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未進入山寨，遠在外面便能看到閃閃發光的通天光柱。

　　金光微弱，直衝雲霄，隨著蘇易靠近，隱約看見金光中似乎有金色的鳥形神獸在金光中躍動。

　　“九頭鳥?”

　　蘇易來到山寨內，玄燁正坐在不遠處，和玄都一同坐在屋簷下，似乎在閉目修煉。

　　“這是九鳳嗎?”

　　九鳳是傳說中楚地的祭祀神獸，姑獲鳥、鬼車相傳也是它。

　　金光中九頭鳥忽起忽現，低低沿著木柱回旋飛舞，給人一種安靜祥和之感。

　　“城隍爺。”

　　玄燁不知何時站到蘇易身邊。

　　“這陣法最關鍵的一環已經完成了。”

　　玄燁頗為驕傲的撫摸著胡須道:“這個陣法是上古楚地傳來，本是巫術神通，被我純陽道祖師鬥法得到，並改良。”

　　“鬥法?”

　　蘇易頗為感興趣。

　　玄燁聽到蘇易對這段歷史頗感興趣的語氣，也是較為興奮，立刻向他們講了起來。

　　玄都也偷偷來到玄燁身後，側耳傾聽。

　　上古，九鳳是鳳種，居住在大荒，在河水包圍的山峰之上築巢。

　　後來那片土地被人類開辟，立下城邦，便是楚地。

　　當地百姓信奉上古大神祝融，祭祀神鳥九鳳。

　　最早時，楚地有妖魔動亂，百姓們困擾不堪，神鳥九鳳受百姓祭祀，便趕走了妖魔，之後為了保護百姓，便時常出巡。

　　每次出巡都在夜間，出巡時雲霞波動，彩雲漫天，有如朝夕。

　　後來，楚地便將這個時間出生的孩子，定為聖童，由他們來供奉九鳳，並為九鳳獻上一切祝福。

　　九鳳在夜間出巡，每次遇到孤魂野鬼還會淨化他們的怨氣，祝福他們超脫。

　　楚地一時之間平安美好。

　　但好景不長。

　　天下動亂，楚地也未能擺脫。

　　楚地的士兵們敗了，新來的征服者們帶來了新的信仰，他們中的強者，射傷了九鳳，並且咒殺它。

　　九鳳憤怒了，狂暴了，化為黑夜中的惡魔，它被新來的人們稱為鬼車。

　　鬼車夜間出沒，滴血為記，瘋狂攻擊人類，尤其喜好嬰兒的靈魂。

　　長時間的對戰，最終驚到了當時的王朝之主。

　　他們派出了仙人，最強的武者，最精銳的士兵，圍殺鬼車。

　　鬼車隕落在荒野，屍骨沉沒在河水之中，並隨著河水匯入東海。

　　但這一切並未結束。

　　鬼車死亡後，它的體內放出了無數冤魂，它的每一滴血，都是無數怨氣的匯聚。

　　這些冤魂，殺不盡，瘋狂肆虐楚地。

　　王朝之主覺得，與其花費太大力量消滅這些冤魂，不如放棄這塊城池。

　　侵略者們離去了。

　　帶走了他們的信仰。

　　留下的，是飽受傷害的楚地人民，和被殺死的信仰神鳥。

　　.......

　　說到這，玄燁也有些唏噓，韓懸陽不知何時走出，站在兩人身後，靜靜聽著。

　　“這卻讓我想起了柳州。”

　　他聲音低沉。

　　“哦?”

　　韓懸陽看向蘇易，蘇易一笑而過:“玄燁道長，繼續講下去，才說到九鳳和鬼車。”

　　金色光芒中的九鳳也在起伏不定，似乎在聽著這個故事。

　　玄燁看著金光中的九鳳，繼續說道:“楚地並未放棄他們的信仰。”

　　楚地人民留在這冤魂聚集之地，想要再次喚醒他們的神鳥，帶走這些冤魂。

　　他們相信，九鳳乃是鳳凰，可以浴火而生。

　　他們帶著上古的樹枝，由無數聖潔的女子背負到它曾經居住的山上。

　　他們的老者，誦念著祝融咒，燃燒起樹枝。

　　他們的孩子，身著彩衣跳著舞蹈，高聲歌唱他們的歌謠。。

　　他們的男人，放出自己的鮮血，用九鳳畫像沾染鮮血，飛入熊熊的烈火。

　　他們被無數冤魂包圍著，但他們從未放棄。

　　他們相信神念九鳳不會放棄它的信徒。

　　他們在等待著。

　　殘存的楚地之人在死去，但他們仍舊堅信。

　　奇跡真的發生了。

　　但也是災難。

　　復活的不是九鳳，而是鬼車。

　　鬼車的複生讓冤魂們再次找到了主人，殘存的百姓得到了一線生機。

　　但鬼車仍然渴望嬰兒的魂魄。

　　一場災難。

　　“真是災難啊。”

　　玄都歎息道。

　　他似乎也第一次聽說這個故事。

　　“結果呢，師父，故事的結局，是好的吧。”

　　玄都滿懷希望的看向玄燁。

　　“這不是故事，是楚地的歷史。”

　　玄燁非常的嚴肅。

　　.......

　　楚地的人們終於受不了了，他們信仰的是九鳳，並不是眼前渴望吞噬他們孩子魂魄的鬼車。

　　但他們不願意離開故鄉，決意趕走鬼車。

　　在最智慧的老人帶領下，他們培養出了一個最天才的少年。

　　他猶如祝融一般，執掌烈火。

　　他打敗了鬼車，鬼車在烈火下化成灰燼。

　　英雄的少年也一起消失在陽光下。

　　楚地勝利了。

　　但他們失去了九鳳，失去了無數同胞，也失去了他們的英雄。

　　楚地的人們沉寂在悲傷中。

　　無數的魂魄在夜間徘徊，沒有九鳳帶領，他們迷失在了人間。

　　但智慧的老人，最終創造了這個陣法。

　　以九鳳棲息的神木梧桐為梯，以九鳳的羽毛為刻，在梧桐上刻下神鳥的痕跡。

　　念起他們的歌謠，呼喚曾經的九鳳。

　　燃起祝融的烈火，跳起祭祀的舞蹈。

　　迷茫的靈魂最終得到了指引，找到了方向。

　　但九鳳真的消失了。

　　也始終有人記得，曾經有神鳥盤旋，指引迷路的魂魄走向終點。

　　.......

　　故事結束了。

　　眾人一片沉默。

　　玄燁沒有繼續講下去。

　　“之後的事，便是楚地重新複興，想要爭霸天下，純陽道的一任祖師去了楚地，他與楚地的領袖約定，進行一場鬥法。”

　　“若是楚地勝了，道門便幫助他安撫百姓，並且助他平定天下。”

　　“若是祖師勝了，他們便退回楚地。”

　　玄燁看向月亮。

　　“祖師勝了，但楚地的領袖反悔了。”

　　戛然而止，沒有了後續。

　　蘇易也沒有去問，後面的故事一定很殘酷。

　　世間再也沒有了楚地，或許有，但生活在那的，也不是這群人了。

　　九鳳徹底消失了。

　　“韓指揮為何不睡?”

　　玄都看向韓懸陽問道。

　　“自從得了城隍爺的造化，便一直如此，精力充沛，每日只要稍微睡一會便行。”

　　韓懸陽走到空地，耍起一套拳法。

　　“身體裡的氣力滔滔不絕，永遠使不乾淨。”

　　玄燁看著月光下的韓懸陽，眼裡閃過一抹可惜。

　　“真是可惜了，仙人種子。”

　　........

　　天亮了。

　　士兵們都起來了。

　　被韓懸陽拉著集體操練一番後，趙家村的婦女們帶著食物來了。

　　她們是來感謝韓懸陽的。

　　“韓指揮可真是個大好人。”

　　玄燁說道:“不過這樣來看，不入道門，或許反而是好事。”

　　入了道門，便要和塵世割舍乾淨。

　　蘇易笑道:“道長莫要可惜了，其他不說，他可是有妻子的。”

　　“這段時間一直在靖州，讓他們新婚夫妻分居兩地，終究太過殘忍。”

　　“速速弄完，讓他帶兵回去吧。”

　　玄燁點頭。

　　......

　　在玄燁的指揮下，士兵們分成一個個小組，迅速開始組裝搭配起來。

　　一根根木柱立起，小小的包扎成一捆。

　　一個個羽毛被插在木板上。

　　一層層木塔緩緩建立。

　　太陽下山時，一座粗糙的鏤空塔已經完成。

　　“真是不可思議，居然只是用這些便搭建了一座木塔。”

　　韓懸陽驚訝道:“這居然能立起來。”

　　“核心關鍵是那根柱子。”

　　蘇易看的清楚，那些散亂的材料只要一碰到主柱，便會有一股金光散開，拉攏住這些材料。

　　“玄燁道長，還要多久?”

　　玄燁笑道:“明日上午便可以了。”

　　“這個陣法，便是仿照你說的那個典故裡，楚地的人的陣法嗎?”

　　玄燁看著已經散發微弱金光的木塔道:“是改良。”

　　“他們的陣法，需要他們的信仰。”

　　信仰，是說九鳳嗎?

　　還是祝融的火焰?

　　“這個陣法，被改良了許多，當然，也無法向傳說中一樣，帶著亡魂輪回。”

　　“可是只是要將這些魂魄從珠子裡放出，將魂獸解離，這已經足夠了。”

　　玄燁看向蘇易:“至於那些該輪回的魂魄，就交給城隍爺了。”

　　蘇易點頭:“自然。”

　　到時候取回輪回盤就行。

　　........

　　此刻的京城，一片喧囂。

　　太子帶著一群官二代們離京了。

　　據說是去尋找傳說中的城隍爺。

　　“陛下，太子已經出城了，大概三日便能到達靖州。”

　　永興帝正在練字，頭也不抬:“三日，太慢了，你，派個人，追上去，催一下。”

　　“宗室這群狗東西，天天追著朕，朕忍不了多久。”

　　“是。”

　　侍衛下去。

　　永興帝放下筆墨，走到窗邊。

　　“大師，你看如何?”

　　房內突然傳出個男人聲音:“陛下，天下將亂，城隍究竟是福是兄，猶未可知。”

　　“呵呵。”

　　永興帝先是輕笑，再是狂笑。

　　“哈哈哈哈。”

　　“天下將亂。”

　　他突然暴怒:“亂什麽亂！”

　　“大晉一團爛攤子，它能怎麽亂！”

　　“陛下，天道紊亂，世間必亂。”

　　和尚說道。

　　“那就亂給朕看。”

　　永興帝回到書桌前，拿起剛剛寫的字，展示給一面牆壁看:“大師，好看嗎?”

　　殺殺殺殺殺殺殺！

　　七個殺字，狂草！繚亂！

　　“殺氣太重，有傷人和。”

　　和尚慢聲細語道。

　　“世間若亂，朕便大軍屠去，且看如何。”

　　永興帝放下這張紙，重新拿起筆。

　　“陛下，殺戮不能解決問題，可還記得鬼車?”

　　永興帝愣住了一刻，隨後繼續下筆:“那又如何，大易做得，我大晉做不得?”

　　“天下妖魔，終歸也是天下！”

　　“善！阿彌陀佛！”

　　........

　　玄燁久違的睡覺了。

　　據他說:“明日建造完，貧道要在塔上呆滿三十六天，期間夜不能寐，也不能離開這塔，一切安全便交由玄都和城隍爺了。”

　　玄都則是有氣無力的坐在屋內。

　　“玄都道長，為何如此?”

　　蘇易一邊研習神宮內的神通，一邊問道。

　　玄都有些疲憊的說道:“待到開始這陣法，要一直待在此處，有些煩悶罷了。”

　　“自從跟隨師父，一直走南闖北，從未停留下如此長時間，一時間有些難受。”

　　玄都站起身，伸了個懶腰，看了看月亮:“自從遇到城隍爺，月亮倒是一天比一天好看。”

　　“一天比一天亮，真是有趣。”

　　“城隍爺，我去修煉了，這漫漫長夜，真是太漫長了。”

　　蘇易卻是呆住了。

　　“月亮一天比一天好看，一天比一天亮。”

　　蘇易開始回憶有關月亮。

　　確實，其他不好說，但從入白骨山以來，月亮卻是越發皎潔。

　　蘇易坐不住了，神魂勾結肉身，意識降臨柳州。

　　“韓盧！”

　　韓盧跑出:“城隍爺，您怎麽突然回來了?”

　　“最近月色可曾看過?”

　　“每天都看。”

　　韓盧有些疑惑。

　　“與白骨妖作亂時想必如何?是否更加皎潔明亮?”

　　韓盧歪著狗頭思考片刻:“城隍爺，其他沒有注意，但想比那幾日，確實黯淡了許多。”

　　蘇易瞬間消失，再次回到靖州山寨。

　　“秦皇的後手，或許不在地上，而在......”

　　蘇易抬頭看天，眯起眼睛注視月亮。

　　重瞳直射月亮，卻是雙目都沒看見，只有一抹虛影。

　　“是時機未到?”

　　“還是說，需要其他?”

　　蘇易拉住素影，瞬間來到野外。

　　山河社稷圖展開，鑽入其中。

　　“金龍， 本官問你，秦皇后手，是不是與月亮有關?”

　　一現身便直接吼道。

　　金龍呆呆的看著突然出現的蘇易，有些回不過神。

　　“我早該想到，若是將後手布置在地下，萬一有天神交戰，又或是地動山搖，總有機會會露出破綻。”

　　“若是像地宮一樣藏在地底，又要如何顯現，萬一被發現，沒有秦皇坐鎮，豈不是群龍無首?”

　　“唯一的可能，便是秦皇能確信，當他需要後手時，後手一定會出現，或者後手出現時，必定有個做主的人。”

　　“而這意味著，它不應該藏在某個地下，而是能隨時被他召喚出。”

　　蘇易一把握住金龍:“自從素影跟在我身邊，這天上的皎月便一天比一天明亮。”

　　“素影隨我離開柳州，柳州月色便黯淡了。”

　　“若不是玄都提醒，我這個當局者，怕是要等到所謂後手出現在面前才能發現。”

　　“現在，能說了嗎?”

　　蘇易注視著金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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