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楓不知道自己究竟算不算好人,他只知道自己沒辦法眼睜睜看著虞天星香消玉殞,化為一灘血水。 虞天星睡得很踏實。她換了件薄紗衣,蓋著厚厚的被子,胸口一起一伏,呼吸綿長而均勻。看著她帶著微笑的面龐,韓楓隻覺不解:那些刺青應該是近些日子才刺上去的,她不覺得痛麽?
韓楓不知道虞天星是怎麽熬過了背上的痛,他的當務之急是怎麽熬過自己的頭痛。柳泉在他身邊明目張膽安排下了人,他不但無法拒絕,還只能平心靜氣地接受,這件事情讓他始終覺得不踏實,而且有很大的挫敗感。
他知道柳泉無恥,但沒算到柳泉竟然無恥到這個地步。
柳泉用公理正義控制著虞天星,用血脈私情控制著自己,韓楓搖了搖頭……暗忖這手段如此高明,看樣子不像青魘教的。
白童聽到了韓楓的腹誹,極為不滿:“你怎知青魘就沒有這麽聰明?”
韓楓失笑:“因為你也沒這麽聰明。”
柳泉已經成長為一個比邢侯和越王還可怕的人,想著他對自己那若隱若現的敵意,韓楓更覺得危機四伏。回想自己這些日子的所作所為,雖說比起在離都成長許多,但和柳泉的變化相比,仍如原地踏步,全無進展。
他倒不介意在虞天星眼中自己像是“柳帝”的下手,或許虞天星的認知中,他這位離都出來的柳帝光屁股交多半是柳帝安心放在江南的一位“大將軍”,等待著柳帝起事打到江南的時候再發兵響應。他是位為了半夷女和離都人的自由而奮鬥的英雄,只是默默無聞,忍辱負重,而這些更值得她仰慕、追尋。
對於韓楓而言,這實在諷刺。他現在才想起自己的確是該一直想著為半夷女和離都人的自由而奮鬥,甚至白童對他的期許裡也有這一點……但這些日子他竟然忙得忘了最初的目的,他隻想著打好眼前這一仗,保護好清河城。
可是,如果山匪是柳泉那邊的人,他為什麽要保護清河城呢?
想著明天的戰事,他了無睡意,正坐在床沿上出著神,互聽虞天星叫了起來:“別……別抓我……別抓我!韓大哥,韓大哥……”
“我在這兒。”韓楓隻想把手按在她胳膊上給她些許安慰,沒想到虞天星一睜眼看見他,忽然一下子坐起來勾著他的脖子,叫道,“他們要抓我,他們要抓我!”
“沒人抓你。”韓楓不得已抱住了她。此刻的虞天星像個受驚過度的孩子,叫著鬧著,所幸她的聲音並不大,引不起屋外人的注意。饒是如此,韓楓仍驚得一身冷汗,抱著她拍著她背心,過了好一會兒才讓她平靜下來。
虞天星安靜下來,卻仍舍不得離開韓楓的懷抱。她緊緊地抱著他,像是害怕他忽然又離開:“韓大哥,我真的跟你在一起。那時長門山亂成一團,我一個人孤苦無依,都不知道怎麽辦。有時候我想……我倒寧願在莫家就被大夫人打死。”
“別胡說。”提起往事,韓楓的心終於軟了下來,他對虞天星還有許多疑問,只是方才被她那背後的刺青震撼,才忘記細問,這時見她驚醒,心想她一時半刻不會再睡下,便又開了口:“天星,你跟從前已經不一樣了。”
虞天星道:“是啊。我們生下來就是命賤之人,那時我們這些半夷女到帝都跟著人學跳舞、學唱歌,什麽東西我們都能一學就會,可是管教的姑姑們卻罵得更厲害。說我們天生就是要伺候人的,才學得這麽快。韓大哥,是你第一個告訴我我就是自己的,
我……我也是個人啊。” 她身子略微松開,仍沒有放開韓楓。她的眼睛亮晶晶地看著韓楓,韓楓忽然想起了天上的星星。這時,就是最亮的星星,也沒有她的眸子閃動的光芒動人。虞天星又道:“你給我的金,我一直沒用。那些日子,我就靠在山上拾柴火過日子,直到後來邢侯他們來了……”
“他們佔領猿啼鎮之後,第一件事就是讓鎮子裡的半夷女都脫了奴籍。然後……”她說到這,牙齒咬著小嘴唇,輕笑了起來。
韓楓微微一怔,問道:“然後怎麽了?”
虞天星道:“然後他們把半夷女跟離都來的浪子兵軍官們配了婚。說是……說是都是一家人,跟著他們總比跟著那些富商好。而且……而且我們這些人原本就比代人要好,原本就不該我們做奴隸。”
虞天星說得輕描淡寫,但這幾句話聽在韓楓耳中卻如驚雷一片:“這些話是什麽人講的?柳泉他當著邢侯的面說的?”
“是柳帝……”虞天星有些驚訝地看著韓楓,雖說她之前也提到過柳泉的姓名,但語氣終究是小心翼翼的,絕沒有韓楓講得這麽自然大方,“不過邢侯他也是代人,這些話我們總不能當著他們說。”
“是啊,他是不敢說。”韓楓嗤然暗笑。
他聽虞天星繼續往下講:“那時我也去了,他們讓我嫁給一名浪子兵的副師尉,我不肯。其他半夷女起初罵我,說我是下賤胚子,一輩子給人家當奴隸,只有柳帝他才耐心問我為什麽。”
“我說……我有喜歡的人,他也是離都的人。”
韓楓早就知道她心中想的是什麽,他這時倒沒有精力注意虞天星的嬌羞難耐,反而想著柳泉聽了這句話該是什麽想法。算起日子,那時自己剛剛到江南, 還沒混出什麽來,但柳泉一直想著找人節製他,得知這一切的時候,估計“柳小妹”是覺得天上掉下來一個大餡餅正好砸在頭頂吧。
虞天星又道:“柳帝他告訴我,任何人都有權利自己去追尋自己想要的,只要付出,就該有回報,更何況是我們!我不是什麽雜種,我是他的子民,我們比代人更優秀,我們的男人力氣比他們大,武功比他們高,也比他們聰明。我們的女人比他們的女人要漂亮,能歌善舞,溫柔淑雅。為什麽我們卻要聽他們的差使,伺候他們,為他們做牛做馬?這本就不公平,本來就該他們在我們之下。”
她說得越來越大聲,也越來越理直氣壯。說話的時候,她的腰杆挺得越來越直,而韓楓瞅著她隻覺眼前有錯覺:在這個刹那,她身上好似有光閃著,讓她美麗無儔,卻不敢接近。虞天星的確和以前大不一樣了,韓楓到此時才知道她的自信從何處而來,而他不得不承認的是,柳泉的這一招的確有用。
若不是他出來這麽久,看過這麽多事,對柳泉的心思又知根知底,說不定他聽了這些話,也覺得果然如此。
不過……柳泉說什麽武功高、力氣大,那無非是仗著他身上有青魘。即便如此,若叫他遇上了詹凡,依舊會敗得一塌糊塗。勤能補拙,對於任何人都一樣。
只是,面對瘋狂崇拜柳泉的虞天星,他不知該怎麽跟她說這些事。
本書讀者群:294/816/910
歡迎廣大書友光臨閱讀,最新、最快、最火的連載作品盡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