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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奉青雲狩》第9章 青坪夜話
  北面山林,青石大坪。

  林重平靜而立,已晉升武道四品丹青境。

  於青也雙手抬舉,護在面部,遮擋住了林重氣機吹飛的沙石。

  此時林重氣機斂去,少年放下雙手,眯眼看著青石上的人。

  不知道是不是一種錯覺,方時隱隱看到的月華如練,此時光芒漸漸褪去,好似沒有先前那麽明亮了。

  林重整了整衣衫,望向天邊明月。

  此刻的圓餅明月當空,遙遙照著這大奉邊境大地上的山川林脈。

  林脈之上,蜿蜒官道在明月照耀下宛如一條銀色龍蛇,蛇口正咬著山脈之巔的守山口。

  林重收回看向守山口的目光,從青石背上輕輕躍下,走向同樣是一身黑色勁服的於青也。

  月下大崗之上,兩道勁服身影相對站立。

  相比林重厚重結實的身體,於青也顯得更加挺拔消瘦些,身上獨有一份少年的蓬勃朝氣。

  林重抬手拍了拍少年的肩膀,打掉後者肩上些許塵土,率先微笑開口道:

  “不錯。”

  好險,壓境對戰竟然差點乾不過這臭小子!還好進入四品境了,晉升的還真是時候!

  於青也滿臉興奮的望著面前的林重,哪裡知道後者心中在想些什麽。

  進入武道丹青境之後,林重舉手投足間有種莫名的意境感,配上他結實的肌肉,又顯得力量感十足,給人的視覺衝擊極強。

  少年有些被近前林重身上剛晉升所帶來的氣勢余韻所震懾。

  林重嘴角掀起,微笑注視著於青也。

  老子王霸之氣微微側漏,這小子還不是一臉崇拜。

  林重看著於青也一臉激動又崇拜的神情,心中不覺暗爽。剛才壓境對戰吃了一記鐵山靠的事情,已經完全被拋在腦後了。

  人前顯聖時刻,此前的糗事請不要再提,待我裝比完畢再說!

  壓境在八品全力一戰?

  和小孩子打,要什麽全力!隨便過兩招就好,打壞花花草草就不好了嘛!

  一句話,欺負小孩兒不合適!

  “四品境,武道丹青。我知道你要問什麽!”不等於青也問話,林重便自信開口道。

  他打定主意乘“勝”追擊,一顯到底,堅決不提起剛才對戰挨了一記的事情!

  “武道脫凡三品,丹青便是最後門檻,跨過四品丹青境,我便是武道入聖,江湖人稱......”

  “林爹,你是入三品了嗎?”於青也一臉怔怔,臉上帶著疑惑問道。

  “什麽?”

  林重也是一臉懵逼,我說三品了嗎?我剛剛明明說的是四品吧。是我沒反應過來,還是他沒反應過來。

  “林爹,我們在山城好像都十四年了,我好像只見你破這一境啊。”

  噗!噗!

  林重感覺內心瞬間連中兩刀,一句一刀:是我反應慢,第一刀來的遲了些!

  顯(裝)聖(比)失敗。

  一時的得意瞬間變成了蛋蛋的憂傷。

  人前顯聖步子不能太大,大了容易扯著蛋啊!

  林重臉色抽搐,邁步走到青石大坪的邊緣。

  少年望著林重的背影,嘴角掛起一道狡黠的笑容,我可沒提剛才對練穩壓一手的事情。

  林爹的面子還是要給的嘛!

  遙遙望著月下的叢叢林脈,感受著體內剛剛晉升的品階力量,林重有些恍惚,萬千思緒紛飛。

  十四年前,林重二十七歲,算得上風華正茂,

只是有些落魄。  那時候初到山南郡,以武道五品的位格,雖然沒有在兵坊任職,卻也在山城內沒有遇到什麽刁難。

  山城一居十四載,五品晉四品,也是修習有成了,四十一歲的武道四品,放在江湖中,必定也是聲名赫赫了,之後若是再有一些機緣,二品也能搏一搏!

  初入四品,林重心境極劇變化。

  於青也站在林重身後,並未上前打擾,剛才還有些神采奕奕的林重,突然顯得些許落寞。

  少年難免心中有些惴惴。

  玩笑開的過了?被打擊到了?

  林重雙眼緊閉,雙臂慢慢舒展張開,脊柱關節隨著身體的打開劈啪脆響,他緩緩進行著武道吐納。

  出身武道世家的林重,自小家規森嚴,習武也很勤勉,十五歲便相體有成,入得八品勁氣。

  九品混雜,所以八品雖然說不上是武道入室,但稱一句武道登堂不為過。

  在林重所在的世家,一句相體有成,可不是簡簡單單的把九品糊弄過去就完事的。

  那可是高興壞了林重家老爺子,呼朋喚友,酒宴賓朋,一群老頭子圍著少年爭相誇耀。

  六十歲之前定能二品!

  此子天賦,當世罕見!

  根基深厚,此生一品有望!

  我有一孫女,年齡二八,容貌芳華,定個親吧!

  ......

  那個時候的少年林重,意氣風發。

  林重雙手伸展到頭頂握緊,左右轉動脖頸。

  做完這個動作,他緩緩睜開雙眼,側頭看向於青也。

  晉升武道丹青境,於青也臉上的狡黠微笑和之後的惴惴,都被林重“看”在眼裡。

  這小子...

  林重轉身抬手,有些想給於青也頭上來一記板栗的衝動。

  於青也見狀也是下意識的閉上了眼睛,這一招從小到大簡直太熟悉不過了。

  只是他並沒有等來熟悉的板栗,頭髮被林重用手用力的揉著,也是那麽的熟悉,每次林重對他表示很欣慰的時候就會輕輕的揉上他的頭髮。

  於青也睜開眼睛,林重伸著手撫著他的頭髮,滿眼都是欣慰笑意:

  “長大了啊......”

  於青也感覺眼前的林重又有了些不一樣。

  相比著剛才有著視覺衝擊感極強的林重,這一刻的他神華內斂,更加圓融如意了。

  林重收回右手,再次閉上眼,重重吐了一口濁氣。

  睜眼時,已是滿眼堅定,心中緩緩默念道:

  武道寫意,丹青無悔!

  ......

  兩人坐在大青石邊緣,垂著雙腳。

  於青也開口道:“林爹,進入四品境什麽感覺?”

  “剛才你給我的感覺接連變化了兩次,那是什麽?”

  林重不知從哪裡摸出了一隻黃銅酒壺,花紋雕刻繁雜,圓實的壺身配上修長的壺頸,壺柄被雕刻上了一隻不具名的奇獸,讓人感覺這壺裡裝的若不是仙釀美酒,那是真的可惜了。

  林重放在嘴邊痛飲了一口,眼神微眯道:“那個啊!身和神,或者說是體和意,離你還早,了解過早對你不一定有好處!”

  “哦!”

  “臭小子!”

  林重看了於青也一眼,手中酒壺一晃,再次出現了一隻體型稍小的酒壺,隨即拋向於青也。

  於青也對於林重能隨時隨地翻出酒壺的行為,已經見怪不怪,只是除了每年的年祭兩人一起飲屠蘇,林重也從來沒主動和他喝過酒。

  林重抿下一口酒,發現於青也仍看著他,便道:“看什麽?就帶了這個黃銅子母酒壺,長夜漫漫,小口省著喝不行啊?”

  於青也撇了撇嘴,拎起酒壺晃了晃。

  酒壺大小有林重手中的那個四分之三左右,壺中酒水大半,這子母分壺確實神奇,就是名字有些俗氣。

  “那壺是你的,過完今年年祭,你就滿十八了,算是提前給你慶賀一下!”

  林重舉起手中酒壺,在空中和於青也手中的酒壺碰了碰。

  “品一品,酒名紅爐,這可是我的珍藏!”

  於青也把黃銅子壺湊在嘴邊,輕輕的呷了一口,入喉滑潤,胸腹之間升起一陣溫熱。

  “綠蟻新醅酒,紅泥小火爐。”

  “嘿,名釀喲~”

  清風明月,青石大崗。

  父子二人坐在大青石之上,把酒對酌,絲絲酒香隨風繚繞山間。

  林重說道:

  “青子,私下裡是不是也曾偷偷喝過酒,然後覺得這酒也就那樣,火辣嗆喉,難以下咽?”

  於青也微微點頭,今夜不僅是林重要和他說一下關於果子的事情,也看到了林重破境入四品時刻的心境波動。

  於是他靜靜的聽著,時不時抿一口名為紅爐的小酒。

  “我知道你很好奇,很想知道一些事情,有時候也難免對我有些怨懟。”

  “不過這沒關系,早晚會告訴你的嘛!”林重說著,呷了一口酒,看著空中明月,滿眼笑意。

  “年少時,我二叔也曾騙我喝酒。他說,好男兒,就得喝酒!酒是糧**,越喝越年輕!”

  “我說二叔,我真的很年輕。因為那年,我才十五歲。”

  “十五歲,我相體有成,步入八品。同齡人中,沒有一個能打的!怎麽樣,老子我厲害吧?哈哈!”

  於青也有些驚詫,以他對林重的了解,說九品相體的有成,當然不會是一般雜魚一樣的九品,於青也今年十七,而林重十五歲便已經成就八品了。

  於青也默然,繼續安靜的傾聽著。

  林重灌了一口紅爐,接著說道:

  “我本來也就打算嘗嘗酒是啥味兒,因為二叔的那個白玉酒壺,賣相看起來是真不錯,可就是喝起來,嗯,大概和你現在覺得一樣,當時覺得是太難喝了!那個感覺我到現在還記得。”

  “我二叔就在一旁哈哈大笑,還說是我喝的太少了,還說什麽喝酒之人有酒氣,酒氣加勁氣,劍氣縱橫!武道之路必然扶搖直上!”

  林重盯著手中酒壺,一點點沉浸在回憶裡:

  “他又說什麽走江湖少俠,酒氣增俠氣,仙氣飄飄的俠女最愛了!”

  “那時候年少,和你現在一樣,很是向往江湖俠客,特別是少年白衣仗劍走天涯。”

  林重抬眼,對空望著,一口一口的喝著紅爐小酒,就著少年回憶,意氣風流。

  “來, 咱爺倆走一個!”

  他舉起黃銅母壺與林重手中子壺輕輕相碰,後者與他相視一笑。

  江湖啊江湖。

  “於是我就信了二叔的話,一口氣喝下了整整一壺酒釀!”

  “奶奶的!那是我第一次喝酒,酒量肯定不行啊,誰知道一次喝那麽多會醉?而且是不省人事的醉!”

  “等我清醒來之後,就發現天色已經黑了,我躺在床上,腦袋蒙蒙的,家裡人告訴我,我睡了整整一下午。”

  “嘖嘖,說我嘴裡還念叨著什麽仙子之類的,丟人丟大了!”

  “我二叔呢,被我爺爺,也就是他老子,滿院子追著胖揍了一頓!哈哈!”

  於青也看著林重的側臉,有些唏噓。

  他知道,林重說這些是覺得這不是他的丟人事跡,而是他回憶裡的美好。

  於青也轉頭,與林重一起望著天空圓月。

  明月當空,銀白灑練。

  每年的八月十五也是大奉王朝除了年祭之外的第二大傳統節日。

  明月寄相思,天空那輪銀白明月肯定是掛滿了太多的相思,才綴的圓甸甸的爬上夜空正中,讓遠方的人看到這份牽掛與思念。

  林重有一句沒一句的講著,於青也就聽著。

  他放下手中的黃銅酒壺,雙手伸過頭頂,伸了一個大大的懶腰,不知又想起了什麽往事,嘴裡哼起一首於青也從未聽過的北方小調:

  紅酥手,黃藤酒,滿城春色宮牆柳。

  ......

  月光之下,清風吹來,山坪青石間酒氣帶思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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