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黑如墨,夜是天馬。
匿藏在蒼梧之林中,夜並不歡喜。這鋪天蓋地的林木,讓它想起了昔日的家鄉,只是此處更糟。
這幽暗的森林殺機四伏,而且天氣忽冷忽熱,極為詭異。雖然看上去有數不盡的樹葉可以吃,然而錯吃一口便要拉上一整天肚子,這一切都讓身為天馬的驕傲心落到了谷底。
蒼梧之林以潮濕悶熱著稱,偏偏在這種空氣之中都能擰出水的地方,口渴時卻找不到可以飲用的水源。夜想念著大青山下的清泉,當然也想念著此刻被那個瘋老太婆關在山頭的主人。它記得跟離娿在一起時,她總能幫它找到清水,即便水潭之中有螞蝗或毒蟲,有她在旁,它也能放心喝水,哪裡如同現在?
看著身旁同樣心高氣傲的曉灼,再看看曉灼背上的梁鈞,夜無奈地搖了搖頭。跟著主人的徒弟也就罷了,此刻虞天星不知去了何處,自己竟然臨時充當起“看孩子”的責任,這實在與它天馬暴戾乖張的性情全然背離。
夜心中不快,曉灼這時卻甚是高興。
身為馬王,即便僅是匹幼馬,曉灼也有它與生俱來的驕傲。在希驥山時,它能夠統禦成千上萬匹赤驊,雖然這些赤驊之中也有不少品色上佳的,雖然這些赤驊中有與它母親不相上下的“金錢桃花駒”、“攆月踏雪驄”,但它心裡明白得很,這些馬再好,總不能與自己素未謀面的父親——九灼相提並論。
在它眼中,九灼便是希驥山中的馬王峰。它縱然能夠踩在馬王峰頭,但在旁人眼中,它仍然只是那馬王峰上的一塊小紅石頭,它依舊沒有馬王峰的雄渾壯闊,氣勢衝天。直到此刻見到天馬,它心中才恍然一動,仿佛看到了自己應有的“努力目標”。
那匹黑馬是唯一見了他仍然氣定神閑的馬,那氣定神閑之中,甚至帶著一絲看著小孩子的不屑,而在曉灼心中,這種感覺正是九灼應該具備的。
如同小孩子喜歡和大孩子玩,尚未成年的曉灼在已經成年的夜面前收起了傲慢狂妄,反而帶出了幾分小意和討好,便像個孩子,希望得到大人的讚賞與肯定。
夜在天馬群落之中資質隻算下等,受盡了欺辱和鄙夷,否則也不會孤身落入柳泉的陷阱。它被抓後,見識到了許多不曾見過的同類,本以為那些馬也會如大青山的同類那般對待自己,卻見這些馬沒有半點野性,反而對自己畏葸不前,登時心氣高了起來。唯一能夠讓它平等看待的,便是九灼,可惜相交未久,似乎九灼就被火雷炸死,從此再也沒有見著。此刻看著曉灼,它感受到了九灼那熟悉的氣息,不知不覺間,那小覷之情裡也夾雜了些“提攜後輩”的意思。
這是兩匹世間頂級坐騎心中的小九九,不足為外人知曉,而在外“人”眼中,這兩匹馬此刻唯一的問題便是口渴難耐。
虞天星沒有離娿的本事能夠將毒水化為清水,便隻得依據四周植物長勢,判斷地下水源是否清潔。此刻,兩名夷族士兵便正在她離開前圈定的地方,一鏟一鏟地掘著土,希望能夠挖出活水源來,不僅解決坐騎的飲水問題,也能讓人緩解渴意。
“師父已經走了好久了,什麽時候才回來啊?”梁鈞百無聊賴,發了一句牢騷,然而話剛出口便後了悔:兩匹馬自然不會回答他的話,那兩個正忙著挖水坑的夷族士兵本就對代人沒什麽好感,更加不會理睬他。
他手托著下巴呆呆地看著南邊。韓楓是往那個方向去的,虞天星臨走時也給他指了那個方向,那麽他們若回來,自然也會從那個方向回來。聽說師父是去救仙女姐姐的,真是奇怪,難道仙女姐姐還需要人來救,這又算哪門子仙女?不過……師父輕輕松松殺了蒙鱅,也不算是什麽凡人了吧。
這日的太陽光有些妖冶,按照虞天星所言,這正是仙女姐姐被抓去的第二十四日,等到了明天便是一切的終結。梁鈞從虞天星的話中聽出了一絲不祥,他並不知道什麽叫做“一切的終結”,更不知道什麽是所謂的“一切”,只是覺得“終結”兩個字從來都沒有好的意思。
“出水啦!挖出水啦!”正當梁鈞發愣時,忽然聽到身旁兩個夷人士兵爆出了歡呼聲。他們說的話是夷語,然而梁鈞自幼生在象城,城中代夷混居,他雖然不會說夷語,但聽卻完全沒有問題。
兩匹馬也從人類的歡呼聲中聽到了久違的水聲,它們不約而同地低頭看去,見那水坑挖了足有三尺深,此刻底下汩汩地往上湧著水,不消一會兒工夫,那水坑便成為了一個小水潭,清水澄淨,透著涼意。
兩個夷人不等兩匹馬把頭湊過來,忙用手捧了那清水從頭頂淋了下去。他們歡快地叫喚了起來——渴了好幾天,這時也不管那剛湧出的水中還夾雜著泥土,頭湊上去就“咕嘟咕嘟”喝了個飽。
梁鈞坐在曉灼背上,自然隨著曉灼也到了水潭邊。他腰間有個水袋,袋中裝的是韓楓臨行前給他留下的水。他這些日子靠著這一袋子水解渴,所以見了這一潭清水,並不如夷人和馬這般興奮。曉灼低下頭去,梁鈞也趴在了它的背上,他看到水潭之中水紋蕩漾,一圈一圈暈開,可那漣漪卻有些蹊蹺。
這漣漪並不像是由水滴濺落而成,也不像因人飲水而生,而是蕩成了一個又一個的圓,一下一下地,時間相等,大小一致,十六次後微微停頓,便又重新開始。
梁鈞輕輕“噫”了一聲,剛想叫那兩個夷人小心這水中有問題,卻見那些漣漪雖然一波一波地蕩個不停,那水面卻猶如鏡面,將周圍一切都映照在其中。
水中也有兩匹馬,水中也有兩個夷人士兵,水中還有一個小孩子,只是隨著水波蕩漾,他們的“形狀”忽大忽小,忽肥忽瘦,與本來的樣子有不同,但偏差再大,仍能看出那原來面目。
“這是什麽呀?”梁鈞腦袋有些發蒙,卻聽“希律律”一聲長嘶,只見夜長飲一口水,恰如飲了一口美酒,它渾身一震,隨後身形一擺,不等幾人反應過來,竟飛身而起,向南直騁而去。
夜如同一道黑色的閃電,奔騰開來如蛟似龍。這一刻,它腦海清明,這些年遭受到的屈辱,打擊,乃至後來得到的尊崇,束縛,一股腦全都湧到了腦海之中,猶如那清水一湧而出,漸漸洗淨心中塵沙,唯留澄淨清明。
那些感情在它腦海中徘徊往複,則如同水紋蕩漾。每種情感經歷之中的它,都各有不同。便如同對著那水鏡自照,每一刻每一時,它都仿佛有不同的樣子,然而無論如何變化,它終究是它自己,這最根本的一點始終都未曾改變。在那水鏡微微停留的那一刻,它看到了自己的樣子,雖然在水中是一團漆黑,然而它卻看得無比清楚。
這一生,唯有此時,它看自己看得這般清楚。正因清楚,所以它強大,所以它不甘,它無法在主人受難時獨自留下,苟延殘喘。它要去抗爭。
“凡信我者,皆受庇佑;毀我誹我,永墜地獄。”
這十六個字出於離娿雙唇,卻如春風化雨,融入了整座蒼梧之林。這句話無處不在,對於人,是字字化劍刺破迷霧,點亮心燈;對於馬來說,是水鏡震顫,讓它看到本來面目;對於獼猴,則或許是果子化成了不同滋味,點化它這一生的性之所起、情之所發……
慈憫之情處處皆在, 迷航普度萬物無別,然而鏡在面前,能認真看者終究寥寥;舟在水中,肯上船去岸者,愈發罕有。
但再寥寥無幾,罕有少見,卻終究還是有的。
一隻螳螂看到了綠葉的晃動,忽然明悟了自身所在,於是孤注一擲登上了南去的路,哪怕對方是一輛大馬車,它也願意擋上一擋;一隻獵豹聽到了身下小鹿“呦呦”地垂死鳴叫,忽然醒悟到生之何來,於是孤注一擲踏上了南去的路,哪怕對方是世間最厲害的獵戶,它也願意鬥上一鬥……
行有不得,反求諸己。
反求諸己,行必有得。
浩浩湯湯,林林總總,這是一支龐大的“軍隊”,同時也是這世間最為奇異的一支軍隊。甚至當它們出現在萬名代國士兵身後時,這些代國士兵還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麽事情。
他們不知道為什麽這蒼梧之林中的野獸忽然像是發了瘋。老虎不吃羊了,反而在一隻山羊衝上來用羊角抵住一把鐵刀時,從旁協助咬穿了那用刀士兵的脖子;蛇鼠也變成了一窩親,它們從地下洞穴中一起鑽出來,齊心協力向山頭衝去……灌木叢後邊是豺狼藏身的地方,垂下的樹葉則可能遮擋著劇毒的蜘蛛,至於平坦的草地……則出現了一大群夷人士兵。
直到此刻,代國士兵才絕望地發現,他們這是在與整座蒼梧之林相鬥,勢必屍骨無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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