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父母慪氣這幾天,梅德恆一直住在高中好友胡偉家中。
胡偉患有癲癇,會不定期發病,經常嚇到身邊的陌生人。這使得絕大多數同學都不大願意和他交往。甚至有個別同學,刻意模仿他癲癇發作的樣子,以此取笑他。
胡偉也算有志氣,每天騎著單車按時上下學,執拗的樣子和梅德恆有些類似。
說起他倆認識的經歷,其實也蠻有趣。
梅德恆總擔心胡偉騎車過程中,可能會突然發病出意外,就常常騎車跟在他後面。
漸漸的,時間久了,胡偉發現身後老有一個跟屁蟲,但又不像是那些奚落他的同學。
於是,兩人停車休息時,就開始無所不聊起來。
未曾想,他倆居然一見如故。
“你這輛車輪胎怎這麽細?”
梅德恆好奇地問。
“我這是公路自行車,你那個是山地自行車。”
“除了輪胎粗細,還有啥區別嗎?”
“公路車的優點是騎著省力,也容易騎快,缺點是容易滑倒。山地車則完全相反,雖然騎著費勁,但比較穩當。”
胡偉耐心解釋著。
“原來如此。那你不怕摔嗎?”
“我經常摔倒。不過摔多了,也就習慣了......”
“不如咱倆換著騎?”
“呃,行吧。但,到家門口時要換回來,免得被我媽罵。”
胡偉可能認為梅德恆貪他的公路車能騎得快。但他或許不知道,梅德恆只是希望他盡量少摔倒。
後來,對胡偉有了深入了解後,梅德恆才發現他“特立獨行”的背後,不僅僅是有病在身的自我保護所形成的刺蝟效應。
胡偉自幼喪父,母親一個人把他拉扯大。他父親就是嚴重的癲癇病不治身亡。母親在他稍大些時,給他找了個繼父,這男的雖然老實本分,對他也還不錯,但胡偉並不待見。
這天,胡偉約梅德恆騎車,把他帶到南城鬧市區的一座巨大寫字樓下。
南城幾乎和梅德恆一起同步成長,從荒涼破敗到高樓林立,也就用了十多年而已。
出了電梯才發現,這裡居然藏著一個基督教會所。
梅德恆這下突然明白,為什麽胡偉家裡全是十字架和耶穌像,原來他早就入了教。
只見會所裡的人,和顏悅色,有的在低聲交談,有的在默讀《聖經》,有的在唱讚美詩......和外面世界的人不大一樣,時間在此仿佛過得也很慢。
一般人很難想象,隱藏在城市爭分奪秒的現代化裡,也有這樣一個隨時能讓人放下一切的地方。
一位瘦削的中年女人走上前來,主動給梅德恆打招呼,讓他登記寫下名字,並示意他可以隨時入教。
“這地方好像不大適合我,我還是走吧......”
梅德恆一邊寫著登記本,一邊側臉對胡偉說到。
“我剛開始來,也很不適應。你再堅持下,沒準兒就會喜歡上這裡。”
“嗯,看得出來,你對這裡已經很熟了吧?”
瘦女人微笑著幫胡偉回答:
“這裡都是家人,歡迎你的加入!耶穌一直在我們身邊......”
話音剛落,瘦女人周圍的人,條件反射般的在胸前比劃十字,並異口同聲的念:
“阿門!”
梅德恆覺得有些尷尬,畢竟會所裡就他一人不是信徒。
突然,胡偉像被某種東西牽製了思想,
大步走進唱詩班的人群中,渾厚有力的跟著唱了起來。 “看不出來,他居然還會唱美聲!”
梅德恆看傻了眼。
此時胡偉的慷慨激昂,和平日在學校裡沉默寡言的樣子判若兩人。
“時之箭?這個名字好奇怪啊。”
瘦女人看著梅德恆在登記本上寫的名字,疑惑的上下打量他。
“入教就暫不考慮了......呃,我還是去那邊陪我同學唱歌吧!”
擔心言多必失,梅德恆也混進了唱詩班。
胡偉見他過來,便遞給他一本歌詞。
“啊?還有這個,真稀奇......”
梅德恆忍不住偷笑。
打開一看,通篇都是“太陽、讚美、愛、神、主、上帝、阿門......”
梅德恆不會唱,隻好在那對口型,假裝很投入的樣子。
雖是濫竽充數,但振聾發聵的歌聲,仿佛讓梅德恆接受了一次精神洗禮。
某一瞬間,他覺得自己就是一個虔誠的基督徒。
和外面世界不同,這裡沒有任何功利色彩的勾心鬥角,也不會給人施加壓力。至於他們究竟是在演戲,還是發自內心,已不重要。
不過,梅德恆很快就從這種“群體意識”裡跳了出來,覺得自己像個傻子。
而這種隨時保持清醒的能力,也使得他無法被周圍人同化。
梅德恆即便還沒開始學醫,就已具備了醫生的觀察之眼。
通過多次陪伴胡偉進出基督教會所,他進一步分析了胡偉篤信基督教的行為,不僅僅是一種精神寄托,也包含著“治療”的作用。
“耶穌會替世人受難”、“信教可以驅趕病魔”......
在這些“信條”的長期自我催眠和心理暗示下,一定程度上減輕了胡偉對癲癇的困擾和恐懼,起到了正向的鼓勵作用。而這種鼓勵,對他的生活、學習來說,稀缺且可貴。
胡偉還說:“以前,我以為我的病無藥可治。但在加入基督教後,我才發現,我不是得了病,而是被撒旦暫時附了身......”
恰恰因為癲癇發作時人的失神、抽搐、痙攣等狀態,和宗教描述的“中邪”頗為類似,使得宗教理論被進一步合理化,強化了胡偉內心“宗教治病”的錯誤信念。
憑借著廣泛的閱讀量和“觀察之眼”,梅德恆對胡偉剖析得越深,就越發同情自己這個為數不多的朋友。
不過,單有惻隱之心,並不能解決所有問題。
梅德恆也並不滿足於對這些表象的解讀。
眼目前,他若想了解更多有關疾病的本質和深層規律,學醫倒是個不二選擇。
夏末,高考的錄取結果如期公布。
梅德恆所在50人的理科實驗班,二本上線率72%,一本20%,剩下的8%,除了三個選擇複讀的,剩下一個就是他。
那三個複讀的得知成績太差後,就沒來過學校。
唯獨梅德恆,若無其事的去取自己的錄取通知書,碰巧又遇到班主任,免不了又被一頓訓話。
“你這小子怎麽回事?還有臉來學校?”
“怎麽不敢了?我來拿我的東西,有錯嗎?”
“你要是知錯能改,就不至於走到今天這步!全班就你一個讀的大專,你是故意和我作對是吧?”
班主任有高血壓,激動幾句就突感胸悶,滿臉通紅。因為沒完成100%的重點大學上線率,他年終獎被扣,額外獎也沒了。此刻能安撫他的,唯有兜裡那兩瓶“利心平”和“速效救心丸”。
梅德恆想著自己平時總被班主任擠兌,現在也算徹底畢業,就顧不得什麽尊師重道,霸氣回懟:
“我選什麽是我自己的事,與你無關!”
“行!你既然把話說得這麽絕,我就當沒你這個學生!你以後別後悔就行!”
“哼!又拿這句話來嚇唬人。你們這些家長、老師全都一個樣!”
辦公室的其他老師剛準備上前勸阻,梅德恆拿著自己的錄取通知書砸門而出。
“你居然選擇學醫?”
“哎,沒辦法,考得太差,我爸幫我選的。”
“可以的,學醫應該很有意思。我是情況特殊,條件不允許......”
話到此,梅德恆心中明白,這不單單是胡偉在鼓勵他。
“那你以後當了醫生,我能找你看病嗎?”
胡偉突然嚴肅地問到。
梅德恆猶豫了幾秒,心想原來胡偉並不傻,他還是相信醫學大過神學。
“呃......那是肯定,就憑咱倆的關系,以後免費給你看病!”
“那我就提前謝謝你了!”
胡偉笑說到。
“你放心,你的病,我一定會幫你治好的!”
梅德恆想都沒想,果斷許下這個承諾。
十年後,梅德恆拿到了行醫執照,成了一名真正的醫生。
每當他在醫院遇見癲癇病人時,總會不由自主地回憶起胡偉。
雖然這個朋友,他再沒聯系過。
某天,梅德恆偶爾路過南城的故居,當年他和胡偉經常騎車的那些窮街陋巷,現在已變成了繁華都市。
一路上,倒是經常遇到一些穿著騎行服的專業騎友,卻不見曾經那些少年,追逐打鬧。
梅德恆憑借記憶,找到了胡偉的家。
這裡依然很破舊,沒被“城鄉改造”的大浪推倒重建。
走到胡偉家門口時,發現大門鏽跡斑斑,窗戶上結滿了蜘蛛網,像是很長時間都沒人住過。
“也許他家搬走了吧?”梅德恆心想,便準備起身離開。
“你找誰啊?”
一個路過的老奶奶問到。
“額,您知道胡偉嗎?我是他同學。”
“哦!還以為你找誰呢......別提了,那孩子命苦,六年前“羊癲瘋”發作得太厲害,只能送去醫院搶救,他媽準備把這的房子賣了,籌錢給他治病,沒想到這孩子突然就......哎,不說了,可憐的娃......”
老奶奶說完,歎了口氣,搖頭走了。
梅德恆欲言又止,欲哭無淚。
那一刻他更加確信:醫學不是萬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