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帳之中,明溪一邊為韓楓包扎,一邊忍不住抱怨道:“我知道你不願意我在這裡,希望我跟離娿換個位子,但她實在可惡,終須找個厲害的人治她一治。”
韓楓歎了口氣,看向帳外,滿心悒鬱。他沒有勸動離娿,到底是她去看著韓月影了。若是明溪去,月影她最多被罵幾句,總不會受皮肉之苦;但離娿小手段太多,又不是個聽話的主,難保會對她做出什麽事情。
明溪又道:“昨晚和今天我都看在眼中,你見了她之後是什麽樣子,大家心知肚明。雖然知道這話你不愛聽,但我也要勸勸你想開些。她離開你已經有十好幾年,這麽長時間裡發生了什麽事情,誰都不知道。且不說怎麽無巧不巧,偏偏她在這裡出現……隻說她真是想要尋親的,就算當真忘了以前的事情,她看見你的樣貌,也不用你多說就會明白,怎麽可能刻意裝作不懂?楓,你真的不像你自己了。究竟是你想不到,還是想到了自欺欺人,只有你自己知道。”
韓楓苦笑一聲,道:“她是習武之人,又能一箭射死彭玉昆,眼力遠勝常人。那時陣前對敵,她便該看到我的樣子,但她半點遲疑也沒有,仍舊要殺我……唉,如今受傷,說實話也是我咎由自取。不過明溪啊,我……我這輩子只剩她一個親人了,更何況,她或許還恨著我。”
明溪不解:“恨你,為什麽?又不是你把她送走的。”
韓楓慨然歎道:“那又能怎麽辦呢,也本不是她的錯啊。你讓她去怪誰好呢?往上去的,都是她怪不起的人。”
明溪道:“這又是什麽說法,沒人可怪就要怪你?那你豈不冤死了。”
這時明溪已為韓楓包扎好,那金釵所扎雖深,所幸白童在千鈞一發之際讓韓楓側身躲了一躲,故而未傷內髒,隻傷在皮肉。明溪心中又氣又痛,雖是包扎好了,但心中存氣,便又刻意在傷口處重重拍了一下。
韓楓“嘶”地倒抽了口冷氣,對著明溪無奈笑了笑,道:“這麽多年也沒受過這麽重的傷,上次在我身上留下傷疤的還是你。”邊說著,邊指了指肩膀上的牙痕,滿面揶揄。
明溪臉上發燙,沒好氣地瞪了韓楓一眼,道:“你啊,就差被人家殺了才好,到時傷心的還不是我。”
韓楓披起衣服,借著起身之勢,在明溪臉上親了親,道:“我知道。這回是我錯了,以後我會更加小心。”
明溪輕哼了一聲,剛幫他把衣服帶子系好,就見他又下了床往外走,忙扯著他胳膊,道:“還說聽勸呢。你又著急去看她。傷口剛止了血……唉……你這人……”
韓楓輕輕拍了拍她的手,道:“我也沒辦法。你要是不放心,便陪我一起去。看完她,我還要去找駱行。”
明溪說不過他,隻得隨在他旁邊,半攙半扶,想著方才沒說完的話,又問道:“你可沒說明白她究竟是怎麽恨你……依我看,十幾年過去,再是什麽小時候的事情也都忘了。”
韓楓想起往事,憮然不快,道:“那也未必,終究是我做得不夠。那時我們一家四口,父親整日在礦上,回到家來除了吃飯就是睡覺,跟我們基本一句話也不講。母親又去世得早,所以她倒算得是我拉扯大的。你想,你在宮中有那麽多人伺候著,只要詹明佑肯拿出些許真心待你,你已覺得他是最親近的人,更何況我們這種同甘共苦的親兄妹?”
明溪聽他提起自己那位“大哥”,心有所觸,想起如今物是人非,不勝唏噓。
韓楓繼續說道:“她九歲那年,帝都的馬車來到離都接人,家家戶戶都是女孩子的哭聲。馬車在離都停留五日,留的是給各戶道別的時間。可我明知前邊是個火坑,就算有這五天時間,又怎麽夠,又怎麽舍得推她走?她那時候天天抱著我哭,說她從小就覺得我是最厲害的,不管誰欺負她,我就算豁出自己挨一頓好打也會保護她,怎麽到了這會兒就一句話也不肯說,連帶著她躲起來的勇氣都沒有。”說到動情處,他眼眶又濕潤了,明溪也是難得見他露出這一面,不由怔怔出神。
韓楓道:“我那時很矛盾,有時候真的想什麽都不管,帶著她在城裡躲起來。雖然出不去離都,可礦洞也好、瀨離河也罷,總有我們的藏身所。但真要躲起來,我爹勢必首當其衝會遭殃,其次柳泉、杜倫他們,一個接著一個,都會成為被審訊的對象。 嘿,說也好笑,我那時倒不擔心他們受苦,只是離都的人大多數都隻考慮自己,如果被嚴刑逼供了,兄弟又算個屁?我知道的藏身所在也是他們知道的,遲早會被人找到……找到了,難道就死在一起麽?”說到此處,他又歎了口氣,“其實說來說去,我也是怕死的。”
明溪道:“那時你只是個連功夫都不怎麽會的小子,就算……就算怕死,那也沒什麽。”
韓楓道:“是啊,我這麽多年就是這麽勸自己的。我是個什麽本事都沒有的臭小子,那時就算我不怕死,也未必能改變最後的結果;但若留著一條命,至少未來還有變數,所以我狠下心腸把她送走了。她一路哭著鬧著,上了馬車臨出城的時候,還回頭吼我,說‘恨死我了,永遠都不會原諒我’。”他搖了搖頭,兩行淚又落了下來,“今日一見,她果真是說到做到。”
明溪伸手擦去韓楓淚水,柔聲勸道:“誰都知道那是一時氣話,怎能當真?我倒覺得她要殺你必有其他的隱情,咱們慢慢詢問,總叫她解了這個心結才好。”
韓楓道:“其實我也怪我自己,尤其是破了障之後,才知道自己潛力竟有這麽大。如果能早些明白,或者我真的能夠救下她來。”
明溪蹙眉道:“這就是說渾話了。叔祖父一開始教天地之氣,便講的是因果。若非沒有你此前的那些經歷,又怎能成就如今的你?不管是什麽,終究已經歷過,往前看才最緊要。”話音落時,兩人已到韓月影帳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