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麽快就走?”羅懷信訝異問道,“回去又有什麽事?”
羅懷勇這時倒一改方才的冷峻面容,換作了一副兄長姿態,笑吟吟地走到羅懷信面前,道:“哈哈,說來還應該恭喜二弟。父親幫你說了一門好親事,等你回去了,便跟朗塚宰的女兒結親了。說來那也曾是後位備選,雖然沒被選上,到底是塚宰的長女,身份顯赫,不知多少達官貴人想要跟她攀親呢!難得朗塚宰欣賞你,又不看重你是庶出,才……”
“勇兒,你說得太多了。”羅斌終於按捺不住怒意,低沉這聲音喝斥了一句。
“是。”羅懷勇訕訕地住了口,回手擦了擦嘴角的唾沫星子,眼中卻微含妒意。誰都知道娶了郎天野的長女意味著什麽,雖說那丫頭長著一張棱角分明的國字臉,與她爹就像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似的,是整個鋒關芒城達官貴族之中相貌最醜的未嫁女,但朗家的門檻在近幾個月裡還是被說媒的人踩得一平如地。眼下若不是因為羅家掌兵,郎天野又怎麽會答應這門親事?恨隻恨自己成親日早,娶的只是司空王萬廷的嫡女……雖然也在五司之中,但司空勢力最弱,王萬廷又是淡泊的性子,委實幫不上自己什麽忙。
羅懷勇心中有鬼,但羅懷信卻全然不知。他聽到“成親”之時整個人便已是木了,待確定對方是郞塚宰的女兒,更是面白如紙,“撲通”一聲又跪倒在地,道:“爹,我……我不願娶她!”
“誒,說什麽傻話。”羅斌眼角彎彎,滿是笑紋,“爹知道,那丫頭長得是不好看,也的確為難你些。不過你納妾擇美,娶妻還是要選擇能幫著自己的。再者天下女子再美,終究沒有夷族女子嬌媚。你這一回去,聽說侯爺為祝你們新婚,也備著幾名半夷女當作禮物,還有什麽不願意的?”
“這……”聽作父親的喜笑顏開跟自己談論這些事情,羅懷信未覺半分欣喜,隻覺胃裡反酸,沒來由地有些惡心。他暗歎口氣,自幼的習慣讓他不敢反對父親,可這終究是關乎一輩子的事情,更何況……他還記得她。
清秋。
雖說一切未曾挑明,但他隱約能感受到她的心,他相信她也明白他的情意。見過那等女子,莫說是醜陋如郎氏女,就算明媚似半夷女,也總覺得缺些什麽。
感到父親的手又在自己肩頭拍了一下,似是在說這件事就這麽定下來了,羅懷信打了個激靈,猛地清醒過來。他依然跪在地上,抬頭迎向羅斌目中的凜然光芒。
那是不容他分說辯駁的光芒,這一生無數次他被這光芒攝取心魄,不由得低頭叩拜,唯有此次不同。清秋在他心中是更明亮的光芒,以致在他眼中,父親的威嚴也有失壓之時。羅懷信與羅斌對視良久,終於下定決心,他將雙手放在額前,沉沉磕了個頭:“爹,我不願。兒子這一輩子別的事情都聽了您的,唯有這件事情,兒子希望能夠自己拿主意,希望爹能夠成全。至於郞塚宰面前,我會自己去登門謝罪。不管是什麽結果,都由我一力承擔,絕不牽連羅家半分。”
似是早已知道羅懷信的答案,羅斌並沒有表現得驚訝,只是點了點頭,隨後又搖了搖頭:“傻孩子,不管你答應或不答應,哪裡有一力承擔這種事,難不成還要逼我跟你斷絕父子關系麽?從一開始,我們羅家便已經牽連在內了。不過,你當真下定決心了?”
羅懷信重重地“嗯”了一聲。他自是知道此事關系體大,也知道這背後父親都做過什麽努力,隻覺讓他失望,眼睛也不由得紅了起來。
羅懷勇在一旁冷眼瞧著,隻覺松了口氣,但又有些生氣,不禁低聲罵了一句“蠢材”。
羅斌淡笑兩聲,這次倒沒再責備長子。他扶起羅懷信,道:“這些年我打你罵你都沒見你這麽傷心,不過是不願意娶個醜八怪,有什麽好難過的!”
見父親言談輕松,羅懷信被逗得“嘿”的一聲笑了出來,道:“爹,您不生我的氣?我都做好要被您狠揍一頓的準備了。”
羅斌撇了撇嘴,道:“我也是從你這個年紀過來的,你在想什麽,我豈會不知?是為了那個護馬族的女人嗎?”
說到清秋,羅懷信隻覺整個人都敞亮起來。他微笑間紅了臉,道:“您……您覺得她怎麽樣?”
羅斌露出一臉慈祥的笑容, 道:“我覺得很好,只是怕人家瞧不上咱們。”
羅懷信絲毫沒覺出父親後半句的語氣已有些不對勁,只聽見他覺得清秋很好,登時樂開了懷,道:“爹!哈哈!那麽我等她跟著聖上回來了,我就去向她提親!哈哈!我只怕你不同意,如今真是……真是……”
羅懷勇這時又冷冰冰地插了句嘴:“呵呵,回來?我的好兄弟,你還在做春秋白日大美夢呢,哪個跟你說那位清秋姑娘會回來的?”
“嗯?”羅懷信愕然問道,“大哥,你什麽意思?”
羅懷勇莞爾一笑,轉過頭,自去看沙盤。羅斌則慨然歎了口氣,看著羅懷信的目光之中似是充滿了同情。他從懷中掏出一張信箋,道:“這是前些日子從聖上處飛鴿傳回來的消息,原本侯爺不肯讓我給你,怕你看著傷心。不過作為父親,我總是不希望看到你空耗自己的年華,便問侯爺討了來,希望你看過之後,能夠明白。”
“明白?明白什麽?”羅懷信滿面疑慮,接過那信箋,隻覺輕若無物的白紙,此刻卻重如大青山。他急不可耐地打開,見紙上果然是韓楓的筆跡,而寫的事情,也果然與清秋有關。
“不……不會……”羅懷信初看一遍,隻覺字字認識,但連在一起又叫他看不明白,等沉下心來又看過兩三遍,才覺頭頂一盆涼水澆下,竟是徹骨冰寒。那紙上說得甚是簡單,隻提到清秋跟著柳泉前往了北代。看落款,則已是三個月前的舊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