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凍湖邊,一道身影矗立,手上提著兩條大蛇,湖面依舊清澈平靜,微微泛著藍,到了深處是駭人心魄的黑。
此行回城受到詭異的影響,答案盡在此間了。
紅料拋起,馬三元急刺幾下,刀尖戳破外壁,紅料落水,湖面再次泛起殷紅。馬三元靜等水中之物前來覓食。
片刻之後水面起了波瀾,此物果真受到蛇血的吸引,自湖底而上。
等的就是你,馬三元右手甩起,耍了個花刀,兩條白頸烏擺脫了網的束縛,他手腕一抖,匕首入鞘,雙手探出準確的捏住兩條蛇的咽喉,稍一用力,蛇吻就張開了。
只見他雙手一合,蛇吻相對,再一捏,毒牙扎入蛇皮,用殘破的網子系了個結,兩條大蛇變成了一條四米余長的鞭子。
“啪,”馬三元抓著一端蛇尾當空一記抽打,蛇身骨骼紛紛脫節,這“雙蛇鞭”又長了些許。
匕首再出,在蛇身上刺了十余次,蛇血滲出,馬三元長在冰面之上,一端抓著蛇尾,一端打入水中,新鮮的蛇血混著紅料,水面波紋更加洶湧。
古時薑尚老人家臨淵執杆垂釣,有鉤無餌,願者上鉤,今時我馬三元不凍湖執餌立釣,無杆無鉤,亦是願者上鉤。
殷紅之中的影子已然可見,明知或是陷阱,此物絲毫不怵,你敢擲餌誘我,我便敢食之。
殷紅朝四周散開,湖面還是血紅,卻少了先前的深沉,那道影子更加清晰。馬三元忽覺手上一陣拉扯,魚兒上鉤了,奮力一扯,雙蛇鞭被拉得筆直,釣魚便是角力,雙方皆不肯松手,被刺穿處的蛇身,蛇肉撕裂,淡去的血色,又顯殷紅。
力從地起,和腰腿之勁,混與臂肩,馬三元身子扭轉,數力並用,“喝!”手上的力氣驟然增加了四五倍,這一股力足以將一頭蠻牛扯倒在地。猝不及防間,水下之物向前一衝,露出了一個腦袋。
頭生雙角,赤霞紅鱗,兩道魚須,流光溢彩,闊嘴之中生著利齒,齒間咬著蛇尾,不肯松口。
“橫公魚!”馬三元咬著牙齒,嘴角輕蔑的揚起,眉間透著惱怒,“又是橫公魚,還敢騙我!!!”
奮力一扯,“啪”雙蛇鞭吃不住力,斷成兩截,馬三元身子一晃,卸去一身力道,站在冰面腳步不曾挪移,那“橫公魚”亦是沒入水中,又是極快的路出水面,一人一魚相隔四五米,一方在岸,一方在水,四目相對。
今日我便要看看你究竟是什麽東西,馬三元思感勃發鎖定眼前之物,甚至不惜體內異力再次暴亂,抽出一成維力混入思感,嘴角的鮮血頓時溢出,染紅了衣衫。
三哥也是個有脾氣的人,你三翻兩次戲弄我,我拚著傷勢加重,也要給你一個深刻的教訓。
眼中它是橫公魚,思感之下空無一物,你壞我五感,竟然還有本事讓思感這第六感受影響,當真本事強大,我無話可說,可是維力連著思域,你可有本事惑我思域?
維力纏住一物,刹時間馬三元隻覺蒼天降臨,自上而下,拍岸而來,舉頭不足三尺,雷電如龍穿梭其中,雷聲轟鳴,雪原化作惡獄,冰雪化作岩漿,熾烈的灼燒感刺激著他渾身所有的神經,這不足一丈的天地之間,又湧入一股惡臭黑煙,湧入眼鼻,直教他,涕淚橫流,不能自禁。
五感遭受著人間至苦,讓人恨不得,就此死去,下一霎,宙宇傾斜,馬三元五感盡失,耳中不再轟鳴,身上不再灼燒,眼耳無有痛楚,至苦消失的瞬間,
他整個人仿佛漂浮在無盡的黑暗中,寂靜無聲,不知何處是上下,不辨哪裡為左右。 他已經感知不到自己的存在了,沒有感覺,沒有意念,無有思想,他就在這無盡的黑暗中飄搖,然後,墜落~不停地墜落~
不知過了多久,或是一天,或是一年,或是十年,無盡的黑暗中出現了一點光,馬三元看到了,卻毫無所覺,他沒了意識,他不知道這是什麽,他對一切沒有了概念,他忘記了什麽是思考,不知道什麽是我,這點光一閃而逝。
此後無盡歲月,這一點光不時地閃現,漸漸地馬三元的眼睛會跟著光移動了,他會看向光的方向了,他會追隨著黑暗中的那一點光。
又是無盡歲月,他誕生了第一個念頭,這是什麽?為什麽只有它不一樣?慢慢的他開始有意識的靠近光點,然而光點出現的頻率越來越低。
於是他學會了等待,等待著光點下一次的出現,每一次光點的出現,他都努力向著光點的方向前進。
光點出現的位置總是變幻莫測,但是隨著他的前進,光點下次出現的距離總會離他近一些。
光點再一次熄滅,就在他的眼前,本是觸手可得,可惜他錯過了,他開始了再次的等待,無盡的等待,下一次,下一次它再出現,我就能抓到它了。
終於不知道過了多久之後,光點出現在了他的眼前,沒有絲毫猶豫,他伸出手,緩緩點出,指間碰觸到了它。
於是整個世界出現了新的變化,數之不盡的念頭冒了出來,匯聚,蛻變成了意念,意念發酵,沉澱,釀造成了記憶。
不凍湖邊矗立的馬三元,眼中再次有了光。
靈藏界曾有傳言,思維系修者修煉到了一定層次,便有深情一眼便可讓你在一瞬間宛若摯愛了萬年,這一眼之間便讓你經歷了幾度輪回,而那份愛依舊戀戀不滅。一眼之間你就不再是你,無數世的沉淪,你都會甘願為我赴死。
這是何等的可怕!
馬三元和這湖中之物相視一眼,就險些永世沉淪,若非有思域抵死相互,他就成了一個沒有感覺沒有思想的人,不知我是誰,不知生是何物,不知何為不知。若真是成了這樣,這時候隨意一股意念侵入,你便是它永久的奴仆了。
馬三元是清醒了,然而代價卻是,本來璀璨非凡的思域,這時候已經布滿細碎的裂紋了。
碎了?碎了!碎了啊!
“哈哈,哈哈哈哈~我六年來嘔心瀝血,有家不敢回,有力不敢用,不惜以身試藥,嘗盡人間至苦,為的就是將體內異力融入自身,為我所用,退而求其次便是將其排出體外,不受其擾,再不濟也要將其擋在思域之外,讓思域不受侵擾。”
“而如今六年的小心翼翼,六年的心血,一!朝!喪!盡!”馬三元怒發狂瀾。
思域的修複並非有多困難,即便碎成渣滓,只要有一絲尚存,便可返本還源,無非是誰水磨的功夫,看他思域布滿裂紋,想要修複不過是三五天的功夫。難的是那裂縫中滲入的異力,這股力量他研究了六年,尚且隻得皮毛。
此力極具侵略性,異常暴虐,時常折磨的他欲仙欲死,初時他足足臥榻一年,耗費家族資源無數,才有了行動能力,後六年更無不為此殫精竭慮,思域完好之時他尚且只能勉力相抗,如今趁著思域破碎融入其內,這禍患僅次於他身死當場,以後種種皆是禍福難料。
命運從這一刻起,已經不在他的掌控之內了。
天空再次降落,雪原再次泛起岩漿。
同樣的招數還想再來一次?真當我馬三元便隨你拿捏?我到要看看你究竟是個什麽東西!
馬三元雙目赤紅,一道道波紋隱現,思域燃燒,一股股混雜的維力不自覺的受到雙目牽引,透過特殊的路徑,湧入其中,眼眸之中宛如兩朵滴血的蓮花悄然盛開,緩緩旋轉,細看之下,一片片的花瓣竟然都是赤紅的鱗片。
家族秘傳,瞳術“歸虛滅法紅蓮!”
一人一魚目光再次碰撞,光在這一片界域扭曲,若是有人在遠處觀望,便可見天空好似斷裂,半壁湖面升起,宛如切了一般的漏鬥,冰面一半雪白,一半暗黑。
刹時間,一切虛妄盡數破除,此物的真實面貌在馬三元眼中顯現,形似鯨魚,一尺余長,渾身玄色,腦門之上有著六個旋渦紋路,碩大的雙目幾乎佔了面孔的一半,它的眼睛不似平常魚類長在頭顱兩側,而是如人一般,就在渾圓的頭顱正面。
其身已是漆黑一片,雙目更黑,黑洞一般,點點藍色星光時隱時現。
橫公魚?可笑!這哪是什麽橫公魚,這竟是一尾長到六懸的先天神物--鬼眼佛!
得出這一結論的馬三元,驚的眼中旋轉的紅蓮為之一頓,塌陷的天空險些再次降臨,定下心神,《尋靈寶鑒》中關於鬼眼佛的記載劃過腦海。
幽冥之地有魚,天地生,居於玄英,食玄青而長,不見天日,其身如墨,似幻似真,似魚非魚,常人不可觸。天生異瞳,視之,墮入無間地獄,永世不得翻身。天授神異必有災禍,萬年得一災,破之生一懸,頭生九懸,燭龍避之。
鬼眼佛在黑暗之地誕生,天生天養,生活在黑暗之中,以黑暗為食,看到它的眼睛就會墮入無盡的黑暗,然而眾人只是看到了它的影子,便已經五感失真,混淆虛實了。
馬三元苦笑不已,真是好大的運道,靈藏界多少人終其一生不得見一樁天生天養的神物, 他已經是第二次看到了,這東西在《尋靈寶鑒》中的排名在前百,捕捉難得排行更甚,即便是他在全盛之時也未必奈何的了這東西,更罔論現在。
意念一動,纏繞在其身上的維力猛地一絞,湖面宛如熱油之中滴入了一滴水,整個沸騰起來。鬼眼佛還在那裡不為所動,維力穿過它的身體亦是毫無所覺,宛若不再同一個時空。
以目前的力量碰觸到它都幾乎不可能,更何況是傷到它,除非馬三元拚著自爆思域,調動所有維力,完全解封維持著思域運轉的異能,尚存一絲可能與它同歸於盡。
鬼眼佛的靈智不亞於人,虎災就是出自他的手筆,或許它在馬三元身上感覺到了危險的氣息,本能的便想要置他於死地,又不願意損傷自身。
馬三元同歸於盡的念頭剛剛閃現,它便已經感知到了,雖說鬼眼佛靈智非凡,心思卻是純淨,避免禍患是所有生物的本能,宛若無盡幽泉的雙眼,深深看了馬三元一眼,隨後,它選擇了退避,整個身體沉入湖中,墮入了湖底無盡的黑暗之中。
收回思感維力,馬三元微微一笑,轉身就走,畜生就是畜生,經不起威脅。
走出十余步,他眼中的鱗片化作波紋,繼而歸於平靜,歸虛滅法紅蓮散去,眼中的紅色卻是更甚,兩道血淚自眼角流下,劃過面頰,與嘴角的鮮血匯與一道,穿過下巴,穿過脖頸。
渾身的力氣一下被抽乾,天地旋轉,嘭~馬三元腳下一軟,撲倒在地,無數赤紅的裂紋遍布了他整個後背,透過衣衫清晰可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