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青也收起青綢荷包,心中帶著一絲自己也不是很明確的喜意,向著坊司街走去。
回到家宅時,林重與白狼兩人已經不在院中對峙般聊天,而是一起鑽進了廚房。
一股肉香味從廚房飄來,於青也輕嗅,除了林重的拿手烤兔,還有一股鮮香味道。
不覺口中生津,大增食欲。
於青也拎著兩份打包下酒菜走進廚房。
燒烤山跳是出自林重之手,這個沒錯。
他沒想到的是,那股鮮香味道的來源,竟然是白狼正在做著一盤麻辣炒兔。
看著鍋中翻炒的鮮香兔肉,於青也喉結微動,再次吞咽了一口口水。
廚房中兩人同時向著少年望來,後者拎起兩個油包放在灶台。
於青也還未開口,林重就搶先一步衝著白狼喊道:“姓白的,怎麽說?”
少年放下油包,還有些疑惑,不明白林爹什麽意思。
只見白狼看了看灶台上面的兩個油包,輕輕撇了撇嘴,隨即衝著於青也笑了笑,道:“心細,不錯!”
於青也有些莫名其妙的撓了撓頭。
白狼又看向林重:“我給你帶的紅爐還少?”
林重嘿嘿一笑,衝著於青也道:“青子,開飯!”
於青也從進廚房門就感到肚子開始抗議了,接過林重手中的烤山跳嗅了嗅肉香,轉身端往廳堂。
林重略帶得意的聲音從身後廚房傳來:“今天有紅爐喝咯!”
於青也不覺想到了前天晚上月下紅爐小酒的滋味,竟然有些回味。
廳堂中,林重和白狼喝著紅爐小酒,麻辣炒兔和烤兔子是桌上兩盤硬菜。
於青也倒上一杯清甜微酸的桃花釀,也不客氣,對著桌上的菜肴風卷殘雲般下筷。
白狼放下手中青瓷小酒杯,夾了一塊烤兔肉,道:“老林,青子這飯量可以啊!”
“這些年倒是辛苦你了!”
林重聞著滿桌麻辣鮮香,眼神略有恍然,給自己和白狼填滿一杯紅爐酒,輕輕磕了一下白狼面前的青瓷杯壁,酒杯端起,道:
“不說這個!”
一口紅爐入喉,滋味甚美,他接著道:
“陳老爺子昨天回了青陽鎮,昨天的坊司火信是五處,但發現的南蠻哨蟲是六處!”
白狼也是下筷不停,嘴上只是“哦”了一聲。
“所以呢?”
“城西戍守的山陽軍加防,昨晚抓獲的哨蟲大概已經在審了,最遲明天就會出結果。”
林重還是很信任穆森然的刑坊效率的,說不定下午就會有一份案卷呈放在坊司議事大堂桌上。
於青也一邊狼吞虎咽的吃著,一邊聽著兩人的對話。
他的腦海中,浮現出上午在坊司衙門前,遇到的那個濃眉小眼,手揣長袖的錦服老人。
白狼放下手中長筷,沉靜的看著眼前這位十數年不見的好友,道:
“這不都是在意料之中嗎?審訊結果也必然是我們接下來行動的前提。”
於青也扒拉著一塊麻辣兔肉,抬眼來回看了看對坐的兩人。
林重自斟自酌了一杯紅爐,緩緩道:“我打算讓青子參與到這次行動裡!”
白狼眼神一動,下意識喊道:“不行!”
有些驚詫的表情,讓一旁有些搞不清狀況的於青也停下了長筷。
白狼看了一眼於青也,對著林重嚴肅說道:“這和我來山城之前,你我商量的不一樣!”
白狼皺眉低頭,
似在思索著這樣做的結果。 “從目前的掌握的消息來看,這件事情的影響有多大你不會不清楚!稍微有些不慎,甚至就是奉蠻兩國再一次的大規模戰爭!”
林重不語,看著白狼,後者眼神急轉,語氣開始顯得有些急促:
“這樣的任務行動有多危險,凶險程度你不是不知道!你到底在想什麽?”
林重緩緩的抿了一口青瓷小酒杯,淡淡地道:
“還有人會來。”
白狼微微有些錯愕,不甘道:“可是之前我們約定好的,不是這樣的安排!”
林重看了一眼於青也,道:“你覺得,他的一生,會是平坦無虞嗎?”
白狼神情透著焦躁,看了看桌上兩人,道:“可是我們之前和陳家那位約定的條件也不是如此的啊!”
林重給白狼倒上一杯酒,再次開口:
“是!你說的對!但世事多難如人意,我也希望青子的一生能順順遂遂,無波無折,看著他娶妻生子,安享天倫,作為普通人安度完這一生!”
“我相信我比你更希望看到如此情景。”
林重與白狼碰杯停杯,話鋒一轉,道:
“只是,你覺得可能嗎?哪怕陳老爺子按照之前和我們的約定,入冬之後把青子送出山南郡,那你想過沒有,之後的青子還是會面臨相應的危險!”
“那為什麽不能在我們的護翼之下,走完第一程。”
白狼眼中焦躁漸去,入口杯中紅爐,眼神中仍帶著掙扎。
林重淡淡看著,繼續說道:
“況且,七年前的波動,你應該有所了解。”
“七年前,青子武道登堂,體內丹田勁氣初生,卻昏迷十日。”
“同年的大奉南域動亂,流州罪民充入萬余,暗流湧動,有人在尋找什麽,而前些日子,青子剛入八品,勁氣外顯,我懷疑,與當年那人手中的一樣東西有關!”
說完,林重深深看了於青也一眼,後者有些疑惑,但也沒有說話,只是端起小杯,喝了一口桃花釀。
而與林重對坐的白狼,身軀微震,眼神現出一絲慌亂,連聲道:
“什麽?”“為什麽?”
林重搖頭,道:
“不知道!”
“所以說,最危險的也許才是最安全的!”
林重右手輕按桌面,鋒銳眼神直直的盯著眼前這個曾經一起出生入死的戰友,道:
“這樣,我們讓青子來做一次選擇,這也是我為什麽選擇在此刻開誠布公的原因,他長大了,應該有權利做出自己的選擇。”
白狼默然。
兩人的目光再次凝聚在於青也身上,看的少年微微有些不自在。
從兩人的對話中,他大概猜到,白狼的到來,涉及山南郡軍方接下來的行動,同時也是林重他們跟山南郡高層的一次交易約定,而這項交易約定,竟然是以把自己攝出山南為目的!
而作為其中一位商定人的林重,在白狼到來後,決定更改掉這份“約定”,並且把選擇權交到了自己手中。
於青也瞥了一眼白狼,雖然認識時間不長,表情管理有些不在線,但他眼中的關心不似作假。
他又深深看向林重,雖然有些疑惑,但還是決定遵循林重的選擇,同時也是自己的選擇,道:
“我留在山城!”
白狼看著眼前這個做出選擇的少年,仍是不願放棄的開口道:
“青子,山南郡接下來會有很大的變動,戍州首當其衝,流州也不是安全無虞的,離開這裡,去往青芒山脈北面,那裡我已經安排好了一切。”
“那裡有你向往的江湖,你可以選擇你喜歡的生活,不必參與接下來的戰爭!”
“你沒經歷過戰爭,還不清楚它的危險!”
於青也表情已經平靜下來,多年山城的隱忍生活,讓他的身上有種少年老成的味道。
少年嘴角彎起微笑,起身端起紅爐酒壺,與白狼滿倒一杯小酒,雙手捧起,敬上白狼,道:
“白叔,您請!”
白狼輕輕接過於青也的敬酒放在嘴邊,看著眼前這個手持酒壺年輕人,眼神中透著一絲溫和。
“雖然與白叔初識,但以林爹與您的處事話語,我知道您與林爹,或者說與我的關系,都非一般。”
於青也再次添滿白狼面前的青瓷小杯,繼續說道:
“白叔,很感謝您的好意,知道您是為我好!”
“山城這裡,生活了這麽多年,相當熟悉了,我是很想看看山北面的繁華,還有向往的江湖,但是如果自己單獨去往青芒山脈北面,那裡人生地不熟,江湖中也沒有想要共遊的朋友,那多沒意思不是?”
於青也咧開嘴笑著,感受著胸口衣衫內的一處溫熱,道:“所以呀,我還是想留在山城的!而且不是還有你和林爹嗎?”
再與自己的青瓷小酒杯倒上一杯桃花釀, 向著白狼和林重敬酒,道:
“接下來的山城,不管大風也好,大浪也罷,我於青也都接下了!山北和江湖,那裡我也會去的,但不是現在。”
“總有一日,我會憑借自己的能力,走出山南郡,去往向往的地方!”
“以釀代酒,青也敬林爹和白叔一杯!”
於青也說罷,舉杯望著兩位長輩。
林重乾脆利落的喝下這杯敬酒,看向白狼,後者長歎一口氣,有些釋然,帶著欣慰舉杯飲盡。
林重眼神溫和的看著跟隨自己一起長大的少年,道:
“青子,聊這些並沒有避開你,一是因為你已經長大了,接下來山南郡的將有可能發生的狀況,是你要知曉的;二也是讓你知道,這青芒山脈南北,或許有很多人要對付我們,但白狼絕對不在其中。”
“同時也和你說明下,我們本來為你人生是做了一些安排,有林爹在,定會護你安穩!”
“只是每個人的人生路不該是被人安排的,哪怕是我,你長大了,應該學會自己做出選擇!”
“最後,做出選擇的背後,我們仍然要為之付出相應的代價,這代價是什麽,我不知道,但接下來的事情,對你來說,有可能會是一場洗禮,你要做好相應的準備!”
於青也看著林重鄭重的模樣,重重的點了點頭。
他不免想到了在魚棠讀書時候,張夫子也曾講過這樣一句話:
“世間所有的選擇,都是被命運暗中做好了標價,有所得,必有所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