嗯,楊首輔去辦吧,等兩部官員回來核實確定後,減免受災地區三年賦稅吧。另外看下,有信陽州的公文第一時間送過來。”朱棣點點頭說道。
楊榮剛剛退下,便有錦衣內衛送來錦衣衛情報,最上頭一個貼著三根羽毛的奏折讓朱棣大驚失色,
打開一看:“臣汝寧府錦衣千戶跪奏,信陽十日大雨不止,有知州陸永安率軍民駐堤抗洪,有言:“誓與大堤共存亡!”,然足七日大雨不止,新增一丈大堤浸沒水下,知州陸永安六叔陸壽福及三民親族以身擋決口,死無形狀。知州陸永安見大堤已無守護之可能,仰天辭謝陛下隆恩,投湖以死殉國,以謝十萬百姓!臣本跟隨陸知州以死殉國,忽見雲開日出,大雨即停!
萬余民壯高呼萬歲,絕處逢生喜極而涕,臣奮而躍入水中,打撈陸知州,然陸永安七日未眠固守大堤,至今昏迷不醒。洪水已退,活民無計。此等愛民如子以死報國之忠臣重臣良臣,小臣鬥膽冒死懇求陛下遣派禦醫救治陸知州。臣啼血叩首祈求陛下洪恩!“
“快,快傳旨,令禦醫院院正帶十名太醫速往信陽州,這信陽知州活命各晉三級,如若不然全部抄家滅族!”朱棣發抖的雙手捧著奏折大喊道。
朱棣望著奏折,想象著那肆虐的洪水,想象這自己這個從未謀面的外孫孤零零的站在堤壩,絕望的以死殉國的投湖自盡的場景,縱是見慣了生死的一代帝王這心頭也不禁酸痛。又想起了故去多年的徐皇后,朱棣對眼前的正事絲毫提不起興趣來了,這段日子自己這身體一日不如一日,身上的幾處舊傷也隱隱作痛,看來這是不是要去見自己的老爹了啊,朱棣有些傷神若然,拿起那本石頭記,又隨意的翻看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