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南京城雖然白天室外氣溫有十幾度,可禁不住昨晚剛下過一場夜雨,此時空氣中無比濕潤,再加上不知身後那條弄堂裡吹來一陣陰風,夾雜著陣陣濕氣一並襲來,凍得我兩腿發顫。
站在公交站,我等著2路汽車,因為周邊也沒人,為了舒服點,我點了支煙。
一個人在諾大的城市打拚,降溫時總會忘了加衣,我上身隻披了件單薄的運動外套,裡面穿了件夏季超市清倉的打折短袖,一條跟了我三年被洗得泛白的牛仔褲在這個降溫天也算是完成了歷史使命,小腿處被勾破了一個洞,布料都被扯出來了…….
一對母子正好從我身邊路過,穿著黑色羽絨服的小男孩看著我的小腿怔怔出神,最後撅撅嘴對他媽媽說道:“媽媽,我也想要破洞牛仔褲,你給我買!”
他媽掃了我一眼,神色頗為不屑:“買什麽呀買,趕緊回家寫作業去!”
女人牽著兒子的手加快腳步,迅速消失在我的視野裡,好像生怕多讓兒子看我一眼學壞了。
自我審視一番,我感覺女人的抉擇沒錯,哪個正常母親會讓兒子去學一個胡子拉碴、頭髮長得能扎小辮、穿破洞褲、還抽煙的男人呢?
“叮!”
忽然,兜裡的手機響起提示音。
我急忙摸出來看,才發現是支付寶發來的生日祝福…….
今天是十一月十一日,恰好也是我二十八歲的生日。
我自嘲地笑笑,然後下意識地解鎖,看看微信,除了騰訊新聞就是營銷號,短信除了移動發來的生日祝福再無其他,隨後又把手機靜音放進兜裡。
這樣做的目的不是害怕打擾,我只是不想再體會那種滿懷欣喜最後剩下失望的過程,想來也是,連我自己都忘了生日,還指望有誰會記得?
從下午五點半一直等到六點,那輛2路公交車自始至終都沒出現過,身邊陸陸續續來往幾個人,都等到了屬於自己的車,除了我…….
與此同時,天空又飄起朦朦朧朧的霧水。
等得實在不耐煩了,我才決定直接走回出租屋,從車站到我租的房子其實也就兩公裡,半個小時的路程罷了。
車站旁邊就有一家二十四小時便利店,望著頭頂飄散的雨露,我本想買把傘,可當我看見一把雨傘的標價是三十八塊時,我又猶豫了…….
“唉~這點雨淋不死人。”
一路上我的情緒都不怎麽樣,可以說這半個月以來,我每天都活得渾渾噩噩、半人半鬼,睜開眼就是讓人心如死灰的工作,閉上眼又是絕望且窒息的黑暗…….
雨不算大,可也禁不住一直淋,整個上身都濕透了,頭髮也像落湯雞一樣,走了不到一公裡我就開始後悔為什麽不在車站的便利店買上一把三十八塊錢的雨傘?
忽然,兜裡的手機開始震動。
是我爸老羅打來的電話,可我不想接,因為他這人平時基本不聯系我,除了要錢的時候…….
在掛斷和接聽鍵來回猶豫好一陣,我還是接了。
“怎麽了?又有什麽事?”我的語氣極其不耐煩。
“嘿嘿,爸想你了唄!就給你打個電話。”
“行了,你也別說那些場面話,這麽多年我還不了解你?有事就說事,我沒心思跟你在這打啞謎。”
老羅砸砸嘴,沒有第一時間開口,我實在太了解他了,這就是他開口要錢的征兆。
“你瞧你…….今天不是你的生日嘛!我就想著問問你最近過得怎麽樣?爸不也是關心你嘛!”
“嗯,
知道了。沒別的事情我先掛了…….” “等等!先別掛!”老羅連聲叫住我。
“咳咳~除了你過生日的事,還有一件事。”
“你妹妹羅乃文不是高三了嘛!明年四月份就要參加藝考,這段時間她們學校組織報名培訓機構,學費挺貴的,一個學期要兩萬二。當然!我知道這筆錢肯定不能讓你全出,我和她媽商量了一下,你出兩萬就行了,剩下的所有費用我們來補!”
老羅的話說得特別順暢,那語氣就像是理所應當一樣,甚至還有種“我已經為你考慮了的”的感覺。
我簡直快被他氣懵了!
一瞬間就沒繃住,對著電話大聲吼道:“憑什麽?憑什麽她讀書,她報藝考班需要我花錢?一張嘴就是兩萬,你是不是覺得我的錢都是大風刮來的?你知不知道我這麽多年都是怎麽過來的?從大學開始,我就是自己一個人兼職掙錢讀書,沒向你要一分錢。之後我開始工作,你隔三差五說腰疼腿疼,一張嘴就是幾千上萬,這些我都認了,畢竟你是我爸,我該管!可是為什麽羅乃文的事情你也要我出錢?她是我親妹妹嗎?咱們家什麽情況你不知道?”
說著說著,我的聲音逐漸哽咽:“我媽當年病倒在床上的時候,你都還在茶館裡跟人打牌。你這輩子自己掙的錢除了房美麗花過,還給誰花過?當初我就警告過你,娶新老婆是你的自由,我不反對,但是你別指望從我這拿一分錢給你的新家庭用!”
“我覺得你他媽就是個混蛋!徹頭徹尾的王八蛋!”
這句話罵完,我感覺整個人都憤怒到了極點,揚起手機砸在地上,“砰”的一下,瞬間成了碎片…….
打著雨傘的路人紛紛向我這投來異樣的目光, 隨後皆快步離去,他們的目光和車站帶著孩子的女人一樣,充滿鄙夷和不屑。
我覺得委屈、特別委屈,一股從心底升起的疲倦頓時讓我整個人都麻木了,如同行屍走肉一樣。
出社會那麽多年,我勤勤懇懇地工作、生活,一直抱著“生活不止眼前的苟且,還有詩和遠方”的態度生活。
可現在我不這麽認為,我覺得生活的確不止眼前的苟且,還有之後源源不斷的苟且…….
回到城中村的出租房,當我看見自己的行李被房東扔得七零八落時,我更加確信自己的觀點。
這個月的房租我已經拖了一周時間,房東很給面子,直到今天才幫我把東西清理出來。
一床棉被,一箱換季衣物,還有一個文件袋,裡面裝著亂七八糟的證件和各種卡,這就是我在南京奮鬥七年的全部身家!
我縮在樓道的牆角,點燃煙盒裡最後一支紅塔山,好像只有背後的牆壁以及這支正在燃燒的香煙能給我帶來在這座城市生活下去的底氣。
我一無所有地來到這個世間,可能也要一無所有地離開…….
恍惚中,窗外的城市已經亮起片片燈火,在我眼裡,那些燈光都格外刺眼,因為它們是生活在這座城市的人的名片,不管是租還是買,那些人總有一個可以遮風擋雨的家,可現在我沒有了,我只有一支已經燒了半截的煙頭,我舍不得吸上一大口,寄希望於它能多燃燒一會兒…….
在那個充滿嫉妒的瞬間,我心裡漸漸燃起一個讓我既感到興奮同時又惴惴不安的念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