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剛離開象城進入蒼梧之林時,韓楓曾經擔心過一陣人蠱,畢竟,在白童的記憶之中,人蠱是太過可怕的東西。然而,當遇到白象屍身,見到離娿,聽離娿說她打跑了人蠱,而人蠱二十五年巔峰期已過,如今是“花甲殘年”之後,韓楓對人蠱的認知仿佛一下從天上掉到了地下,懼畏漸去,剩下的更多是好奇。 這種好奇心逐漸被時間磨滅,時至如今,韓楓幾乎想不起來林子裡還有人蠱這種可怕的“生物”存在,而偏偏是在他防備最薄弱的時候,一隻人蠱以最不可思議的方式出現在了他眼前。
韓楓第一時間抽出了紫金劍,但幾乎是在同時,他收了劍,看向了離娿:“你……這人蠱是你的!”
“不錯。”離娿並沒有否認。她好不怕生地從韓楓的行李裡邊抽了一套男子衣服扔給了人蠱,說了一句“不害臊的,穿起來”,隨後又用淡栗色的眸子對向了韓楓,“就是殺白象的那隻。”
“你……你……”韓楓幾乎口齒打結。他看著那人蠱,雖然這是他第一次見人蠱,但也瞧得出來那人蠱身上皮膚龜裂,臉面瘦削,手指乾癟,實在看不出盛年的樣子。不出意外,這人蠱果真是三十年前“產生”的,可是按照白童所言,人蠱在二十五天之後若不認主,則終生自由,他又怎麽會聽從離娿的號令。
離娿猜也猜得出來他想問什麽,便道:“驅蟲之術練到極處,天地萬物皆可化為我用。區區一個人蠱,難道我還對付不了?”
所謂“天地萬物皆可化為我用”,說白了和代人的陣勢有異曲同工之處。只是陣勢一開始的著手點就是天地,夷人驅蟲之術的著手點則在於以萬物化天地。
當然,離娿小小年紀,若說她已將驅蟲之術練到極處,那純屬胡扯,就連黑子在旁也笑了起來:“天地萬物皆可化為我用。原來前幾天是你在跟青蟒鬧著玩呢!”
離娿白了黑子一眼,道:“人蠱若在盛時,我當然鬥不過。不過如今他就快死了,我……再控制不了,有什麽臉面說自己是百年來最好的祭司。”
不管離娿的驅蟲之術練到了什麽程度,但她能把人蠱控制住,已經著實不易。韓楓笑著拍了拍她的肩膀,道:“知道你是天才,便少說幾句吧。不過……你控制它做什麽?”
離娿一下子來了精神,粲然笑道:“呵,你不懂?難道白童也不懂?那傳說的最後一句是什麽,你記不記得?”
“那是你們的來處,也是你們的歸處。”韓楓低聲念道。
離娿道:“對,就是這句,我要的就是‘也是你們的歸處’。如果說這傳說代表著大自然神的六法身,那麽最後一句,代表的就是最後一個法身——手握人心的生命之神,同時,也是我們兩族人的死神!”
“死神?”韓楓驚訝,而讓他更驚訝的是,白童居然也對這個說法表示驚訝。
離娿面帶勝利般的笑容,續道:“你們果然不知道啊。哈哈,這個可是我想出來的!在我們兩族供奉的神中,我查過許多回,什麽神都有,卻惟獨沒有死神。但與此同時,幾乎所有的神都可定人生死。傳說狼神會吃掉晚上在林子裡玩耍不回家的孩子;鴉神會啄死對父母不孝的子女;豹神會咬死不負責任的人;甚至樹木之神也會對燒毀森林的人施以懲戒。”
“這些神,都在自然之中,都是自然的一份子。大自然神既然名為自然,當然可以化身萬物,那麽,這些神,都可以看成是大自然神的分身。
我們的傳說口口相傳,難免會有所遺漏,有所謬誤,既然如此,也許大自然神化身萬神本來就是真的,只是我們不知道而已。” “既然可以斷人生死,那麽為什麽只能是生命之神,而不能是死神呢?”
離娿的一番話讓韓楓久久無語。這個女孩子或許沒有看過多少書,甚至連代國的文字都不認識幾個,但她的心卻是如此廣袤,也是如此勇敢。她敢於質疑族人們口口相傳的傳說,敢於自己去編寫族人的傳說,甚至敢於根據蛛絲馬跡就給自己族人最崇敬的神安上那些傳說中沒有的身份。
這份執著的意念、這份天馬行空的想象,甚至連白童也自歎不如。加以時日,她不僅會成為夷族百年以來最厲害的祭司,甚至會成為二族有史以來最偉大的祭司。感謝上蒼,在這個最緊要的關頭,讓她降生於世,擔當起這份責任。或許某種意義上,她才是這兩族人“明亮的火把”,為他們照明冥冥之中的前程。
“那麽,即便大自然神的法身是死神,又和你降服人蠱有什麽關系?”
離娿道:“這就要從人蠱的來處說起嘍。 人蠱……歸根究底,還是人,對不對?”
韓楓三人側頭看了看正笨手笨腳穿衣服的人蠱,點了點頭。
離娿又道:“我也是這麽想,所以我一直覺得,那句話裡的‘你們’,對人蠱也是管用的。所不同者,人死之後,魂魄走上歸途,那條路我們看不見;而人蠱臨死之時,魂魄無法脫體而出,或者說,他的魂魄已經算不得魂魄了。他只知道為了活著要吃飽,要喝水,要殺死一切對他可能產生威脅的東西,這都是魂魄之中最底層的意識,而走上歸途,自然也在其中。”
韓楓隱約明白了她的意思:“你是說……他走歸途,是魂魄中的意識帶著肉身在走,所以這條路我們能看見。”
“不錯。”離娿道,“雪龍山那麽大,要找聖城何其困難,而人蠱,就是我們最好的向導。甚至我有時候覺得,三十年前那個阿金族的祭司那麽大范圍的豢養人蠱,為的也是找這條歸途。可惜他早早就死了,如果活到現在,我說不定還能向他請教些事情。”
“人蠱走歸途……”韓楓沒有理會離娿的感慨,只是默默想著離娿的這個想法,雖說乍聽不切實際,但這麽一路想下來,竟果真有幾分道理。
當然,黑子和婉柔對於與人蠱同舟表現得有些抗拒,但離娿的一句話卻讓二人無言反駁:“別看他不會說話,但是劃起船來很穩當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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