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道士一走,店裡頓時清淨了不少,年輕夥計手裡捧著碗,對周圍的幾桌客人點頭哈腰幾下,算是道了剛才小道士在的時候招待不周的歉,然後轉身到後廚去了。
一時之間,旅舍之中,只能聽到火爐中柴火劈啪的聲響,與外面雪落的聲音。
不多時,那佔據了旅舍大半位置的草莽漢子們站起身來,收拾東西,像是這就要開始趕路了。
儒衫的青臉少年開口了。
“紫陽山的道友這就要走?不打算爭一場機緣了?”
草莽漢子當中的領頭之人答道。
“玄君起卦,向來十發十中,既然玄君將機緣送給了那小夥計,想必自有法子確保其落袋為安。我等若出手搶奪,未必成功不說,還可能惡了玄君。修真之路本就道阻且長,我紫陽山下門人眾多,又怎可為爭一時意氣而給門人再添劫難?”
青臉少年笑道:“若是真有這般灑脫,紫陽山又何必封鎖這方圓萬裡,不讓任何修真之人經過?如此又當又立的行徑,難不成這就是傳說中紫陽山中客,人間正氣長?”
那領頭之人還未答話,就聽到他身後的草莽漢子當中站出一人,破口罵道。
“我紫陽山如何也是如今南瞻部洲正道魁首,又哪裡輪到你這個喜歡死人屁眼的醃臢貨色可以評點的?”
青臉少年倒也不惱,只是定神仔細看了看那漢子的模樣,隨後又似乎覺得無趣,慢慢的搖起了扇子。
“正道魁首?這樣的話虧你們紫陽山人也說的出口。二百年前,長辰舉千山以填歸墟,自在發萬劍以堵天口,有點骨氣的正道中人,莫不死於這兩處,即便是像我這樣的魔道之人,如今每每想來,都要扼腕痛惜。”
“你紫陽山二百年前在幹什麽?靠著緊閉山門,偏安一隅,苟過大劫的廢物山門,如今也有膽子自稱是正道魁首了?!”
聽到青臉少年的喝罵,那站出來的人臉色青一陣白一陣,剛要開口,就被領頭之人攔下了。
“好了。我等苟全性命,只求為人間正道留一縷香火的大義,並非是魔道賊子可以明白的。只要問心無愧,哪有何必在意旁人的眼光?”
領頭之人面沉如水,只是看了青臉少年一眼。
“不過屍行客,你在這裡說說倒也沒什麽,要是我在外面也聽到了這樣的風聲,那為了紫陽山的名聲,恐怕咱們就不得不做過一場了。”
青臉少年笑意盈盈。
“堵我一個人的嘴容易,但紫陽山想要堵住這天下悠悠眾人之口,恐怕就太難了。”
領頭之人不再接話,徑直帶著一群人離去了。
青臉少年又看向了那長髯漢子與那圓臉姑娘。
“紫陽山走了,妖王府怎麽說?”
長髯漢子搖了搖頭,看向了圓臉姑娘。
“少主千金之軀,斷然不能為一個莫須有的機緣在此地耽擱。”
他看了青臉少年一眼。
“更犯不上為此和你這種魔道之人打交道。”
“哎呀,玄君一開始說不準是打算將那機緣送給你的少主的,只可惜遇到了你這惡仆攔路,才讓那小夥計得了便宜,若是就這麽空手回去,恐怕不好和妖王交代吧?”
“與你何乾?”
長髯漢子輕輕勾手,那之前被小道士的白幡壓製的小刀躍回他的手中,消失不見。
然後長髯漢子隨著那圓臉姑娘站起身來,對著櫃台叫喊了一聲。
“店家,
買單。” 少年夥計從後廚出門,走到這兩位身邊,略一心算,便已得出結果。
“二位隻點了兩碗黃酒,一隻肥雞,統共一百零五錢。”
長髯漢子從袖口掏出一塊碎銀。
“拿去,不用找了。”
少年夥計捧著碎銀,笑容滿面的想要拱手言謝,就看到那圓臉姑娘突然拉住了他的手。
“少年郎,你跟我們一起走吧,那邊那個人對你動了殺心,要搶你的機緣!”
在場眾人都是一愣,青臉少年先回過神來,一合扇子,哈哈大笑。
“先有高人傳道,後有美人恩重,這小子莫非真是話本裡的主角?”
下一秒,從青臉少年身後的一個長衫劍士向前一步,然後驟然出劍。
驚鴻一刹,銀光一點,卻沒有刺向少年夥計,而是刺向了那圓臉姑娘。
“敢爾!”
長髯大漢又驚又怒,並未出刀,而是徑直一拳打向那長衫劍士,想要讓他撤劍回防,按長衫劍士不閃不避,直直的挨了長髯大漢一拳,頓時筋斷骨折,那白慘慘的骨茬刺出血肉,流出了早已漆黑發臭的汙血。
但長衫劍士的劍鋒已經到了圓臉姑娘的面前,圓臉姑娘咬了咬牙,揮起長袖,二者相撞,看似柔軟的長袖卻將長劍打到偏斜,發出了鐺的一聲輕響。
“好女子!”
青臉少年讚道。
隨後身後三個長衫劍士齊齊殺出,雖然僅三人,氣勢卻如同千百鐵騎過境,將長髯大漢圍在了其中。
只見身處險境之中的長髯大漢面色一沉,臉上隱約幻化出了一抹奇詭的顏色。而青臉少年雖然臉色不變,卻隱隱在自己的儒衫下面扣住了一張符紙,蓄勢待發。
就在此時,一直趴在櫃台上的掌櫃輕輕咳嗽了一聲。
長髯大漢沉著臉收起了架勢,而那青臉少年也稍稍一驚,將符紙重新收回了自己的袖筒之中。
“怪不得玄君要選擇在這裡贈予機緣,原來是這裡有位前輩高人壓陣。”
青臉少年一震衣袖,向掌櫃躬身作揖。
“今日多有冒犯,改日前輩但凡有驅策之處,晚輩必鞍前馬後,牽馬墜蹬,以報今日不殺之恩。”
掌櫃的遲遲沒有發話,青臉少年就一直作揖不起。
他身後那之前被長髯大漢一拳打斷了脊骨,慘不忍睹的長衫劍士如今正蠕動著自己的身體重新站起,那滿是汙血的身子在少年夥計驚恐的眼神當中一點一點的拚接了起來,折斷的骨頭和血肉都慢慢的回歸了原位。
見掌櫃還不說話,青臉少年一咬牙,直接抬起腳來,踩在了那個倒在地上的長衫劍士的脖頸上。
他用力一腳,直接將劍士的脖頸踩斷,隨後青臉少年自己也面色慘白,吐出了一口淤血。
掌櫃仍不說話,青臉少年便抬手,又要折斷另外一個原地不動的長衫劍士的脖頸。
此時,掌櫃的才歎了口氣。
“算了吧,你修道不易,五髒煉屍本就有傷天和,你那不知從何處得來,一母同胞的五胞胎劍修今日又折在這裡折了一個,未來修道劫難恐怕更多,就到此為止吧。”
青臉少年感激涕零,立刻跪倒在地,砰砰砰的磕了三個響頭,再抬起頭來時,額頭處已經是一片血肉模糊。
“後學末進,今日方知何為長者風度!”
青臉少年哽咽著說道,見掌櫃的揮了揮手,便躬身作揖,倒退著走出了旅舍。
他身邊的另外三個長衫劍士有樣學樣,全都躬身作揖,倒退而走,走出旅舍之後,還不忘關上大門,怕把寒風捎進來。
“前輩。”
圓臉姑娘拽著年輕夥計的袖子,脆生生的喊道。
“讓這少年郎和我們一起走吧,他近日受了玄君的恩賜,來日必定在整個南瞻部洲揚名,我們妖王府也會以國士之禮相待,說不定……”
她怯生生的咬了咬嘴唇,眉目之中似乎洋溢起了一絲春情。
“說不定未來,他還能當我們家的女婿呢。”
掌櫃看著紅漲著臉,似乎隱約有些心動的少年夥計歎了口氣。
“你這狐媚,之前有膽向玄君動那不入流的媚法,現在居然又敢在我面前擺弄?要不是我與你們妖王府還算有舊,今日必震殺你這妖狐!”
圓臉姑娘臉上的嫵媚神色驟然一收,原本拽著少年夥計的手也松了開來,圓臉姑娘的臉上一派清冷顏色,如那蟾宮桂月,哪還有半點動了春心的樣子。
她對著掌櫃施了一個萬福,然後就看向了少年。
“紫陽山人說的果真不錯,玄君有的是法子讓自己送出去的福緣落袋為安,今日是我無禮,修真路漫漫,十萬八千年,未來有機會來我們妖王府,定然賠上今日的不是。”
轉身之後,她沒像是青臉少年那般諂媚,只是向著掌櫃的點了點頭,隨後轉身便走。
長髯大漢跟在身後,亦步亦趨,既不敢離得太近冒犯於她,又不敢離得太遠護衛不力,戰戰兢兢,如同陪著的不是個千嬌百媚的少女,而是個猙獰駭人的虎狼一般小心。
在圓臉姑娘和長髯大漢也走後,旅舍之中,便只剩下了掌櫃的與幾個夥計,還有幾個後廚的廚子了。
少年夥計似乎到現在還有點恍恍惚惚,不清楚自己身上到底發生了些什麽,眼下,好像也只有掌櫃的一人可以問。
“掌櫃的,這,這到底是是怎麽回事?”
看著茫然無措的少年,掌櫃的神色似乎柔和了許多,一個閃身便來到了少年的面前。
看到和自己朝夕相處了兩三年的自家掌櫃竟有這樣的本事,少年臉上有驚有懼,更多的是一種暗暗的歡喜。
他隱約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預感,自己將要推開一扇雄奇瑰麗的大門了。
掌櫃的看著隱藏不住自己臉上神色的少年,臉上帶起了一絲笑意。
“你想不通?”
少年點了點頭,然後又搖了搖頭。
“好像想通了,好像又沒想通。”
掌櫃的點了點頭。
“是嗎?很好,因為所謂的道法就是這樣。不可道,不可名,荒古至此,無有他物,一片混沌。”
“但我想不通,怎麽都想不通。”
掌櫃的看向了少年。
“為什麽是你不是我?”
少年一愣,沒給他答話的機會,掌櫃輕輕伸手一探,便將少年的心臟剜了出來。
帶著疑惑,氣惱,或許還有那麽一點不甘,少年倒在了地上,沒了聲響。
掌櫃沉默的把少年的心臟捧在手心,仔細端詳,好像還在對著少年說話一般。
“為什麽是你不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