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十人在這半個月的歷險中,終於發生的傷亡。
這次傷亡來的是如此的突兀,如此的不可思議,又是讓人如此的無力,甚至沒有給到眾人一絲抗爭的余地。
一路上的艱難困苦,生死與共,哪怕大家都是陌生人,也生出了友誼,人活著的時候可以生死看淡,不服就乾,等到真的死了,活著的人哪能真的把生死看淡?
真正能把生死看淡的,不是離生死太遠,便是離生死太近。
從聲音上判斷,那邊掛著的五人,少了孫有福,其中最悲傷的莫過於和孫有福相識多年的李宗城了。
二人本就組隊進山多次,孫有福對李宗城就像弟弟對大哥一般,反之李宗城也把他當弟弟看。
春日的陽光照不進這片碩大的陰影裡,只剩下中年男人的哀嚎,這悲傷來的這麽大,悲聲中仿佛能聽出二人相識甚久,也許二十年,也許三十年。
越是突然,這一份情感爆發的越是宏烈,喜悅是這樣,悲傷也是這樣。
死者已矣,生者還要前行。
蝙蝠的死,的確給到了樹下幾人一些震撼,但目前當務之急,便是盡快脫離當下“木頭人”的局面。
“猴子,包裡還有酒嗎?”馬三元問道。
“還有兩瓶。”
馬三元點了點頭,又問阮寅瀟,“瀟瀟你這裡紙巾不缺吧?”
小丫頭雖然覺得她三哥問的有些莫名其妙,她知道三哥可不是要就著酒抹著眼淚哭一場,但還是老老實實的回答道:“有的,三哥。”
“好!”
舒了一口氣,馬三元半轉過身子,側對著斜後方的莽牛,聲音低沉著道:“莽牛,接下去我有個計劃,你是計劃的關鍵,我需要你的全力配合。”
莽牛一拍胸脯,“沒問題,馬先生,您說!”
馬三元一指十米開外地上的背包,道:“莽牛我需要你把那個背包拿給我,它可能就是我們脫離目前困境的關鍵。”
莽牛一怔,卻沒有任何躊躇和疑問,只有令行禁止,沉聲道:“好。”
那個背包,距離莽牛有個四五米,而莽牛距離馬三元有個七八米,可以說,不管莽牛如何將背包交給馬三元,他被氣根攻擊,乃至被吊到半空這都是必然的。
但是他沒有多問,只是執行。
“馬先生,我要開始了,你做好準備。”
說完,莽牛扭了扭脖子,弓下身子,猛地竄了出去,身邊不足三米的氣根像是嗅到血腥味的鯊魚一樣,在他落腳的那一瞬間,緊隨而動。
四米多的距離,莽牛跑了三步,抄起地上的背包,腳下就是一拐,向馬三元那邊而去。
十幾根氣根如影隨形,一道鞭子抽到了莽牛額頭,鮮血滲出,迷了莽牛的眼睛,他雙手護著背包,沒有抵擋,也沒有躲閃,鮮血遮不住他堅定地目光,他只要盡量離馬三元近一些。
又跑出幾步,四面而來的觸手,已經沒有辦法讓他繼續前進了。此時他距離馬三元還有四五米,背包拋出,“馬先生接著!”
扔出背包後,莽牛抬手護住了腦袋,蜷縮成一團,沒有再多做抵抗,又一個繭子升上了天空。
時刻關注著莽牛的馬三元,接住了背包,快速的壓低了身子,免得被這股衝擊力,移動了腳步,與此同時,一股奇異的力量,自他腳下而生,仿佛抵消了下壓的衝勁,沒給地面增加一絲壓力,要知道玉匣子加上裡面的沙薑黑土可有個幾十斤重。
馬三元長呼一口氣,嘴裡的血腥味更加濃重了,受到行的動作卻不見緩,解開背包,取出玉匣子,將裡面沁了血的沙薑黑土倒出了一半在包裡,便合上匣子,將匣子丟出去老遠。
引動一片的氣根。
這匣子從來不是關鍵,關鍵的是裡面沁了雄雞血的沙薑黑土,因為草還丹厭惡這東西。
接過丁侯和阮寅瀟遞過來的酒和紙巾,馬三元潤濕了紙巾,在裡面放上薑砂黑土,做成了簡單的沙包。
這沙包沒什麽攻擊力,但可能就是解決這次危機的關鍵武器。
不一會兒,十個沙包就全都做好了,酒瓶子裡還剩下一些酒,幾乎從來不喝酒的馬三元,猛地喝了一口,辣的眼淚都快流出來了。
他知道自己已經有些撐不下去了,從催動探氣術開始,他的身子就陷入了虛弱,強行催發體內的氣機,又收回,幾乎讓他暈厥過去,已經有些站立不穩,全仰仗著扶上丁候的肩膀才緩過來。
平穩接住這幾十斤的背包,便是壓倒駱駝的最後一根藥草,後面的動作都是靠意志撐著,他已經有些看不清前面的景象了。
強撐著把十個沙包交給兩人,“猴子,瀟瀟,後面就看你們了,朝著樹根,朝著草還丹,給我狠狠的砸!”
語畢馬三元再也支撐不住了,他花盡最後的力氣,向後一躍,盡量的遠離身前的兩人,重重的落地後,卷縮成一團閉上了眼睛。氣根如約而至,又一個繭子升上了天空。
至此十人小隊只剩下了阮寅瀟和丁侯二人,解除危機的希望全都壓在了兩人的肩膀上。
馬三元的提前退場,給到兩人的震動遠遠大於其他七人的陷落。
三哥在他們心裡一直是一個神奇的人,有著無數他們所不知道的奇異知識,有著他們從未見過的手段,他們見識過馬三元面對一切的淡然,見識過他仿佛可以掌控一切的魄力,也見識過他虛弱時依舊的處變不驚。
這讓兩位在各自領域的執牛耳著由衷的放心將一切交給馬三元來處理,他們只需要聽之任之,安心的擔任著弟弟妹妹的角色,即便是這次近乎陷入絕境,他們也未必有多擔心,因為三哥還在。
而現在馬三元把這一份重擔托付給了他們,這時他們才恍然驚覺,這副擔子真的很重,這是抓著剩下九個人的命脈,稍有不慎,便有可能全軍覆沒,而最後一絲希望,就在他們手中。
舒展了一番傲人的身姿,阮寅瀟深深地呼出一口氣,拿出兩個“沙包”將剩下的就給了丁侯,笑著道:“侯哥,這有四十多米呢,我可仍不了這麽遠,也仍不了這麽準呢。”
“我幫你引開一些障礙,剩下的,侯哥,可就只能靠你了,那你可要救我啊。”阮寅瀟裝出一副楚楚可憐的樣子。
小丫頭抬頭看了看掛在半空的繭子,又道:“現在三哥指望不上了,侯哥,你可要照顧好我喲,不然回頭我就找三哥告狀呢。”
丁侯抿著嘴唇沉默不語,不一會兒又笑了,“瀟瀟,你放心,我多要面子,要是三哥罵我了,我面子上可過不去,怎麽的也不會讓你的得逞的。”
阮寅瀟笑的更燦爛了,“侯哥,你可要說話算話哦。”
“一定!”
隨後,阮寅瀟便衝了出去,於是那些聞到味道的鯊魚又來了。
其實阮寅瀟的身手還算不錯,三五個成年人近不了身。只是兩個哥哥把她保護的太好,讓她平時沒有展現身手的時候。
向左前方跑出五六步,躲開了抽打過來的鞭子,小丫頭奮力丟出兩個沙包,可惜準頭差了很多,“侯哥一切靠你了。”最後喊了一句,便沒了聲息,又一個繭子升空了。
馬三元和阮寅瀟的陷落,讓丁侯的指節捏的有些發白,如今地上只剩下他了。
所有的生機全系在了他一個人的身上。
丁侯是個堅韌的人,是這一代盜賊界的魁首,從小被幾位師傅魔鬼式的教育,讓他擁有無與倫比的信念,現在肩上的擔子很重,但還壓不彎他的脊梁。
重整精神,丁侯解下身上多余的東西塞進背包,扔出老遠,左手攬著八枚彈藥,活動著右臂的關節,從手指到手腕到手臂到肩膀。
草還丹在他的左前方,不側著身子根本看不到,丁侯的左手比普通人靈動很多,鮮少有人能比得上,但是他慣用的還是右手。
他是在場眾人中速度最快的,也是最靈活的,通過對氣根的移動速度和密集程度來看,他有把握在十米之內暢通無阻不被近身,二十米之內不被氣根纏住。
而往前二十米,距離草還丹便不足三十米了,三十米之內,是丁侯鋒刃的最佳射程,換做沙包也是一樣,即便沒有鋒刃那般的精準。
在使用沙包還是鋒刃指間,丁侯猶豫了一下,最後還是決定還是用沙包,鋒刃或許可以斬斷草還丹在地面的草莖,但是會不會讓它換個方向再次隱藏,他沒有把握。
而沙包中沁了血的薑砂黑土, 雖不會傷了草還丹,但必定會讓它遠離榕樹的根部,解除他對榕樹的控制,那麽這次的困境便是解除了。
既然這是唯一的辦法,那麽便來吧!
背包落地的那一刻,丁侯屈著一臂,向前衝去,瘦小的身軀在漫天的觸須中,橫轉騰挪,飄忽不定,時而踏出一步,還未落地,便換了方向,速度全開下的丁侯,仿佛拉出一連串的殘影。
不管丁侯如何移動,他的目光始終盯著遠處的那株草藥,一有可乘之機便丟出沙包,卻每每被,前方無意識擺動的氣根掃中,改變了方向。
隨著距離的縮短,丁侯還是挨上了幾鞭子,抽擊的力度之大,讓他忍不住呲牙咧嘴,哪怕他已經盡最大的努力卸力,身形也有些不穩了,手上的彈藥還剩三枚。
又幾個晃身,已經距離草還丹不足三十米,丁侯向左踏出兩步,腳下一個急停,深屈,猛然發力,丁侯壓低了身子,向後一個魚躍,整個身子橫著向右邊飛出,劃出一道弧線,他和草還丹之間一條清晰的路徑出現了。
右手急甩,三枚彈藥,連珠而出,兩柄鋒刃無聲的出現在他的雙手指間,丁侯面帶微笑,最後的希望已經脫手了,要是還不成,三哥,瀟瀟妹子,我也來陪你們做空中飛人。
沙包飛出一個乾淨利落的線條,在擊中榕樹根部的前一刻,無數氣根向丁侯纏繞而來,遮住了他的眼睛。
砰,在這漫天的呼嘯聲中,這一道小小的撞擊聲顯得那麽微不足道。
丁侯臉上的笑容放大,顯得那麽燦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